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海南商業航太發射場內,長征八號、長征十二號等新一代火箭頻繁升空,將多顆低軌衛星送入既定軌道;幾乎在同一時間,臺北市一名工程師於戶外測試華為MATE系列旗艦手機(以Mate50為技術起點)的北斗衛星短報文功能(北斗短報文是中國北斗衛星導航系統的特色雙向通信技術,允許用戶在無地面網絡的山區、海洋、沙漠、河谷下,透過衛星發送和接收文字訊息,實現「即使不在服務區也能聯絡」),嘗試發送一則跨越臺灣海峽的簡短訊息。這兩個看似互不相干的場景,卻恰好拼接出當前中國大陸航太與通訊科技的真實樣貌:技術能力正迅速逼近「全球前沿」,但其服務、治理與應用的實際延伸,仍被地緣政治、主權邊界與制度設計牢牢框定。
這並非單一產品的限制,而是中國大陸衛星通訊「走出去」過程中,技術突破與制度約束同步並行的時代縮影;同時,它也為臺灣揭示了一條更深層的警訊——當技術以低摩擦、日常化的方式跨越邊界,主權與治理是否會在不知不覺中被重新定義?
一、技術躍遷:衛星通訊能力的系統性推進
進入2026年,中國大陸航太體系已呈現明顯的「多軌並進」特徵:低軌通訊星座快速擴張,中軌北斗導航系統持續補強,高軌通訊與短報文服務逐步深化。華為MATE系列率先在高階智慧型手機中導入北斗衛星短報文功能,正是這套國家級太空與通訊基礎建設向消費電子端延伸的具體體現。
從工程角度來看,「手機直連衛星」長期被視為通訊領域的高門檻應用。MATE系列的實現,並非單一技術突破,而是多項底層能力的高度整合:在極為有限的機身空間內,射頻與基頻模組需同時滿足北斗RDSS頻段對高靈敏度與低功耗的嚴苛要求;天線結構與演算法協同設計,透過姿態補償與訊號優化,降低手持操作造成的衰減;在系統層級,蜂巢式網路與衛星鏈路得以順暢切換,使短報文功能能以相對低學習成本進入日常使用流程。
值得進一步指出的是,「手機直連衛星」的關鍵意義,並不僅在於多了一條備援通訊路徑,而在於通訊治理邏輯的改變。當國家級的太空與通訊能力直接嵌入消費型終端,治理權力不再僅存在於邊境、交換關鍵點或電信牌照制度,而是隨著終端設備本身一同「移動」。在此意義上,MATE系列所代表的,不只是通訊技術的進步,更是一種將治理能力下沉至個人層級的制度實驗。
需要強調的是,目前MATE系列所提供的仍屬於「導航衛星短報文服務」,而非完整語音或寬頻衛星通訊。其操作條件仍須空曠、無遮蔽環境,且官方服務範圍明確限定於中國大陸地區(不含港澳臺),顯示其接入、計費與身分驗證關鍵點,深度綁定中國大陸既有的地面與電信體系,而非真正的全球漫遊式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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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看不見的邊界:數位海峽的形成
報導稱,2026年初於臺灣地區的非正式測試,呈現出一種高度象徵性的使用經驗:在視野開闊、天氣晴朗且遮蔽物極少的環境下,MATE系列的衛星短報文功能偶爾能成功送出;但進入都市密集區後,成功率明顯下降,訊息格式與字數亦受到嚴格限制,且收件端僅能設定為中國大陸的手機門號。
這種差異並非單純的終端效能問題,而是多重現實因素疊加的結果。從物理層面來看,北斗高軌衛星對臺灣而言處於相對邊緣的覆蓋位置,衛星仰角偏低,使訊號更容易受到中央山脈與高密度建築遮蔽,先天穩定性便與中國大陸多數地區存在差距。
然而,更關鍵的限制來自制度層面。MATE系列的衛星通訊服務架構,深度嵌入中國大陸既有的電信與監管體系,用戶身分驗證、計費流程與合規介面高度中心化。在缺乏跨境對等協議的情況下,功能自然難以延伸。與此同時,臺灣對具備衛星或射頻發射能力的終端,亦有明確的NCC型式認證與頻譜管理要求,使其即便在物理上「能用」,仍難以合法落地。
