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遙遠的向日葵地》選摘(2)

2018-08-11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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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娟問兔子多的荒野會給人什麼印象呢?是生機勃勃嗎?是鬧騰嗎?喧囂嗎?她解答「恰恰相反。是寂靜。我不知道哪種動物的沉默能大過兔子。」圖為野兔示意圖(取自ASKNATURE網站)

作者李娟問兔子多的荒野會給人什麼印象呢?是生機勃勃嗎?是鬧騰嗎?喧囂嗎?她解答「恰恰相反。是寂靜。我不知道哪種動物的沉默能大過兔子。」圖為野兔示意圖(取自ASKNATURE網站)

水電站附近的野地裡有一大奇觀,就是野兔橫行。

自從搬到此處,可把賽虎和醜醜兩個忙壞了。整天又是伏擊戰又是圍殲戰的,一個兔子也沒逮著,興致只增不減。

每當休戰回家,大喘氣,猛喝水,再纏著我和我媽直哼哼。看情形還想拉我倆加入牠們的持久戰。

到處都是兔子。嗖地躥過去,咚地跳過來。風吹草動,兔影幢幢。

兔子多的荒野會給人什麼印象呢?是生機勃勃嗎?是鬧騰嗎?喧囂嗎?

恰恰相反。是寂靜。

我不知道哪種動物的沉默能大過兔子。

雖然野地一直都是寂靜的,但直到兔子出現,才令人意識到之前的寂靜是多麼夢幻虛無。風吹草動,心意蕩漾,雲影飄移,思緒恍惚。

兔子出現的瞬間,這一切立刻清醒,視野猛地收縮。空氣微微緊繃,我的心也微繃,耳膜微繃。嗓子眼卻空空如也,只好「啊」地輕呼。

那「啊」的一聲,一經出口,便成為世上最堅硬最緊密之物。

我渾身沉重,不能挪動一步。而兔子跳躍前行,牠的輕盈與眼下的寂靜是同一質地。

這時又出現一隻,在一塊大石頭上以後肢站穩後,一動不動朝這邊探望。於是寂靜的程度隨之加倍。

第三隻兔子的出現將寂靜乘以三。

兔子越來越多,寂靜越來越巨大、清澈。

靜得,我扭動一下脖頸都是巨大的動靜。

而剛才「啊」那一聲仍不曾消散,仍無法融解於眼下的寂靜之中。仍堅實地頂在空氣中,懸於寂靜中央。

我無數次沉迷於荒野氣息不能自拔,卻永遠不能說出這氣息的萬分之一。

我站在那裡,複雜、混亂、喧囂、貪婪。被寂靜重重圍裹,張口結舌。我無數次讚美荒野,仍不能撇清我和荒野的毫無關係。

 

據我所知,野兔子的眼睛是藍色的,可眼下這些個個都是紅眼睛。不由疑惑。

很快得知,這些兔子原先是水電站職工們今年春天養的,一不小心越養越多。於是到了夏天就養不起了,便撒開了,讓牠們自己出去找草吃。於是慢慢就變成了野兔子,在外面打洞築窩,繼續產仔。弄得附近到處都是兔子洞。

我媽憂心忡忡,花盤成熟的時節快要到了,到時候如何防備這些兔子精?

我擔心的卻是,冬天漸漸來了。此時氣候還算溫和,草木旺盛。可到了冰天雪地之時牠們又怎麼生存?畢竟不是真正的野兔子,一定沒有嚴酷環境的生存經驗。

如此說來,眼下滿目兔躍的繁華景象,其實有可能是牠們繁榮生命的最終一幕情景。

來到水電站後,我家的兔子全都關了禁閉,再也不許放出去了。我媽擔心牠們被野兔子帶壞。

剛到此地時,我每天只拔一背簍苜蓿草就夠牠們吃了。但兔子長得飛快,加之不停地下崽,不到一個月,我每天的任務量就增至兩背簍苜蓿草。

雖說此地靠近水源,植被旺盛,但架不住我天天搜刮。一個星期後,附近的苜蓿草一根不剩了。我得走很遠,一直走到葵花地的北面和西頭拔草。

此地的麻雀真多啊,密密麻麻,成千上萬,成群結隊地從一棵樹呼呼啦啦飛往另一棵樹。偶爾有雁陣經過,以潮汐般的力量,整齊而莊嚴地經過空無一物的明淨天空。

河北岸的沙丘寸草不生,光潔明亮。我去過那裡。在那裡,細膩的流沙隨著腳步緩緩湧動。在沙丘頂端所看到的天空遠遠藍於在沙丘腳下看到的天空。河邊時有野鴨「啊!啊!」地驚起。

樹林中有一塊草地長滿了菟絲子。雖說菟絲子是一種害草,卻怎麼也對它討厭不起來。它生得纖細而精緻,淡金的枝蔓,潔白的小花。「君為女蘿草,我為菟絲花。」菟絲子的深情,不只在詩句裡,更在它美好柔弱的形象裡。

我用鐮刀齊根割下一大叢苜蓿,撕去上面的菟絲子。野兔的蹤影從眼角餘光中一躥而過,誘惑我扭頭。我不為所動。風很大,呼嘯在耳畔。亂髮撲得滿臉都是。世界像是沉浸在澎湃的巨流之河中。我拔完一簍草,站直身子,感到眼前迫切要做的事情和億萬年之後的命運息息相關。

20180713,遙遠的向日葵地(東美出版提供)
《遙遠的向日葵地》書封。(東美出版提供)

*作者李娟,1979年出生於新疆奎屯建設兵團,著有《九篇雪》、《我的阿勒泰》、《阿勒泰的角落》、《走夜路請放聲唱歌》、《冬牧場》、《記一忘三二》等散文集。現居於阿勒泰,任職於新疆文聯。曾獲第二屆朱自清散文獎(2012)、年度人民文學獎(2011)、第九屆上海文學獎(2010)、第一屆在場主義散文新銳獎(2009)。本文摘自東美出版《遙遠的向日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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