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明亮的地方》選刊(4):民主就是請客吃飯

2014-09-12 0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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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流亡作家余杰新著《在那明亮的地方》,書寫台灣民主地圖,他沒忘記民主台灣也「同城飯醉」之所,就是「阿才的店」。(時報出版提供)

中國流亡作家余杰新著《在那明亮的地方》,書寫台灣民主地圖,他沒忘記民主台灣也「同城飯醉」之所,就是「阿才的店」。(時報出版提供)

毛澤東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毛澤東以他血腥而暴虐的一生驗證了此一規律:革命是殺人放火。 與革命截然相反,追求民主的道路,就是吃飯喝酒的道路─有台北「阿才的店」為證,誰說民主不能當飯吃呢?

「飯醉」(犯罪)也是一種自由

我第一次去「阿才的店」,是在參觀完陳文成紀念室之後,由允晨出版的廖志峰總編輯做東的飯局。

同桌的有幾位台灣民主進程中的關鍵人物:黃文雄老先生─當年他在美國向蔣經國射出一顆子彈,轟動世界;作為最後一名台灣入境部門黑名單上的人,他回到台灣後,以國際特赦組織台灣分部負責人的身分,繼續為人權奮鬥。還有林世煜先生|當年他與鄭南榕、李敖、陳水扁一起辦黨外刊物,近年來致力於發掘和整理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口述實錄,默默深耕,不以寂寞為苦。

這家小小的餐館,身處鬧市區,卻有草木蔥蘢的門庭,不像是要刻意吸引客人上門,倒像是只為等候故友光臨的尋常人家。

那天,我與兩位前輩暢快地交談,他們堪稱台灣民主運動史的「活字典」。所以,我全然記不得那天究竟吃了些什麼菜。

一九九0年,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抱著創建「酒鬼共和國」的理想,一起集資開了這家店。以「阿才」命名,也許暗含「不才」的自謙。主人找來人稱「阿猴」的攝影家侯聰慧幫忙設計,到處搜集懷舊的材料和元素,花了兩百萬才重現五0年代台灣社會的淳樸與溫暖,那是南部鄉下小孩來到繁華的台北城後,一直尋覓不到的氣味。

灰白相間的磨石子地,鑲嵌著幾何圖形的花樣,二十幾年的油煙,將牆壁燻得更昏黃。入眼之處,有老式餐櫥、電風、簑衣、大同寶寶,還有掛在牆上的美援時期的麵粉袋、五十年代的電影海報、老照片,以及「隔牆有耳,小心匪諜就在身邊」、「公共場所,不談論國家大事」的警告。外牆木材立面上,一個刻著「才」字並圍繞三隻酒蟲的木質圓徽,是已故雕刻家蕭一的作品。二樓還有一處榻榻米區,客人喝到微醺狀態,可隨意躺下。

幾年以後,我再來台灣,對阿才的店記憶猶新,便約了政治學者葉浩、出版人鄭超睿與導演楊順清等友人來此吃飯。此時,仁愛路大興土木,門口的馬路被圈起來。

我是一個貪吃的人。這一次,跟朋友們交談之餘,留出一部分視覺、味覺和觸覺,欣賞這裡的菜品:油條蔭豉蚵使用新鮮飽滿的蚵仔,與彩椒、洋蔥、金針菇、青蒜拌炒,再勾芡收汁,淋在切成塊的油條上面,非常下飯;螺肉魷魚蒜是古早台式酒家菜,一般的餐館都不會做了,卻是這裡的保留節目;豬油拌飯是明星產品,鹹香適中,勾起不少人的兒時回憶;以牛筋、牛肚、牛腩費時燉燴的名菜「牛三寶」,像出自「媽媽的廚房」般讓人倍感親切。店是懷舊的店,菜更是懷舊的菜。

重溫那個黑暗與光明犬牙交錯的時代

阿才的店開張之時,正是解嚴之後,本土意識蓬勃生長,各種政治勢力和集團利益彼此衝撞,社會政治情勢「亂石穿空,驚濤拍岸」。

街頭運動風起雲湧,每次上街必然產生衝撞與創傷。即便最兇猛的野獸,也需要一處可以躲藏起來舔舔傷口的洞穴。在此種社會氛圍之下,這家店應運而生,成為社運人士排遣憤怒與焦慮的最佳去處。

自由永遠是一種在野而不在朝的稀有植物,劇場導演耿一偉指出,當時的台灣並不自由,「但在阿才的店,我們可以找到自由。」他在《追憶九十年代》一文中寫道:「在九0年代的混亂氣氛下,政治人物、革命分子、作家、藝術家、記者、大學生、學者、無業遊民、投機分子,通通交雜在一起。真實的情形往往是,白天台北街頭上演著激烈的抗議遊行,到了晚上,這些人又在阿才的店不期而遇。」

