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來鴻》「廢棄人」─被遣返的阿富汗難民

2017-12-11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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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中東難民與非洲難民都希望能在瑞典安身立命(AP)

許多中東難民與非洲難民都希望能在瑞典安身立命(AP)

一些瑞典人靜坐示威反對遣返難民,而我深知這是一個無解的兩難困境,與很多瑞典人一樣,心理上飽受煎熬。

在10月10日遣送阿富汗難民的飛機起飛之前,瑞典幾個大城市聲援難民的靜坐示威抗議,已經進行兩個月了。有被遣返者自殺的消息傳來,街頭抗議者舉著「停止遣返阿富汗人」的標語,指責瑞典政府「直接送人死亡」。

這樣嚴重的指控,對這個最富人道精神、最善待難民的國家,是難以接受的。於是,瑞典公共電視臺《審查任務》(Uppdrag granskning)派出了一個調查記者隊,從北歐到阿富汗一路調查採訪。作為昔日的難民、今日的瑞典公民,我從電視上跟蹤記者,深知這個問題是一個無解的兩難困境。與很多瑞典人一樣,我也在良知、價值觀與現實難題之間糾結,心理上飽受煎熬。

被殘酷的命運逼迫前來歐洲,卻又遭遣返,那些被遣返者在歐洲被厭棄,也在自己的祖國走投無路,成為英國社會學家鮑曼所說的「廢棄的生命」。鮑曼曾深刻地指出:探討「該不該接受難民」,其實只是個表像問題,真正擺在我們面前的終極問題是:人類該如何面對全球化帶來的恐懼與不安。

記者追問:遣返難民是否送人死?

調查記者首先採訪了街頭的抗議人士。發起靜坐示威的是「Ung i Sverige」(瑞典青年),這個左派組織為難民和尋求庇護者工作,吸收了很多阿富汗年輕人參與。

該組織發言人之一是年輕的阿富汗女孩法塔赫。她於兩年前來瑞典尋求庇護,已獲居留。法塔赫很肯定地回答記者說:被遣送回去的人「當然會死」。記者要求法塔赫提供回國後死亡者的數位,法塔赫說:「難道只有身體上的死亡嗎?正如我所看到的,死亡不只是生理的,它也是心理上的。所有被遣送回去的人都在精神上死亡了。」

作者提供
阿富汗女孩法塔赫。作者提供

記者接著採訪,追問負責難民政策的瑞典官員。米克爾•里本維克是瑞典移民委員會的總幹事,他說:「瑞典不會送人去死,我們的全部任務是為人民提供保護。」對於阿富汗目前的安全局勢,瑞典移民委員會是經過充分評估的,認為阿富汗雖然比歐洲要危險,但其安全程度比敘利亞要高得多,因此,瑞典加緊遣送申請庇護遭拒的阿富汗難民返鄉。

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瑞典記者從聯合國難民專員辦事處那裡瞭解到,在這兩年被瑞典遣返的幾百個阿富汗人中,只有一個在回國後被殺害。這也證明,阿富汗戰後的局勢已基本穩定,對難民的遣返是合理可行的。

儘管否認遣返難民是送人去死,但瑞典移民官員米克爾還是沉痛地承認,那位阿富汗女孩的指責有一點是對的,即:被遣返的難民很多「死於心理上的死亡」。米克爾說,許多阿富汗年輕人在這裡生活了好幾年,有了他們的朋友網路,以及支援他們的人,然後卻被迫返回故土。

這位移民官對返鄉難民有同情也有思考,說:「他們那種破碎的希望,讓我們看到,這個世界令人難以置信的分歧。瑞典與阿富汗之間的差距——幾乎與世界差距一樣大。但是,國際庇護法並不是縮小差距的手段。」

善待少年,難民潮後政策緊縮

也許是因為以前的難民政策過於仁慈,有些奇怪的案例只發生在瑞典。例如,從十幾年前開始,有幾百個前蘇聯國家的家庭前來申請庇護,他們不屬於日內瓦公約規定的有資格接受庇護的人群。但是,一旦申請庇護被拒,那些家庭的孩子立即陷入不說不吃不動的昏迷狀態。對這種「放棄生存症候群」,瑞典醫生絞盡腦汁治療未果,但只要這些家庭一獲得庇護,就如藥到病除,孩子立即康復。有報導稱,這是父母為了獲得居留權而毒害孩子,但未獲證實。

