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諾專文:失意的人─我們什麼都有,卻少了希望

2018-10-21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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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認為,人類的這套資本主義經濟體制,已經大到處處考驗這顆小星球終極能耐的地步;且在這樣失意人遍在的社會,最該阻止但必定發生的是所謂「尋找替罪羊」的遊戲。(資料照,胡一天提供)

作者認為,人類的這套資本主義經濟體制,已經大到處處考驗這顆小星球終極能耐的地步;且在這樣失意人遍在的社會,最該阻止但必定發生的是所謂「尋找替罪羊」的遊戲。(資料照,胡一天提供)

我想把有關財富部分的思索暫停於它的這個準幻象天堂─財富和權勢本來就不是這本書的真正關注,只是不得不去想而已,得盡可能弄清楚聲譽如今卡在何種現實處境裡。

但因為不想像是「遁詞」,這裡再往下延伸幾句,以下,我用直通通彷彿斷言的形式來講,不再多附帶說明討論,所以武斷大言不是原意,只是句型使然。

歐元鈔票(取自Pixabay)
作者認為,當財富超越了編組起、並相當真實意義的統治著全球,但這不會是某種所謂的歷史終結,更不會從此平靖無事。(資料照,取自Pixabay)

財富超越了權勢,編組起、並相當真實意義的統治著全球,但這不會是某種所謂的歷史終結,更不會從此平靖無事,接下來,至少這三件事必定持續的發生,成為常態性的世界不安因子;或更正確的說,已發生而且將愈來愈清楚巨大,無法再以其他各種解釋蓋住它繞開它,說成只是某個暫時性、摩擦性的短暫現象,這是資本主義的「一個歷史階段」─

一是,有效需求將長期處於不足狀態,不斷刺激、下各種猛藥重手叫出消費是愈經常性但效果愈來愈有限的事,消費已明顯追不上、撐不住不斷擴大的全球經濟體制,不能說成是所謂的「不完整復甦」云云。

二是,勞動市場仍持續窄化而且趨於劣化。製造業不斷削減、趕出來的勞動人口,無法真如傳統經濟學者所說(其實從頭到尾是猜測)由服務業來完全承接,普遍的失業問題很難克服,要做到不惡化都已相當相當難了;更違反經濟學一般解釋和流傳神話的是,服務業的工作不是人由藍領走向白領的「提升」,而是普遍下落到更低階之地的派遣化、打工化和時薪化,所得更低不說,其垂直晉陞的傳統職場之路也嚴重變小變窄近乎腰斬,人的工作經歷喪失了累積,長期的專業養成近乎不可能,「沒有希望」。

三是,財富分配持續兩極化,中間消失。貨幣是一切的核心,掌握貨幣者取走絕大比例利得(粗魯的說,也就是有錢人將更有錢,且如克魯曼所說,不僅僅是更有錢而已),貨幣的全球流動和掠奪(毫無誇大的用詞)是全球經濟持續性、定期不定期、處處是爆發點災變的真正火藥庫。

人類這套資本主義經濟體制已大到處處考驗這顆小星球終極能耐的地步,這是無可逾越的右牆(依目前光景看,我們來不及殖民火星掙脫地球,漢娜‧鄂蘭因此偏樂觀的未來判斷和人行動能耐的評價可能是錯的),我們好像一直聽到各處各種的撞擊聲音了─這使得人的處境加倍(可能不止加倍)困難,得被迫考慮更多,過往那種用發展解決發展問題、用成長掙脫成長困境的簡易舒適想當然耳的思維已不再適用了。

接下來,會是這套經濟機制不斷救火和自我修補的不舒服過程,人可能非得不斷做出一定程度的自我約束和犧牲才行(也就是不再單一服從自利之心),百年千年行之不疑的事如今不能做了,理所當然的事不理所當然了,端看這一帶著警覺性自省性的必要修正舉措和可預期災難之間的討價還價以及誰先誰後。終極的來說,我願意相信人的生命最深處有一種韌性,一種接近於死皮賴臉的可敬韌性,所有信誓旦旦絕不會做不肯做甯死不做的事仍然會一件一件做出來(這些年,光是看一個一個愛台灣愛到成天喊打喊殺的人去到中國大陸如此奇妙且一致的溫馴言行就夠見端倪了),這是我對人最後的、也最無可救藥的樂觀和信任。

我很喜歡的英國學者兼《衛報》專欄作家艾希也這麼指出─多虧那些見風轉舵的人,這讓民主政治的政權轉移得以如此平順。

因此,會來的不是天堂,也不會是末日,只是某種較不舒服也艱難起來的生活方式,以及因之而起的種種必然混亂─人要面對的不是經濟體系的轟然崩潰(不少以預言為業的人偏愛這種說法和語調),在我們可預見的、有意義時間長度的未來應該不至於如此,也不會以這種方式發生;或這麼講,會先來的不是一次崩毀,有太多的瓦解會遠遠搶在它前頭發生,不是大樓倒塌,而是不斷掉磚掉瓦,這才是人的真正處境。

