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聖誕假期返回洛杉磯，我們前往卡馬里歐的紀念空軍南加州聯隊博物館（Commemorative Air Force Museum Sothern California Wing），參觀的可不只是世界上極少數還能飛行的零式戰鬥機，同時還包括一架被命名為「中國娃娃」（China Doll）的寇蒂斯（Curtis）C-46F突擊兵運輸機，且同樣也是保持在可非狀態。
為什麼被命名為「中國娃娃」？館方毫不遮掩的表示是為了紀念1942年到1945年的駝峰空運，那場美國為了確保中國繼續抵抗侵略，經由喜馬拉雅山向國民政府空中輸血的偉大行動。實際上這架收藏於南加州的C-46F運輸機是在日本即將投降的1945年7月出廠，沒有趕上駝峰空運，並且服役期間始終沒有離開過美國本土。
1978年，紀念空軍的前身邦聯空軍（Confederate Air Force）買下了這架突擊兵運輸機，並取以「中國娃娃」之名來紀念駝峰航線。所以我們在這座博物館能看到的不只是零式戰鬥機的事跡，包括「飛虎隊」（The Flying Tigers）在內的中緬印戰區（China Burma India Theater）相關故事也不少，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更是沒有缺席。
而在博物館的駝峰飛行員展示區中，我們甚至可以看到前空軍總司令郭汝霖將軍發給駝峰飛行員納爾茲（Jack Narz）的空勤胸章證明書，象徵戰時在中國戰場服役的美軍飛行員，永遠以青天白日為榮。所以即便博物館是靠零式戰鬥機還有F6F地獄貓來吸引眼球，但是與中華民國空軍相關的文物，依舊是重要的陳列主題。
可惜的是，由於駝峰航線主要是由美軍負責指揮營運，指揮體系較少有國軍人員參與，再加上代表中國方參加駝峰空運的兩支單位，即中國航空還有中央航空都在1949年投共的關係，相關歷史話語權並沒有被掌握在台灣手中。所以自90年代起，駝峰飛行員協會的飛行員都只獲邀參加對岸的活動，關於駝峰航線的事蹟，在台灣很少有人知道。
國民政府的戰時生命線
1942年5月，中華民國的最後一條陸上對外通道為日軍占領，羅斯福總統為了確保國民政府繼續對日作戰，在英國協助下建立了一條由印度阿薩姆邦到昆明的空中運輸線。這條途經喜馬拉雅山的空中運輸線，因為看起來與駱駝的駝峰十分相似，被美軍飛行員命名為駝峰航線。而既然是在海拔20,000到29,000英尺的全球最高山脈地區穿梭飛行，美軍也為此付出了巨大代價。
首先是駝峰周邊山谷起伏劇烈，形成「山牆式」氣流結構，飛機一旦偏航，飛機可能在雲中直接撞山。在強烈對流、亂流以及下沉氣流影響下，季風雲系可在短時間內完全遮蔽航線，當時幾乎沒有可靠氣象預報可供駝峰飛行員參考。在缺乏雷達，無地面導引也無精確導航台的情況下，飛行員只能靠羅盤針、高度表加上自身經驗來把任務執行下去。
其次是飛行高度的問題，當時一般飛機的巡航高度約為 18,000到22,000英尺，有些時候需要需爬升至 25,000英尺以上，但是要迴避高山時還要拉高28,000英尺。這在二戰時已經是所有飛機的高度極限，高空又空氣稀薄，容易導致發動機輸出率下降，爬升率嚴重受損。再加上維持國軍作戰的需求，往往需要各運輸機維持在滿載的情況之下，更是增高了任務的風險。
航行於寒冷的喜馬拉雅山脈，還時常出現零組件結冰的情況，一旦發生完全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最後是高山飛行時，由於缺氧的關係，飛行員的判斷力還有意識都會大幅下降，發生事故的風險隨之增加。這還不包括日本陸軍航空兵的戰機，可能會從緬甸北部密支那機場起飛攔截美軍運輸機帶來的作戰損失。
