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劍拔弩張,却也相互提攜:《總統俱樂部》選摘(1)

2020-01-25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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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進入美國白宮,「總統」就被經驗、責任、抱負以及創傷挫折緊緊綁在一起,並成為「總統俱樂部」的一員,縱然前任總統們四散各地,仍會與現任總統互通聲息、不時安排會面,總統俱樂部成為美國總統發揮權力的一項重要工具。圖為美國白宮。(資料照,AP)

一旦進入美國白宮,「總統」就被經驗、責任、抱負以及創傷挫折緊緊綁在一起,並成為「總統俱樂部」的一員,縱然前任總統們四散各地,仍會與現任總統互通聲息、不時安排會面,總統俱樂部成為美國總統發揮權力的一項重要工具。圖為美國白宮。(資料照,AP)

「所以你們要來談我的前任囉!」比爾‧柯林頓在他的哈林(Harlem)辦公室迎接我們,看起來有點疲憊、聲音聽起來有點微弱,不過在漫長的一天快結束之際,他的音調仍對我們保有歡迎之意。

天色漸晚漸暗,外面正下著大雨,從靠牆的窗戶看出去,這個城市只剩下雨滴背後一片朦朧的微光,以及街道上的喧囂。但在室內,在兩名武裝特勤人員與電子鎖後面,是一個收藏貴重物品的儲藏室,彷彿聖殿般裝潢著質地溫暖的木材和厚實的地毯。一幅邱吉爾的肖像掛在西牆上;在書架上擺著一隻《芝麻街》的柯米蛙(Kermit the Frog)玩偶,另有一架老式選票計算機,附加有名字並有槓桿可以拉,放在他桌子的後面。「這是我的總統圖書館,從華盛頓到老布希」,他說,並指向堆滿回憶錄和自傳的書架。在接下來的「降靈會」之中他召喚的先祖英靈不只有亞伯拉罕.林肯及老羅斯福(Teddy Roosevelt),還包括皮爾斯(Franklin Pierce,譯按:美國第十四任總統)及海斯(Rutherford B. Hayes,譯按:第十九任總統)。

他詳細說明他思念的總統理察‧尼克森,以及他喜歡的另一位總統喬治‧布希。「他死前一個月,」他在說尼克森,「寫給我一封有關俄羅斯的信。這封信非常的清晰透徹,寫得相當好……我每年都再讀一次。這封與喬治‧布希給我的那封,你知道你什麼時候該給你的繼承者寫信。」

尼克森在信中寫到:「在您讀到這封信時,您已經是我們國家的元首……我衷心為您喝采。」

沿著窗枱的是數十幅照片;他注視著林登‧詹森的簽名照,那是四十年前他在德州為一場競選工作時,詹森送給他的禮物。「隨著時光流逝,歷史會對他更友善一點,」他這樣評論詹森。

接著話題轉到總統們相互扶持提攜的一面。他說,對曾坐在橢圓形辦公室的人來說,「彼此之間就是會有一種惺惺相惜」。「歐巴馬總統數天前和我一起打高爾夫球,但我們沒有談太多的政治。」圍在總統旁邊談政治的人多如牛毛,有時候他需要的只是能讓他開懷大笑的人,或者是告訴他不要讓一些雜碎惹他不開心。柯林頓回憶到那天他其實有點疲憊,但「當我的總統召喚我,我會趕到,而我也會與他打場高爾夫,即使暴風雪刮得猛烈」。

「我的總統」,柯林頓這樣稱呼歐巴馬,顯示這兩人自從二○○八年那場代理戰爭以來到現在關係出現多大的轉變。這本書就是要追尋這樣的足跡旅程:歷史上在卸任與未來的總統之間中濃烈、親密的關係,那經常劍拔弩張,但更多的時候是寬宏大量的互動關係。儘管各個總統們通往白宮之路南轅北轍,各有千秋,但這不是很重要:一旦他們坐上寶座,他們就被經驗、責任、抱負以及創傷挫折緊緊綁在一起。他們成為「總統俱樂部」的一員,縱然四散全美各地,但透過電話與電子信件互通聲息,也不時安排會面,就如同二○○八年大選後俱樂部五位成員在白宮會面那樣,卡特總統告訴我們,他們「循循善誘,不用說教的語氣來為即將上任的歐巴馬總統上一課」。

