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宗觀點：與Peter Goodrich一起用形象說法律—評《若問世界誰無傷》

《若問世界誰無傷》（下簡稱<若>片）的主軸是眾生如何處理性侵。加害人（主仁的叔叔、美都的爸爸）沒出鏡，但法律「形象」（Image）卻從來沒有缺席。

製作的法律形象也算精彩

法哲學家Peter Goodrich在經典名著<Oedipus Lex>（註：Lex是拉丁文，意指法律）（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95）中說明：法律形象（譬如，獬豸、公義女神、法律年度開啓典禮）須用悠長時間建構法律靈魂及權威。它代表了法律（長久潛藏且不穩）的慾望及情動力Affect。誠問：歧視、安樂死、死刑不就是慾望及情動力的操演嗎？製造、運用法律形象同時亦會創建、詮釋了法律的意義及秩序（譬如政制）。這並非單向的運作，而是一個永恆輪廻：法律的意義及秩序同步重建再造法律形象—更重要的是，此循環不停更新既有的法治平台，成就（更）有效管治。易言之，法律形象乃法律論述機器主宰能指Master Signifier的具體化；主宰能指及所指Signified同時生產，互為因果。譬如，香港首席大法官每年在法律年度開啓典禮的致辭，內容當然不會重複；大法官莊嚴地宣示了當年啓動香港法律機器的價值觀（即主宰能指的所指）；他的演說「感染」香港市民，豎立了司法威嚴，也堅定了法庭作為社會管治的重要地位。同理，<若>片中，庭審、判決、入獄/無罪/上訴、釋放後配戴電子腳鐐及拒絕群眾要求容許性侵者回歸社區，都是在建築法律形象，「宣示」法律不會姑息性侵犯人之餘，亦是公正嚴謹絕不受社會氣氛受害人情緒影響。Goodrich直指法律形象的「感染」、「宣示」尤如嬰兒鏡像階段Mirror Stage的操作—大眾面向法律形象，認同並成為法律形象。

望住法律形象 敢去自我改變

長久時間浸淫並成就一個形象符號，並不意指純客觀的證據收集舖陳—Goodrich認為回憶（記住）是一個重組歷史片段的過程，目的是證成今日的決定和指向未來的發展，是為系譜學Genealogy。系譜學不只是講究客觀準繩；它借再組歷史去製作、發明當下的身份、法制及政制。我們並不只是單線回望歷史片段，並從中收集建立法律符號的重要時刻；而是再造再現生產、更迭法律符號的社會氛圍及文化脈絡。換言之，我們不單是詳細說明獬豸為何、如何成為漢語文化的公義代言物，更要詮釋在甚麼語境、權力互動、機制互聯的場景如何定義公義，而此定義又如何與司法及獬豸關聯、失聯和再關聯。整個重塑語境的練習能夠令此刻的法律形象所指Signify的靈魂及權威成為深刻建構社會主體的必須元素。<若>片也是同一態度，主仁、美都的被侵過程全無，只再現當下周遭環境如何建構她們主體。 （相關報導： 趙文宗觀點：金城武的美，成就了整部電影─《風林火山》的情動力 ｜ 更多文章 ）

必須明白，法律形象，尤如所有所有語言符號Sign，所代表的性格、慾望及政制，不會純粹及單一；而法律的精神及原則就係從無數無止境的爭議及庭審中逐漸建立及更換。以普通法法制為例，案例就係法律我們須緊遵案例，但亦可適時按理按程序推翻案例。這種有規有矩的變更並無損害法律的「創意」（Creativity）及「多元」（Plurality）。也就是說，主宰能指即使不變，所指卻不穩，隨時可變。<若>片中，美都作供指正父親性侵自己，法庭宣判她父親無罪。美都決定上訴，朋友即說上訴有可能推翻原判—這就是改變法律形象所指的機制。現實中，最佳例子就係普通法婚內強姦豁免權的逐步取消，及香港法律改革委員會建議將陽具插入口腔、肛門的侵害等同陽具插入陰道，並將強姦罪改為「未經同意下以插入方式進行的性侵犯（Sexual Penetration Without Consent」）罪。

