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豪人專欄:致〈致中閔書〉

2018-04-05 0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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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中閔曾獲第二屆時報文學獎敘述詩佳作,可說是貨真價實的文藝青年。(新新聞資料照)

管中閔曾獲第二屆時報文學獎敘述詩佳作,可說是貨真價實的文藝青年。(新新聞資料照)

〈致中閔書〉真正的問題還是出在民族認同。為了民族認同,正確的法理資訊均可棄如敝屣,徒然耗費了多年修練的文采,去為一群拉結爺們背書,還把反對者罵成趙高、秦檜。

最近作家張大春寫了一篇文謅謅策論體的〈致中閔書〉,替管爺無法走馬上任台大校長抱不平。除了抱不平,更大的成分在炫學,教訓那些「反對文言文教育的淺人」。但又因為是古文,聯合重工只好請了一位深人國文老師逐條釋義,以免淺人向隅、大師明珠暗投。

其實這就如同以法老王的口吻,用古埃及人的見識與象形文字,寫社論教訓美國的大法官。

愈精通中國古典,愈虔信黨國丑學

古典中文,就如同古典希臘文或拉丁文,當然是很美、很精煉的語文。不過,文字承載的知識量與情感量,才是文字得否流傳的基礎。

錢鍾書〈圍城〉裡方鴻漸與他老子之間的家書,戲謔地道破了普世人性的虛狡譎詐(「汝託詞悲秋,吾知汝實為懷春,難逃老夫洞鑑也」),足以與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司威夫特(Jonathan Swift)相提並論。而「致中閔書」卻像「不需上溯康雍世,回首同光已惘然」的遺少董斜川,難以面對天風海雨逼人而來的新價值與新知識。

在台灣,這種遺老遺少危機,隨著黨國丑學體制的逐日消亡,愈來愈少人能夠體會,乃至於同情了。也許大頭春不免自傷生不逢時,「狗食盆子裡,好大一塊罈子肉」(吳兆南語)。而能夠體會同情的,多為黨國丑學的忠實信徒。這就出現了一個悖論:愈精通中國古典,愈虔信黨國丑學。如此一來,不但喪失了學習新知的動機,甚且厚誣了中國古典。

張大春自言高陽嫡傳,而我是很佩服高陽的。高中的時候,恩師于延曾先生告訴我:「你想瞭解中國人最美好與最邪惡的一面,讀高陽小說就對了。」從此我遍讀高陽著作,果然啟發匪淺,對於中國宮廷內鬥心法獲益尤多。有趣的是,于老師這句話也暗藏了一個悖論。讀高陽小說固然能夠瞭解中國人最美好與最邪惡的一面,但高陽也是中國人,所以讀高陽小說同樣能夠瞭解高陽最美好與最邪惡的一面。高陽最美好的一面,就是描寫曹雪芹;而最邪惡的一面,就是在小說裡大拍蔣介石與黨國的馬屁。

我畢竟不是中國人,剛入門的時候,破解不了這個悖論,無法想像曹雪芹別傳的作者,同時竟也能是《石破天驚》這本奴才小說的作者。但也正因為我畢竟不是中國人,毋須受到中國古典制約,所以很快地也就了悟到悖論即正理,一點也不矛盾。

因為高陽雖然家學淵源,中國古典素養深厚(而且自然──學步者自知終生學不到這個。張大春自己都說了「文不可以學而能」),但是高陽最大的弱點,就是知識與價值無法與世界同步更新。依我看,他的現代知識與價值,大約跟黨國戒嚴動戡同時凍結,從此就原地踏步了。附帶一提,高陽可是跟在廈門大學背後撐腰的「赤匪」、「朱毛匪幫餘孽」仇深似海、勢不兩立的呢。

「識得幾個字」,就能算高級外省人?

張大春算不算高陽入室弟子?我無從得知。但高陽歿後,我也經常拿《大唐李白》當替代品,也讀得津津有味。不過,津津有味只是因為讀得懂,而不是因為同意。這就像(我常常在課堂上講的)一個學者身為亞洲人,卻浸淫古日耳曼法的西洋法律史,在克服萬難終於看懂了《薩克森寶鑑》(Sachsenspiegel)或者《薩利加法典》(Lex Salica)後,狂喜之餘,也絕不會不由分說,立即用在大法官的最新憲法解釋上。

張大春在現代文學造詣上一向趕得上時代,雖然不曉得他是否通義大利文,在台灣總算也自詡艾柯(Umberto Eco)同代知音,知識更新上遠勝高陽。怎麼會寫出〈致中閔書〉呢?有人說這是因為他也是高級外省人。我看不盡然吧。「識得幾個字」,就能躋身高級?高級外省人許了他自認高級嗎?我那個精通七國語言、羅馬法專家的老學長,到現在還是靦腆羞澀的童貞宅男呢。

優秀的作家未必識見卓越,政治上尤其如此。〈致中閔書〉真正的問題還是出在民族認同。為了民族認同,正確的法理資訊均可棄如敝屣,徒然耗費了多年修練的文采,去為一群拉結爺們背書,還把反對者罵成趙高、秦檜。其實寫古文還是可以講出真道理的啦。癥結不在文字,在知識。連我們外國人也做得到:

也是〈致中閔書〉

中閔閣下:吳白目訓東廠皮考邱書有云:法者國之所依,然法不可以偽而辯,國可以叛而逃。此言洽於君而出於我矣。

君不學法,安能以法吠我;素養爺氣,逞能率氣抗法。擄萬爺於習皇上國之膝前,一睹強廈庸台之「雞」,猶運鉛刀而割臍帶,豈讓連宋馬吳諸輩哉?

近月仁人阻任事至大、亦極微。其大者,在去就所擇,雖不過一殘其聲譽、毀其榮蹟之獨董;然上庠失守,致同業行情漫漶,烏可從頭收拾?而君亦無從收拾也!

其微者,則在廈台辦袞袞群公,上秉今上之狡情,下迎統奴之竊喜,以君一人之出處,為彼一黨之利害。此妄人禍鄰之大端,而士君子與眾公民洞若觀火、垂手而破者矣。

昨Tzung-Mou Wu有誅心之證,以儆Privatdozent(編按:德文客席講師);劉走砲略按鍵盤即知客座爺之隱慝。蓋不識網際網路,豈其得知今之行險僥倖之人,非絕天地而獨立者,亦大頭春、小腦邱之流亞而已。君之莫須有,君之四合糙米,視反射神經所及而發之,懸己汙驅於青穹,君固已就此喜劇世之角矣!白目戲批。

*作者為輔大教授。本文原刊新新聞第1622期。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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