另一個瑞典獨有的現象,是近年前來避難的近5萬阿富汗難民中,有一半是在18歲以下、無人陪伴的男性未成年人。按照法律,瑞典必須照料這些孤身前來的少年難民,直到他們年滿18歲。政府給這些孩子配備了保護人,以幫助他們適應生活,並送孩子們進學校受教育。

許多難民都希望能受到瑞典庇護,圖為冰天雪地中,睡在瑞典邊境的難民兒童(AP)
許多難民都希望能受到瑞典庇護,圖為冰天雪地中,睡在瑞典邊境的難民兒童(AP)

然而,當這些男孩長大滿了18歲,卻只有近10%獲得居留許可。這是因為,自2015年10月敘利亞難民潮以來,有多達二、三十萬難民湧入這個小國,瑞典政府被迫收緊了難民政策,例如,嚴格限制永久居留許可,臨時居留許可有效期最長為三年。對於年齡有疑問的單身人士,進行特殊體檢。阿富汗不再被列入有資格接受庇護的國家名單。

然而,這些阿富汗男孩大都已適應了瑞典的生活。有些家庭曾向人販子支付了大筆款項,他們丟棄身份證件,謊報年齡,輾轉多國,千辛萬苦地來到瑞典,終於在瑞典定居求學,享受到有飽暖也有尊嚴的生活。現在他們卻要被押送離開瑞典,回到在他們眼中不是人生的故國去。

一些年輕人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心靈破碎選擇了自殺。十月初,16歲的埃斯馬特埋葬了他的哥哥阿薩德。哥哥在收到移民局的遣返決定兩天后自殺。為此,瑞典移民局立即做出了新的決定,給弟弟埃斯馬特以居留許可。弟弟說,哥哥在天上一定為此感到高興。

回國絕望:無法創立新生活

在飛往喀布爾途中,瑞典的遣返包機中途降落在奧地利,撿起了歐盟其他國家的難民,一共有21名阿富汗人。這次遣返,是聯合國機構與瑞典移民局合作的行動。

一輛出租巴士將難民們載到喀布爾的一個旅館,按規定,被遣返者可在旅館免費吃住,停留14天,以等待家鄉親友前來迎接,安排自己的生活。一路跟蹤的瑞典記者,在這個旅館採訪了被遣返的年輕人羅胡拉。

作者提供
被遣返的羅胡拉。作者提供

羅胡拉是流浪的阿富汗人的一個典型。在十年的時間裡,他曾以虛假的身份,在歐洲五個不同的國家尋求庇護。曾有奧地利等三個歐盟國家經過年齡測試,確定他已是一個27歲的成年人。但羅哈拉一到瑞典,仍然說他只有17歲,為的是不會被送回希臘。

在喀布爾旅館,記者沒有看到有任何親屬前來接走被遣返者,因為有些難民從來就沒有在阿富汗生活過。到瑞典避難的阿富汗難民多屬什葉派的哈劄拉族人,因長期受塔利班迫害,其家庭早已逃往伊朗或巴基斯坦,很多家庭成員下落不明。回到這個陌生的祖國,年輕人舉目無親。

雖然偶然還發生炸彈襲擊事件,但對阿富汗人來說,比人身安全更嚴重的問題是經濟困難。自從2014年外國軍隊撤出之後,阿富汗的經濟狀況惡化,鄰國巴基斯坦和伊朗又遣返了高達70萬的阿富汗難民,喀布爾街頭到處是尋找工作而不得的窮人。

從瑞典回去的難民,如果是自願回國,瑞典政府贈予每人3萬克朗,而被強行遣返的難民大都是拒絕回國的,這錢就拿不到了。他們只能在到達喀布爾後,向有關方面申請一點生活補貼。找不到工作,錢很快就用完了,他們大都茫然無措,在無所事事地閒逛一段時間後,只好重新踏上流浪天涯的行程。

根據國際組織的統計,在被歐洲遣返的難民中,大約有一半人在三個月後重新離開阿富汗。

被巴基斯坦「送回家」的阿富汗難民,反而在家鄉成了真正的「難民」(AP)
被巴基斯坦「送回家」的阿富汗難民,反而在家鄉成了真正的「難民」(AP)