損失與失蹤在駝峰航線上的運輸機為594架， 飛行人員的折損更是高達1,659人。到了戰爭末期，因為墜毀在駝峰航線上的飛機太多，飛行員更是開始以「鋁谷」（Aluminum Valley）稱呼航道。因為在視野好的時候．他們可憑藉肉眼看到山谷中大量的飛機殘骸，並藉由殘骸鋁合金折射出的陽光找到飛行路徑，平安回到基地，成為美國陸軍航空部隊史上最悲壯的一頁。
C-46運輸機的特色
展示在博物館裡這架被保持在可飛狀態的C-46F型運輸機，雖然不曾真正執行過駝峰飛行任務，卻向來訪的觀眾訴說的C-46執行駝峰任務的悲壯歷史。提及駝峰航線，多數人首先聯想到的主力是C-47運輸機，即DC-3客機的軍用版。可實際上為軍方量身打造的C-46，在駝峰空運期間扮演的角色卻更為吃重，假若C-47是80年前的C-17，那麼C-46絕對就是C-5。
C-47的有效承重量為6,000磅，屬於勉強能飛越駝峰航線的機種，可C-46的承重量卻高達10,000到15,000磅，基本上就是專門為了執行駝峰空運任務而誕生的機種。也因為裝備了更大馬力的發動機，C-46能更輕而易舉爬升到20,000英尺的高空上，與C-47相比顯然更能適應美國陸軍航空部隊空運司令部的戰略需求。
由於載貨量是C-47的兩倍，包括野戰砲、吉普車、發動機甚至於整架P-40戰機的機身，都能直接由C-46運往中國。只是當 C-46 在駝峰航線上滿載飛行、又必須爬升到接近兩萬英尺以上時，飛機的推力、升力與爬升能力幾乎同時被用到極限，因此，任何看似微小的問題，結冰、亂流、引擎推力下降，甚至一個判斷上的遲疑都不再只是麻煩，而是會立刻把飛機推過性能邊界。
所以到了日本即將投降前夕的1945年7月31日，執行駝峰航線任務的運輸機以C-46為主力共230架，其次是167架的C-47以及132的架C-54。他們為國民政府運入685,304噸的戰略物資，其中包括 392,362 噸汽油與燃油，立下了汗馬功勞。然而C-46也是在駝峰航線中墜毀數量最多的盟軍運輸機，總計折損約220架，從而獲得「飛行棺材」（Flying Coffin）的外號。
如此慘烈的折損率，最終還是因為密支那機場為中美盟軍在1944年9月收復，以及透納（William H. Tunner）准將接任空運司令部印中空運司令部司令而帶來了轉變。透納將軍被交付了三大任務，首先是降低駝峰事故率，其次是減少人員與飛機損失，最後則是提升印中空運司令部的士氣。為了完成使命，他首度將企業管理模式注入到駝峰航線的管理中。
不可遺忘的駝峰英雄
透納上尉後，首先建立了噸位責任制與精準調度的體系，依據各機性能以及機場的遠近分派每日空運任務的噸位配額，在駝峰航線上建立工業化的物流節奏。然後是為了整頓士氣，透納要求手下官兵重新重視起制服儀容、行為規範並設置檢閱及閱兵制度，把榮譽感帶回到遠在南亞熱帶雨林的印中空運司令部內。
中印公路通車後的1945年2月，飛機的「生產線維修制」（Production Line Maintenance）又為透納艱難的引入駝峰航線，他要求每架飛機依 50 或 200 飛行小時的標準接受 5到7 個專責維修站檢驗，每個維修站都由一支專業維修團隊負責，專門只針對一項問題整修。每架飛機只需要經過24個小時就能完成維修，回到第一線執行運輸任務，安全性大幅提升。
確認了疲憊與經驗不足是導致駝峰航線高死亡率的原因，透納將軍又馬不停蹄建立專責飛安體系，強化飛行訓練與事故預防教育，同時修改人員輪調制度，要求飛行員服役滿 12 個月才能申請輪調返美，並將飛行時數門檻由原本的 650 小時提高至 750 小時，目的是遏止過度飛行及累積性疲勞。從此高死亡率的駝峰航線，因為透納將軍引入的新制度得到了翻轉。