基本上,人類世界的現實主體問題仍發生於生存線之上而非之下,不是人餓死凍死的問題(最邊緣地帶的確會這樣),而是人以什麼方式過活的問題;某種對「生活鐵律」、對生活規格生命規格的不得不下修,所引發的不安、沮喪、抗拒和怨怒云云。畢竟,人這樣生活、希望和生命安排已經幾十幾百年了,不止如此,我們的家庭建構、社會建構、政治建構乃至於一整個人的生命網絡,已不知不覺完全立基、密合、依存於對此一經濟機制的預期、信任和計算之上,說不上來從哪一天開始,這個世界「忽然」翻臉也似的一樣一樣告訴你,你的預期不會這樣發生了,你的這個那個計算是不成立的,凡此。因此,所謂的瓦解係以種種很具體、很實際的事件形式綿密的發生,一件一件來看也許都不致命,卻讓人焦躁狼狽不已,而且都僅僅像是個別遭遇個人的不運和失誤,某種孤立無援還難言。像是人忽然被迫提前退休或中年被公司裁出(儘管依勞基法取得補償),家裡小孩該順利就業自立卻一直沒工作,原本應該有辦法支應的房貸愈來愈像付不出來,老父母的照護遠比想像的沉重而且漫長,種種種種。先衝擊到的不是存亡問題的身體,而是人的心志和精神層面,就像大經濟學者克魯曼越過他本行正確無比的指出來,失業問題真正強大而且駐留不去的破壞力,係發生於社會面而非經濟面,一個國家失業率上揚三五個百分點,之於經濟活動的順利運行與否仍可以看得很輕,乃至於只是經濟機制的摩擦調整、數字起伏,卻總是在人、家庭和社會這一邊引發連鎖性的不安、混亂和瓦解,給一整個社會和人心注入了陰鬱、怨怒和絕望這些火藥也似的東西。

讀過某人回憶他某個年代的這麼一句昂揚的話語:「當時我們一無所有,卻有著人類從未有過的最美好希望。」今天,我們也許可誇張的把話倒過來:「我們可能有著人類歷史上最多的東西,就只是少掉了希望。」

不是會餓死的人,而是失意的人─「失意」這詞及其概念,我完整借自於霍弗這位碼頭工人哲學家學者兼社會運動祖師爺級人物。其實托克維爾也大致這麼說過,他回憶自己在法國大革命現場種種,指出起身革命的並不是日後馬克思所說除了腳鐐手銬再沒其他損失的人,而是一些僥倖取利者,更普遍的則是失意的、感覺在這個社會這個國家已失去希望的人。

哭泣,眼淚(AP)
作者認為,失意的空氣最濃稠如霧霾的地點可能是亞洲,尤其是東亞。(資料照,AP)

失意的空氣如今瀰漫大半個世界,最濃稠如霧霾的地點可能是亞洲,尤其是東亞。合理推想的原因是,亞洲尤其東亞一如經濟學者再三指出的,是最接近經濟學所謂「經濟人」定義的社會,也就是人把生命價值較單面押在經濟物質層面的社會;而這也可以說是一個歷史現象階段現象─從日本到亞洲四小龍,才剛剛是高度成長的社會,又被說成(且一直自詡)是奇蹟,從實質生活到心理深層都太適應、太依賴這一毋甯只是階段性的高成長數字,成長數字同時已是某種(神聖)象徵,遠超出它原來的經濟指涉意義,是凱因斯所說「超過別人」、「優越感」的唯一依仗。因此,陷入掙扎的,不只是經濟實況和經濟指望的下修,還有從某個高處摔下來的異樣感覺,日已西夕,榮光逝矣,卻又暫時不習慣也無法接受自己只是個尋常的亞洲國家亞洲社會。日本早年提出的「脫亞入歐」主張,極勢利眼但誠實無隱,其實相似的心思也一直在東亞成龍這四個社會裡徘徊不去,如今打回原形不說,就連亞洲其他窮鄰居窮親戚國家也全追上來了。

經濟問題(暫時)不以經濟問題的面貌和形式爆發出來,而是沉入底層成為某種遍在的不安要素,構成人事事不順、宛如身在地雷區又像免疫力嚴重不足的現實處境,一點點火花、一點點細菌病毒入侵都有事─當下以及可見的未來時日,台灣社會可能很難有脫困之感,也很難真正獲得平靖,人感受的遠比經濟數字顯示的糟,沮喪、自憐自傷和時不時的洩憤性攻擊性狂暴,仍會是整個社會的基本情緒,典型的失意人社會。

在這樣失意人遍在的社會,最該阻止但必定發生的是所謂「尋找替罪羊」的遊戲,社會最廉價也最不公義的自我療癒方式,這可能是傷害性最大的部分,或應該說是腐蝕的─歷史經驗充分告訴我們(比方中世紀的女巫獵殺或幾世紀才堪堪落幕的猶太人迫害),人可能出現最難看最獰惡的樣子,出現在這一遊戲隊伍中,自私、殘酷、嗜血而且人人滿口謊言,集體進入一種附魔的瘋狂狀態還洋洋自得,人的素質以一種「如崩」的速度向原始野蠻無知倒退,沒有一個再好的社會禁得住這樣。

台灣這些年算慢慢看清自己了,這個島嶼真正的珍稀成就並非經濟成績(我們只是還不錯而已,連在亞洲都不算頂尖),而是在不錯的經濟成果基礎上成功搭建起來的社會整體樣態─某種平和、自在、安適,某種文明教養,最拿得出去也最代表性的就是台北市(一個奇怪飽受自己人污衊的城市、歷史名城),不大不高不美不耀眼,只靜靜煥發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柔和之光,遠方到來的異鄉異國人反而更容易感受到這個,事實上,這些年我們也正是借助他們的新鮮眼光才真正認清此事,原來如此。台灣知道自己最該防衛這個嗎?

《我有關聲譽、財富和權勢的簡單思索》作者和書封。(印刻出版社提供)
《我有關聲譽、財富和權勢的簡單思索》作者和書封。(印刻出版社提供)

*作者為自由寫作者,著有《眼前》、《盡頭》等書,本文選自作者新著《我有關聲譽、財富和權勢的簡單思索》(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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