我們由此見到性侵由強化父權逐漸轉向保障身體主權的過程。

加害人痛了 法律形象在喝采

在建/解/重構法律形象個程中，法律權威（及無能）的界線越發明顯。Goodrich重申，（法律）權威需要暗爽（Jouissance，即沉迷違規）去證成—沒有犯罪違法，社會怎知法律的震攝力？明知故犯正常不過：以為通過或修訂防止性侵法例，性侵就絕跡，就真是太幼稚太天真。法律（懲治犯規者）的權威建基於暴力（剝奪人身自由，收監、強迫終身配帶電子腳鐐都十分暴力），有效的法治從社會各方面收集暴力，按自己的語言邏輯將暴力制度化—這也是國際法容易遭弱化被貶視的原因，它根本沒法統一暴力的運用；彷彿不尊重國際法也未必有後果。

於此，我又須鄭重提醒一下，法律在香港此刻地高崇高，然而法律形象同時相當脆弱。一旦法律形象遭衝擊（譬如，佔領立法機關、騷擾法官）、暴力從法律手中溢出，社會便四分五裂陷入混亂。<若>片中，少數人因反對未成年性侵犯釋放後入住社區而騷動—試想像，事情如擴大至群眾攻擊毆打釋囚的話，那毋寧是藐視法律形象（立法機關、法庭的權威），根本就係濫用私刑製造暴動。

道歉畢 全場靜 可能更折磨

不要以為犯錯違法之後「道歉」（Apology）便可。<若>片中性侵加害人不斷寫道歉信，期求主仁原諒遭海仁（主仁弟弟）阻擋。道歉也有規律應循。Goodrich說明，違法後道歉必須按司法規矩進行，道歉一定要毫無保留確立法律權威的界線；是故，道歉是對（自身）犯法行為的無下限譴責。違法越嚴重，對道歉的要求越嚴厲。香港立法硬推「坐公車須扣戴安全帶」；由於法例用詞欠妥，新法取消。政府承認做得不夠好，決定由諮詢公眾開始重新立法。這種道歉是否足夠，有待觀察。

道歉當然可遭拒絕（就像<若>片中美都坦承難以原諒父親）—道歉不會令受害人甚至社會有責任去原諒加害人。然而，道歉把錯失及由此而產生的後果（包括受害人的反應、甚至反彈）盡量放置於以法律形象為主的論述中。易言之，做錯拒絕道歉，不只破壞法治，毀壞法制，甚至嚴重損毀有效管治。

如果加害人因本我Id太強，自我Ego弱化後無法令主體按超我Super-ego要求道歉（有關心理機制，可參見「問眾生，『風骨』為何物？」<明報>2025年10月20日），也是常見。受害人面對此場景，可以選擇沉默、完全忽視整宗悲劇失誤—就如<若>片主仁及家人企圖完全不提性侵悲劇。沉默不會挑戰法律符號的權威。但，錯誤、違法引發的論爭、爭辯及情動力不會因此煙消雲散；此等情動力即使當下被封鎖，以後如何移情Displacement，何時爆發，不可預估無從預料。<若>片中主仁無緣無故傷害同學妹妹，壓根就是性侵傷痕的移情。如果加害人的道歉信沒被攔下，主仁閱信後會否就原諒犯人，然後釋懷呢？母親會否不用酗酒自殘，父親會否不用自我放逐，大家都較順暢處理心理傷痛呢？

唯有等更多人喜歡心理分析法哲學

我想趁此機會說明心理分析法哲學Psychoanalytic Jurisprudence的可用性及重要性。法律就是文字語言的修辭，心理分析就係通過文字語言分析社會的慾望走向。正如Goodrich闡釋，心理分析法哲學不單審視法律系譜及法律實踐，更分析了法律的精神面貌及感官感知、外在法律及法律內化的動作及面向；並藉重組再現法律思想的演變及流轉，「重拾和釋放已存的反抗」（[R]ecollect and release the originary resistance）。法律講求不只是守法（身體、外在），也講究「內化」（Internalization）法律形象及價值觀（即上文提及的鏡像階段），這就無可避免牽涉管治秩序Governance Order—在宣佈新法規（如乘公車須扣安全帶及將來關於性侵的新法律條文）之外，更需把法律形象及其所指「靈魂」（Soul）植入眾生心坎。是故，法規的存廢不是最重要，管治者應更著重建構法律形象的社會脈絡。當然，心理分析法哲學乃歐美文化產物，可否和如何在漢語社會落實，仍需仔細研究。

最後，想提醒一下，今年香港立法會將審議關於性侵法律的修訂，落實法律改革委員會的建議。大家請注意。 （相關報導： 趙文宗觀點：金城武的美，成就了整部電影─《風林火山》的情動力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澳洲法律學院主任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