美國前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美聯社)
在2008年美國大選後,總統俱樂部的五位成員在白宮會面,以循循善誘、非說教的語氣,為當時即將上任的歐巴馬總統(見圖)上一課。(資料照,美聯社)

貫穿整部俱樂部史,它從沒擁有超過六位成員的紀錄。目前,在華盛頓、紐約、亞特蘭大、達拉斯,在緬因州肯納邦港(Kennebunkport)布希家族宅邸的木屋裡,都有其分支。在布希家族的屋子裡,在腳踩下去咯吱作響的樓梯間,陳列著連布希總統博物館都看不到的珍貴照片。就在這裡老布希帶著柯林頓,這個曾擊敗他的人,打高爾夫球,消磨整個晚上話家常,以駭人的速度乘風破浪。從二○○五年兩人成為莫逆之交開始,他們沒有談太多政治、國際事務、戰略、策略什麼的。更多的是純粹的友誼。「你是對的,」老布希在一封電子郵件中如此解釋,「我們不談政治。你不必如此。不管是什麼政治問題,你知道而且也同情這個做決定的人得一肩扛起的重擔,而你也尊重他的決定。」

總統俱樂部有它自己的內部規範,包括對在位者的尊重,以及,大多數時候要對這個世界上人數最少的兄弟會員成員如何過日子、以及彼此如何互助合作,保持緘默。哈利.杜魯門在一九四八年就私底下提議要當艾森豪的副手,假始艾森豪決定參選一九四八年大位的話。而尼克森在一九八○年及一九八一年寫給雷根的秘密信函,實際上就是為雷根如何打造白宮獻計策劃。卡特則答應不對記者談論他在二○一○年為歐巴馬承擔的一項任務內情。「當你功成名就時,做些為國家有幫助的事情就比贏得辯論更重要了,」柯林頓說。「到了某一刻,只要每天早晨太陽按時升起就足以讓你滿足。你起床,希望那一天會有一些好事發生。這是因為我們道德特別高尚?我不認為是這樣。」

***

就像美國許許多多其他的東西,總統俱樂部由喬治·華盛頓創立,這是他做過的第二個最佳決策。第一個是他先同意接下此職務,之後又選擇卸下此職務,在第二任任期結束後於一七九七年退休。此意味著華盛頓不願成為一位終身美國總統,相反的,他選擇變成第一個前總統。

華盛頓所做的任何事都樹立了典範。首先,他接受一份儘管他並不需要的薪水,以致於未來的總統將不需要都很有錢。其次,他接受「總統先生」(Mr. President)這個稱呼,而不是「陛下」(Your Excellency),使得後來的總統也不敢逾越。最重要的是,他和平地交出權力。雖然說,鑑於他的豐功偉業與當時美國的民主理念尚在萌芽階段,這麼做確實很大膽。

華盛頓(取自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華盛頓為美國政治樹立許多典範,並和平地交出權力,成為美國第一個「前總統」。(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隨著華盛頓建立總統俱樂部,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當選之後,最初的俱樂部就有了兩位成員。在與法國戰爭的威脅下,亞當斯任命眾望所歸的華盛頓為美國陸軍總司令,後者任此職直到隔年他去世為止。亞當斯第一個發現,無論私底下有何嫉妒,「前總統」可謂妙用無窮。

而他不是最後一個。

在接下來的兩個世紀裡,俱樂部的規模起起落落。它在林肯的時候成長到六個人,部分是因為他尚在人世的前輩沒有一位成功贏得連任。俱樂部要一直等到柯林頓於一九九三年宣誓就職後,才再度壯大為六人,因為尼克森、福特、卡特、雷根以及老布希全準備好要出來協助。亞當斯、傑佛遜、老羅斯福及小羅斯福等總統則只有一位前總統可資襄助。尼克森於一九七二年再次競選時,俱樂部沒有半個成員,和華盛頓的情形一樣:杜魯門在耶誕節過世,一個月後詹森撒手歸西。在那個美國國運顛簸難行的日子裡,俱樂部也消失了。

那麼,總統俱樂部為何重要?

