林文寶觀點：數位支付的權力圖譜─北歐的信任，與台灣的「現金韌性」

在全球數位轉型的浪潮中，「無現金社會」已從科幻想像轉變為各國競爭的軟實力指標。然而，觀察北歐國家與中國這兩個全球領頭羊，我們會發現，即便最終呈現的結果相似，其背後的推動力度、技術邏輯與社會目的卻大相徑庭。而夾在兩者模式之間的台灣，正處於一場關於便利、隱私與習慣的拉鋸戰中。

北歐國家（如瑞典、挪威）邁向無現金的動力源於「社會契約」與「極致信任」。對北歐人而言，現金被視為效率低落且易滋生犯罪的過時工具。透過如 Swish 或 Vipps 等與銀行帳戶深度綁定的支付系統，北歐實現了極高的透明度。其目的在於降低金融犯罪、提高稅收效率，並優化社會福利分配。這是一種由下而上、基於對政府與銀行體系高度信任而形成的「透明社會」。

相比之下，中國的無現金革命則是典型的「跳躍式發展」。在信用卡體系尚未普及之前，支付寶與微信支付利用 QR Code 技術，直接讓數億人口跨過金融門檻。其方法是建構一個「全方位生活生態系」，支付只是數據採集的一個環節。其目的在於透過數據整合提升經濟運行效率，並在缺乏傳統信用體系的環境下，利用數位足跡建立一套新型的社會信用與控管機制。這是一種由大數據驅動、強調生態鎖定（Ecosystem Lock-in）的「效率模式」。

回看台灣，儘管行動支付種類繁多，但現金的使用率依然驚人。台灣實現無現金交易的困難，並非源於技術落後，而是源於一種獨特的「現金韌性」。

首先是「便利的陷阱」。台灣擁有全世界密度最高的 ATM 與便利商店，領錢、付現極其方便。當現金交易的摩擦力極小時，消費者轉換到數位支付的邊際效益便隨之遞減。對許多台灣人來說，口袋裡的鈔票比手機裡的餘額更有「實感」，這種物理上的安全感在面臨自然災害或電力中斷時顯得尤為重要。

其次是市場的「碎片化」與「手續費負擔」。台灣目前的支付市場處於「戰國時代」，從 LINE Pay、街口到各家銀行與通路自有的錢包（如 PXPay），過多的選擇反而造成了消費者的認知負擔與商家的建置難度。對於利潤微薄的夜市攤販或小吃店而言，數位支付帶來的 2% 至 3% 手續費，以及稅務透明化的潛在風險，是他們拒絕轉型最現實的考量。

再者，資安隱私的集體焦慮也是一大門檻。與北歐對政府的信任或中國對數據開放的接受度不同，台灣社會對於個人隱私外洩、政府監控或數位足跡被商業利用抱持高度戒心。在缺乏強而有力的資安法規與防禦體系下，民眾往往擔心「無現金」等於「無隱私」。

最後是高齡化社會的數位鴻溝。台灣正迅速邁入超高齡社會，對於許多長輩而言，數位支付的操作邏輯（掃碼、解鎖、認證）具有較高的學習門檻。當社會的基本生活場景（如公有市場）強制去現金化時，往往會引發數位排斥與社會排擠的疑慮。

台灣推動無現金社會的挑戰，本質上是在尋求效率與隱私、進步與傳統之間的平衡。我們不必盲目追隨北歐的透明化或中國的數據集成，而應思考如何利用台灣成熟的硬體技術與金融基礎，建立一個更具包容性、能與現金並存的數位支付生態。

台灣的下一個焦點，或許不在於徹底「消滅」現金，而在於如何解決支付工具的整合（如共通 QR Code 的普及）以及強化資安信任。唯有當數位支付能像便利商店一樣，在尊重隱私的前提下提供無縫的體驗，台灣的「現金韌性」才會轉化為數位經濟的新動能。 （相關報導： 林文寶觀點：重金屬原料已成全球戰略爭奪資產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國立高雄師範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