那個年代,阿才的店成為台北的「記者俱樂部」。林怡廷在題為〈烏托邦的鄉愁〉的報道文章中描述說:每天十點截完稿後,店裡的生意是另一波高潮,可以見到大記者如司馬文武、王健壯等人和同事把酒言歡的身影;店裡充斥著主流大報、電視台,所有大牌小牌資深菜鳥的編輯和記者,在這邊拼酒和交換情報。很多轟動一時的新聞稿,就是在一邊大碗喝酒,一邊大筆揮毫中脫穎而出的。

阿才的店是平民的店,不是富人的店,沒有包廂,沒有精美的器皿,菜品也都很家常,不會有昂貴的山珍海味。不過,窮人總有機會變成富人,政治犯亦有可能跳過龍門成為國家元首。不是每一個前政治犯都能像曼德拉那樣成為時代的典範,這個世界上,陳水扁比曼德拉多。常常享受國宴的人,會漸漸淡忘阿才的店裡那種煙熏火燎的味道。於是,反抗者居然變得跟他們當年反抗的對象如此相似。

台菜與川菜都是崛起於貧寒之中。我的朋友王怡注意到台菜與川菜之間頗有些淵源:它們都有江湖氣和草根氣,都遠離廟堂的精緻與考究。川菜和台菜常常選用在別的菜系棄而不用的內臟作為食材。內臟俗稱「下水」,阿才的店的這道「下水」,被食客戲稱為「常墮落」。王怡寫道:「下水,以往都是窮人的吃頭。早年的民進黨人,不富,所以吃下水。吃多了,就『常墮落』。這個悲劇,其實是全人類的。」

光陰的故事還在繼續,多少人依然為理想熱淚盈眶?

阿才的店首先是一家酒館,其次才是一家餐廳。活躍的評論人許知遠比我更喜歡這裡放蕩不羈的氣質。魯迅寫過題為〈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的論文,若是談到台灣的民主運動,酒是一種不可忽略的催化劑。

不喝酒,也許就沒有反抗專制的勇氣。許知遠寫道:「我喜歡這家小店,它的裝修與名字都透著股台灣式的波西米亞。當年,台北的學生運動者與黨外人士出沒其中,在台啤與清酒的助興下大聲咒罵、密謀顛覆。昔日的革命者仍在到來,帶著半是重溫往日激越,半是頹唐的意興─民主成功了,卻與他們期待的不太相同。小酒館成了另類的博物館,是了解台灣民主歷程的必經一站。」醞釀民主的公共空間,不一定非得是大學,有時候反倒是在充滿草根氣息的酒館或湯池裡。

今天,來阿才的店,老客人是為了懷舊,後來者則是為了朝聖。絡繹不絕的來者,除了昔日曾經叱吒風雲的黨外政治人物、記者、作家和律師,更有來自彼岸的中國的流亡者。在臉書上,我忽然看到一張王丹、吾爾開希、張伯笠和燕鵬在阿才的店裡的合影,不禁感慨萬千。

王丹從北京流亡到美國,然後又在台灣的大學裡找到了傳道授業的講臺;吾爾開希在台灣成家立業,新疆很難回去了,台灣就是第二故鄉;張伯笠在東北的森林裡當了兩年的「現代魯賓遜」,然後在美國成為華人教會的牧師,台灣曾經是他治療絕症的希望之地;而燕鵬從彼岸游水來台,一晃十年,剛剛獲得居留身分。這四個人都有說不完的故事,他們在阿才的店相遇,成為極具象徵性的一幕。在這裡,即便不喝酒,傷痕累累的人們,也能獲得心靈的安慰。

如同「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主人還是當年的主人,老店永遠不缺新的面孔。油鹽醬醋的侵蝕,鍋碗瓢盆的打磨,使得很多當年心懷理想的人,身不由己地走上了回頭路,變得與阿才的店的平民氛圍格格不入。歲月讓黑髮變成了白髮,那麼,還有幾個人,內心深處的理想依然堅執、依然光亮?

*作者為知名作家(本文選自作者新著《在那明亮的地方:台灣民主地圖》(時報出版)。全書選擇二十五處推動台灣民主的重要景點,也是作者首度嘗試將深度遊記、人物訪談、新聞報導與政治評論共冶於一爐的文體,這是作者個人台灣自由行的地圖,也是台灣人共同的民主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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