儘管同情,議會決定「認清現實」

帶著沉重的心情從阿富汗回來,記者找瑞典各政黨議員上電視討論難民遣返的問題。

在瑞典政壇和民間,早就有一股反對遣返阿富汗難民的聲浪。例如,斯德哥爾摩有八名來自各黨派的政治家,給政府和瑞典移民局寫信,要求停止驅逐阿富汗難民,理由是阿富汗的安全狀況堪憂。多個人權和女權組織也積極聲援阿富汗難民。此外還有百余名教師聯名公開向政府呼籲,說遣返政策剝奪了未成年人的受教權與發展權,不符合瑞典「保護每一個孩子」的價值觀。

然而,儘管每個上電視的政治家都表示對被遣返難民的同情,但議會中絕大多數說「要認清現實」,不願停止遣返政策。這首先是因為,近幾十萬難民蜂擁而至,引發了瑞典的經濟與社會安全危機,成為難以承受之重。同時,日益增長的反難民情緒,導致各黨派不得不在這一問題上趨向保守立場。再則,瑞典目前的遣返政策,是與歐盟大規模遣返阿富汗難民的政策一致的,歐洲通過向阿富汗政府提供經濟援助,讓阿富汗政府同意接受被遣返的本國國民,達成了雙邊合作協定。

很少有人有資格指責瑞典,因為瑞典是歐盟接受難民人均比例最多的國家。但是,很多瑞典人還是為此感到難過。我認識的一位元虔誠的基督徒老太太還為之哭泣,她批評自己的政府,說不應驅逐那些上門求助的遠方客人。

尤其令人不忍的,是一位106歲阿富汗婦人瑞烏茲別基。2015年,她的一群兒孫輪流背著她,從阿富汗昆都士,經伊朗、土耳其等國輾轉逃到瑞典。這一家子千難萬險,卻被瑞典按照新政策拒絕給予庇護。目前,由於這位「全球最老難民」的生命已出現衰竭症狀,瑞典移民局特批了她13個月的臨時居留。

全球最老難民,已經106歲,向瑞典申請政治庇護被拒。(美聯社)
全球最老難民,已經106歲,向瑞典申請政治庇護被拒。(美聯社)

歐洲的無奈與人類家園的喪失

瑞典基督徒老太太的眼淚,彰顯了歐洲的無奈,即歐洲被迫以非人道的方式遣返難民,犧牲人類的團結之愛來維護自己現有的舒適與安全。「全球最老難民」——阿富汗老太太的四處流浪,則意味著家園的喪失,人類的一部分無所歸依。

一批批被員警押上飛機送回國的難民,就像一堆堆被廢棄的垃圾。歐洲沒有足夠的「廢物處理站」來加工消化他們,只能強行送走他們。英國社會學家鮑曼在他的《廢棄的生命》一書中,將「廢棄人」定義為:被國家和社會判定為「廢物」之後,剔除其公民身份乃至地球球籍的無用之人,指的是移民和難民等「多餘人口」。

為什麼這個世界會產生這麼多廢棄人?鮑曼有一些深沉的思考,例如「地球超載」和「液態現代性」。這種「液態」的流動,意味著個體的人可隨時陷入被擠壓、扭曲的境遇。鮑曼認為,難民問題是全球性帶來的必然後果,世界不再有一塊淨土,昔日人類的生存境遇已無法再生或復蘇。

鮑曼還談到殖民主義與帝國主義對落後地區的破壞,這令我想起四十年來,令阿富汗這個遭受毀滅性打擊的兩場戰爭:1979年,蘇聯發動旨在建立阿富汗親蘇政權的戰爭;2001年,美國為首的聯軍發動旨在剷除塔利班政權的戰爭。

當更多遣返難民的包機從歐洲飛向亞洲的那個山國,扔下一批批廢棄人,被無力感折磨的我們,只能希望歐洲各國政府承擔起對難民的道德義務,幫助阿富汗人在支離破碎的國土上重建家園。

*作者是定居在瑞典的華裔作家。本文原刊 FT中文網,為作者「歐洲難民故事」系列之六。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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