首先,「關係」很重要,公眾人物之間的私人關係有特別意義。對卸任總統而言,俱樂部的存在至關重要,有時候對他們退休後的人生有驚人的助益。他們交出權力,但沒有交出影響力;所以他們的影響力變成現任總統權力的一部分。他們在一起比他們分開可以做更多的事,而他們全都知道這點。當有需要的時候他們就一同去諮商、抱怨、安慰、施壓、保護和解救。

作為選民,我們看著在舞臺中央的總統,評價他們的演出,為他們的成功喝采,在他們失敗時噓他們下臺。這些是民主的義務。但評價和真正的了解是不同的兩件事。儘管一位總統究竟做了什麼很重要,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才是歷史學家研究的範疇。總統俱樂部提供我們研究白宮橢圓形辦公室內部的一扇窗,因為在此我們得以觀察他們與同儕的互動,無論是忠誠、競爭,憐憫,還是合作。

其次是「總統職位」的問題。總統俱樂部會捍衛總統這個職位。一旦他們坐上了白宮寶座,他們開始懂得珍惜總統的權柄與力量,意識到無論政府其他部門多麼顢頇,在其他的人都失敗的時候,總統必須挺身而出為人民服務,以及保衛國家安全。在總統大選期間,他們能支持任何他們喜歡的人,但一旦新總統上任,俱樂部成員的角色經常就有點類似總統隨護。所以詹森曾經贈送艾森豪一對刻有美國總統印記的袖扣,「你和哈利‧杜魯門一樣,是唯一能合法佩戴這些袖扣的人,」詹森說,「不過如果你仔細觀看,上面沒有載明是民主黨或共和黨。」

20200107-美國前總統林登.詹森。(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美國前總統詹森曾贈送艾森豪一對刻有美國總統印記的袖扣,並強調不分黨籍。(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總統與總統之間的關係不只揭示了總統職位的本質,他們也反映了過去半個世紀形塑美國政治的力量。在波瀾不驚的一九五○年代,艾森豪這位共和黨總統在位八年,卻沒有推翻小羅斯福的「新政」,那就等於是認可、強化了小羅斯福的政治遺產。到了一九六八年,這個國家嚴重分裂,以致於林登‧詹森與他的副總統韓福瑞之間的鬥爭之激烈,幾乎和他與共和黨挑戰者尼克森一樣。雷根與尼克森,或者後來雷根與福特之間漫長、複雜的衝突,從某些角度來看決定了共和黨內兩個世代甚至更久的意識形態衝突。同樣的,比爾‧柯林頓和巴拉克‧歐巴馬之間一言難盡的關係,反映了民主黨內有關如何將中間偏右的選民拉往左邊的世代鬥爭,如果這是可行的話。

最後,俱樂部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成為總統發揮權力的一個工具。它並沒有載於憲法上,也沒有明白寫在任何書籍或法律條文上,它既不是一種隱喻暗示,也不存在於公開演說之中。它是卸任總統們刻意經營、在位總統善加利用的一個同盟關係,以此促進他們自己的利益,也推動他們的政治目標。撇開進入門檻與成員的尊榮不凡不論,這世界上也再也沒有第二個像它一樣的兄弟會。縱使俱樂部都有利己的習性和本能,當總統俱樂部運作得宜、正常發揮時,它不僅能協助總統,打點總統的麻煩,化解國家的困境,甚至能拯救生靈。

*作者簡南西‧吉布斯(Nancy Gibbs)目前為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的「蕭恩斯坦媒體、政治與政策研究中心」(Shorenstein Center)主任;2013 至2017 年為《時代雜誌》總編輯,同時也是該雜誌史上第一位女性執行總編輯;曾於 1993 至 2006 年間於普林斯頓大學擔任寫作教授。共同作者麥克‧杜菲(Michael Duffy)目前為《時代雜誌》副執行總編輯,曾於 2006 至 2007 年間擔任普林斯頓大學新聞學教授。本書選自兩人新著《總統俱樂部:從杜魯門到歐巴馬,二戰後歷任美國總統的競爭、和解與合作》(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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