到了1945 年 7 月，擁有662 架飛機的印中航空司令部單月向中國輸入了 71,042 噸的物資，為駝峰航線建立以來最高的紀錄，事故率降至每千飛行小時 0.358 架。到了8月份，則有1,118 架次飛機往返雲南與阿薩姆邦，單日輸送 5,327 噸物資，沒有發生任何一起死亡事故。毫無沒有透納將軍的改革，就不會有後來駝峰的成功。
駝峰空運的經驗不僅確保了國民政府在抗日戰場上屹立不搖，也為戰後世界格局帶來了改變。到了1948年，透納將軍又被派往西德的威斯巴登空軍基地（Wiesbaden Air Base）擔任柏林空運司令，指揮美國、英國以及加拿大的空運部隊執行「柏林空運」（Berlin Airlift）任務，並依靠他過去指揮駝峰空運的經驗為全球空運史又奠定了另外一大奇蹟。
為台灣所遺忘的駝峰空運
無論是從美軍還是國軍的角度來看，駝峰航線的重要性不只是戰略性的同時也是歷史性的。如果要以「有制度化指揮、長期運作、承擔戰略等級補給任務，且由多國人員實際共同參與」為標準，駝峰航線可被視為世界史上第一條真正意義上的「多國共同執行之戰略空中運輸通道」，而且還為戰後的「柏林空運」打下基礎，值得當年的參戰各國共同緬懷。
再加上透納將軍與陳納德一樣，是位高度支持中華民國的美軍將領，還在「柏林空運」挫敗了蘇聯封鎖西柏林的陰謀，絕對稱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反共將領。所以過去在毛澤東時代，駝峰空運的歷史在大陸是歷史禁忌，那些參加過駝峰空運任務後投靠中共的兩航飛行員也都遭到不同程度的迫害。直到80年代以前，只有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會像駝峰飛行員致敬。
這也難怪在紀念空軍南加州聯隊博物館的展區中，我們能看到身為前中美空軍混合團飛行員的郭汝霖總司令發給駝峰飛行員的證明書，都象徵著台灣早年靠二戰歷史維繫對美關係的歷史。不過進入90年代以後，隨著親身經歷過中美聯合歷史的空軍前輩陸續凋零，還有台灣日益走向「去中國化」，駝峰空運的話語權被逐漸轉移到對岸手中。
畢竟當年執行駝峰任務的場地，如今被完整的控制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手中，雲南當地在相當長的時間也還有與美軍飛行員打交道過的平民存在。外加打從建立邦交以來，美國就始終都有在中國大陸搜索二戰陣亡美軍烈士遺骸的需要，於是雙方一拍即合，紀念駝峰航線的任務都轉到對岸去了，台灣便逐漸忘掉了這段歷史。
相較於機翼上能明顯看到青天白日的「飛虎隊」P-40，駝峰空運基本上是由純正的美國陸軍航空部隊執行，對中共而言在紀念時少了許多的政治敏感性，對台灣而言則更加「與我無關」．實在是非常悲哀。哪怕是在大洋彼岸的洛杉磯，會砸錢跟資源紀念駝峰空運歷史的，也是來自大陸的華人社團，讓筆者看了哭笑不得。
不過美國方面仍記得當年與透納等美軍將領合作執行駝峰任務的，是中華民國空軍以及當今台灣政權的前身，即重慶的中華民國國民政府，所以在紀念空軍南加州聯隊博物館的展區中，我們還能看到不少面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目前全球剩下兩架能飛的C-46運輸機，都由做為民間飛行團體的紀念空軍保存，能在南加州看到「中國娃娃」，著實也讓筆者非常開心。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 （相關報導： 飛官辛柏毅「倒栽蔥」彈射入海？前空軍副司令分析F-16失事原因：典型故障悲劇 ｜ 更多文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