值得警惕的是,這種狀態往往以「功能可用、服務不全」的模糊形式存在,使多數使用者將問題理解為技術限制或尚未全面開放,而非制度性邊界。正是在這種模糊地帶中,形成了一道肉眼不可見、卻極為真實的「數位海峽」,讓治理責任、法規適用與主權界線逐漸變得難以界定。
三、硬體可融,服務難通:產業現實的雙軌結構
在終端服務受限的同時,兩岸在航太與通訊產業鏈上的互動,卻呈現出另一種樣貌。2026年前後,多家臺灣半導體與電子製造商仍以零組件供應或次級供應商身分,實際參與中國大陸的商業航太計畫,合作範圍涵蓋射頻元件、電源管理晶片與部分衛星電子模組。
這類合作刻意集中於底層硬體與工程層級,避開營運、資料與服務端的敏感環節,形塑出當前兩岸科技關係的一項典型特徵:製造與硬體高度融合,服務與治理嚴格分離。部分中國大陸商業遙感衛星資料,亦透過第三方平台進入臺灣市場,用於農業、災害評估與學術研究,但普遍遵循「資料可用、處理在地化」的原則。
然而,這種合作模式本質上並不穩定。其得以存在,關鍵在於可被切割、可被替換,且尚未觸及核心系統與資料治理。一旦通訊基帶、核心演算法與服務平台完成自主替代,原有的合作空間便可能迅速收縮。這是一種「時間換空間」的產業互動,而非可長期制度化的互賴關係。
四、從終端案例到治理風險:通訊即治理的轉向
若將MATE系列的使用經驗置於更大的安全與治理脈絡中,其意義已不再只是「能不能用」,而是「誰在定義規則」。截至2025年底,臺海情勢正逐步從以軍事部署為主的壓力模式,轉向更為隱晦、持續且低可見度的「技術治理」競逐。
中國大陸透過整合低軌衛星、北斗定位、5G-A、感測器與AI分析,逐步建立由其主導的通信與資訊生態。這種策略並非直接衝突,而是以低價、便利與高普及性服務,滲透日常生活。當使用者依賴其通訊、定位與平台時,資料流向、標準採用與治理模式也隨之移轉,形成「技術即治理」的事實延伸。
與傳統國安威脅不同,這類滲透缺乏明確事件點,不會立即造成危機,卻會逐步改變社會運作方式。當治理單位意識到問題時,相關技術往往已深度嵌入生活與產業流程,使任何調整都伴隨高昂成本。
五、2026–2028年的五大技術威脅輪廓
在此脈絡下,整理相關資訊,臺灣於2026–2028年面臨的風險已逐漸清晰:一是多層次全時域監測與通信掌控能力成形;二是偏鄉、海域與災區通信落差擴大,誘發制度性依賴;三是產業鏈與通訊標準主導權外移;四是跨境訊號溢出,造成治理邊界的無形延伸;五是低價民用設備滲透,形成資安與關鍵基礎設施破口。這些風險的共同特徵,在於其緩慢、日常化且高度結構性,一旦形成依賴,回逆成本極高。
與此同時,我們的齊柏林升空則是一個資訊自主的關鍵支點。在前述背景下,「福衛八號」首顆衛星(齊柏林)成功升空,象徵臺灣重新掌握從太空觀測自身國土的能力。不僅是科技成果,更是臺灣在面對外部監測網絡快速成形時,建立自主資訊來源、強化科技韌性的關鍵起點。技術能否超越政治?MATE系列在臺灣時斷時續的衛星訊號,實際上拋出了一個更為根本的問題:當技術已具備跨越物理邊界的能力時,制度是否會隨之調整?目前的答案仍然矛盾——元件、資料與技術知識正在流動,但身分、計費與治理體系依舊被嚴格區隔。
六、結語:訊號閃爍的隱喻
華為MATE系列在臺灣閃爍的衛星訊號,不僅是一項技術測試,更是一個鮮明的時代隱喻。一方面展現中國大陸在航太與通訊領域硬實力的快速提升,另一方面也清楚揭示制度、標準與治理邊界的現實存在。無線電波已跨越海峽,數位服務尚未真正連通。對臺灣而言,2026–2028年將是關鍵窗口期。技術本身並非帶有敵意,但誰主導標準、誰掌握資料流、誰定義生態,就擁有治理與戰略主動權。未來兩岸科技關係的走向,恐怕不取決於單一機型能否使用,而是在頻譜、資料與規則的細節協商中,逐步塑造出的新現實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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