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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宜芳專欄:牛肉麵與羊肉湯

2018-10-21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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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說,大部分本省人家裡是不准吃牛肉的,頭一回吃牛肉麵還是大學畢業後,味道如何早忘了,記住的只有那份掙扎許久後的罪惡感。(圖/桃園機場提供)

作者說,大部分本省人家裡是不准吃牛肉的,頭一回吃牛肉麵還是大學畢業後,味道如何早忘了,記住的只有那份掙扎許久後的罪惡感。(圖/桃園機場提供)

我渴望逃離。白天是乖乖上課、補習、成績第一的好學生,夜晚是瘋狂閱讀、大膽作夢的內心叛逆少女。終於,十五歲那年穿上綠制服,名正言順離開小鎮,從此沒再吃過一碗當歸羊肉湯。

逯耀東先生寫過一篇台灣紅燒牛肉麵考,據他研究,台灣如今街頭巷尾常見的川味紅燒牛肉麵最早起源來自小鎮岡山,因為岡山有空軍基地,眾多四川撤退來台的眷村老兵們想念家鄉味,釀起了老家郫縣豆瓣醬的複製版,但蠶豆不易得,只能用黃豆取代。

道地岡山姑娘,在家沒吃過牛肉麵

起先,眷村太太們拿豆瓣醬來烹煮紅燒牛肉,後來製成牛肉麵,這道川味紅燒麵逐漸從眷村流傳至街市,再從岡山一路北上。至今,源自老兵思鄉的豆瓣醬成為岡山名產,明德、哈哈、志彬三著名品牌各有擁護者,是很多人做牛肉麵、麻婆豆腐時的必備佐料。

初讀逯先生的牛肉麵考據,大驚。我是道地產自岡山的小鎮姑娘,但從小我們在家沒吃過牛肉麵,大部分本省人家裡是不准吃牛肉的。還記得生平頭一回吃牛肉麵還是大學畢業後,和朋友在台北的桃源街「開葷」,味道如何早忘了,記住的只有那份掙扎許久後的罪惡感。

川味豆瓣醬倒是吃的,在甜醬油膏裡放一小坨辣豆瓣醬,再配上一撮細薑絲,是岡山人吃當歸羊肉湯時的必備佐料。從小吃得那麼理所當然,怎樣也想不到豆瓣醬身世來自於遙遠的四川。

那時岡山羊肉爐根本還沒出現,幾家老牌羊肉店「一新」、「大新」最出名的是當歸羊肉湯和羊肉米粉。據說,岡山羊肉特別好吃是因為來自附近田寮鄉,那兒的羊是放養的,運動量大,肉質特別好。一般人在家裡也不大會煮羊肉,想打牙祭時就到店裡吃。當歸羊肉湯一碗十元,羊肉米粉湯五元。我的國中地理老師黃老師酷嗜此味,為了鼓勵我們把地理考好,宣布只要月考一百分,就帶「優秀學生們」去他最愛的「大新」吃羊肉湯。

地理科「榮譽餐」讓我喜歡上羊肉湯

嘿,國中三年,「地理科羊肉湯」十次吃了八、九次。實在說,起先並不愛。當歸羊肉湯的中藥味加上多少有點腥羶,喝湯還行,一片片羊肉必須靠著那碟甜甜辣辣的豆瓣醬勉強入口。但這「榮譽餐」吃著吃著,居然從習慣到喜歡,偶爾也會要求媽媽給零用錢,自己去吃了。

印象中,一位成績和我差不多的「好學生」同學比我更不習慣羊肉湯。她是眷村小孩,坐在瀰漫當歸味,從板凳、木桌到木頭筷子都有些油膩膩的菜場羊肉店,旁邊大都是穿拖鞋、汗衫的男人,她的侷促不安很明顯。

我滿喜歡這位眷村同學,她說的國語那麼好聽,捲舌那麼標準,她的毛筆字真好看,作文老是和我爭搶名次。通常老師選她代表我們班去參加朗誦和演講比賽,選我代表作文比賽,兩個人的成績都不會太壞。她有時會故意學講幾句台語,怪腔怪調逗大家笑。來自眷村的同學自成一個小圈圈,很奇怪,我成為唯一被她們接受的本省人。

媽媽便當菜「不像外省菜混來混去」

可能在我們那個純女生的「好班」(彼時按入學成績分班),我和她都有些和環境格格不入的孤單感,我是性格有點古怪、不大會和人相處的「永遠第一名」,她是少數成績特別好的外省同學,於是愈走愈親近。中午時,我們一起吃便當,我的便當菜是滷肉、滷蛋、煎魚、高麗菜,她通常是各式各樣豬肉絲、牛肉絲,青椒肉絲、豆乾肉絲、榨菜肉絲……。

基明飯桌方形蛋照。(王友志@facebook)
作者的母親說,台灣菜總是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肉就是肉,菜就是菜,「不會像她們外省菜混來混去」。圖為台南基明飯桌店內照。(王友志@facebook)

我回家形容她的便當菜色給媽媽,建議她不妨試一下,媽媽相當不以為然,皺著眉頭說,台灣菜總是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肉就是肉,菜就是菜,「不會像她們外省菜混來混去」。

青春期的我,如此渴望離開小鎮。路上走著,阿伯、阿嬸、阿公、阿姑……,一路叫不停。在那裡,人人都熟識,人人都知道彼此的身家背景。可憐的妳有個早死的賭鬼老爸,幸好妳爭氣,成績好。妳的媽媽很了不起,北部小姐嫁到南部來,守寡帶兩個小孩又沒再嫁,真不容易,就是脾氣有點躁,常常對公婆大呼小叫。妳簡直是活生生「歹竹出好筍」的勵志故事。我總是微笑,客氣和所有人打招呼。小鎮沒有不好,但很早很早就知道,那不是我能待上一輩子的地方。

我渴望逃離。一天又一天,逃進閱讀的世界裡。讀遍所有能借到的東方出版社小說,媽媽所有的《皇冠雜誌》、瓊瑤小說,再然後是台北表姊借我的白先勇、陳若曦、黃春明。白天是乖乖上課、補習、成績第一的好學生,家族的驕傲和媽媽的希望,夜晚是瘋狂閱讀、大膽作夢的內心叛逆少女。

咬下第一口牛肉,我已永離故鄉

終於,十五歲那年,穿上綠制服,名正言順離開小鎮,來到台北。從此以後,沒再吃過一碗當歸羊肉湯。

或許在桃源街咬下第一口燒得軟爛的牛肉時,我已永遠離開了故鄉。

*作者曾任天下文化執行副總編輯、時報出版第一編輯部總編輯。本文原刋《新新聞》1650期,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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