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乃菁家書》他是活在亂世的「民國人」

2019-10-20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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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歲月離開老家鎮江,一去就是三十九年不得歸。(圖為鎮江焦山公園,yanemon∕互動百科)

烽火歲月離開老家鎮江,一去就是三十九年不得歸。(圖為鎮江焦山公園,yanemon∕互動百科)

第一封信:致芊芊 (李芊芊,尹元甲、蔡樹梅的外孫女,尹乃馨的女兒李芊芊)

芊芊:

每一年的4月21日,我總會特別想念公公。

這一天,不是他的生日;這一天,不是他的忌日。

七十年前的這一天,1949年4月21日,公公離開江蘇鎮江,他當時不知道,再回到老家,竟是39年後。

1945年,抗戰勝利歸鄉才四年,公公再度被迫遠走。那天的清晨,公公的妻子、「荷琴婆婆」,抱著三歲的乃慶阿姨,膝旁跟著六歲的乃強舅舅,在鎮江車站送別。三歲孩子懵懵懂懂,六歲卻已知道分離。可是乃強舅舅看著公公上車的背影,以為他只是去上海,過幾天就會回家了。

那一天,毛澤東、朱德聯名發布「向全國進軍的命令」;那天晚上,由鄧小平統一指揮的解放軍以木帆船,強渡長江。兩天後,4月23日,解放軍攻進南京總統府,國府首都淪陷。

公公當時「檯面上」的身分是上海中央日報駐鎮江特派員,但「檯面下」,他是江蘇省保安司令部政治部中校視察、「藍衣社」的成員,是接受軍統局指揮調派的「國民黨情報人員」。如果公公沒有走,解放軍攻陷鎮江、頭號追捕的「國民黨特務」,會不會在第一時間被逮捕、就地槍決?如果藏匿躲避,逃得一死,又能逃得了多遠、多久,熬得過文革嗎?

人生是齣沒有劇本的電影,不能快轉預知結局,沒有早知當初的「如果」,一瞬、一念的當下,牽引我們奔向不可知的未來。

2019年4月21日,攝於尹元甲70年前離鄉的鎮江車站,左起:尹元甲長孫「鎮江侄兒」尹燁、尹乃菁、尹元甲長孫女「鎮江侄女」尹煒。(作者提供)
2019年4月21日,攝於尹元甲70年前離鄉的鎮江車站,左起:尹元甲長孫「鎮江侄兒」尹燁、尹乃菁、尹元甲長孫女「鎮江侄女」尹煒。(作者提供)

公公過世時,妳還不滿六歲,等妳會換算民國和西元紀年時,有次提到公公是1916年出生的,「哦…民國五年耶…」睜著遺傳妳媽媽、「尹家的丹鳳眼」,好驚奇公公是中華民國建國初期誕生的「民國人」。

公公那一輩人,至少前後三代,活在巨變動盪戰亂的中國。15歲的公公在南京文化中學讀高一,「九一八事件」爆發。他記得那一天晚上,月光特別亮,全校同學自動聚集在操場,嘶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第二天起,大家自發的投入全國抗日狂濤。他回想那一學期,沒有人有心思好好地上課,「稍一念及國事如麻,都義慎填膺!」

芊芊,沒聽過「松花江上」吧?這首歌是張寒暉在九一八事變後,在西安城外,看到數十萬東北軍和東北人民悽傪流亡離散景況創作的「抗戰歌曲」: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那裡有森林煤礦,

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梁。

⋯⋯

九一八,九一八,

從那個悲慘的時候,

脫離了我的家鄉,

⋯⋯

爹娘啊,爹娘啊,

什麼時候,才能歡聚一堂」

我小時候隱約有個印象,「松花江上」是禁歌,是因為她唱出東北人不滿蔣介石不全面抗日,還是被日軍掌控的政權,害怕這首歌激起人民悲憤的抗日意志?小小孩兒不懂為什麼不能公開唱,只記得公公和我喊叔叔、伯伯,「爹爹」、「老爹爹」(鎮江人稱祖父輩「爹爹」,曾祖父輩是「老爹爹」)聚在一起,喝了酒,聊開了,常會開嗓唱「松花江上」。不能唱得太大聲,輕聲的一人,兩人⋯⋯多人,男中低音合唱。唱著,唱著,紅了眼,再乾兩杯。

高中畢業,公公在上海法政院學院政經系才讀了兩年,因為「家難」休學,年輕時,沒想到問:發生了什麼「家難」?現在沒有人可以給我答案了。

1937年,鎮江尹家族慶賀舅爺爺六十大壽。後排左三為作者父親尹元甲,左三為其元配「鎮江大媽」鄭荷琴,中排右二是入睡祖母劉佩蘭,前排右一為尹元甲留在大陸的長子尹乃強。(作者提供)
1937年,鎮江尹家族慶賀舅爺爺六十大壽。後排左三為作者父親尹元甲,左二為其元配「鎮江大媽」鄭荷琴,中排右二是入睡祖母劉佩蘭,前排右一為尹元甲留在大陸的長子尹乃強。(作者提供)

盧溝橋事變後,蔣介石宣告全面抗戰,公公回上海法政學院申請復學無望,在外曾祖父的安排下,到蘇北灌雲縣響水口鎮的小麥檢驗所工作。淞滬戰役後,戰事急轉直下,上海、南京、鎮江相繼淪陷,檢驗所停擺,工作人員遣回原籍。

那段日子,公公說他每天聽到的都是「日本鬼子殺人放火,奸淫擄掠,慘絕人寰」的消息,老家已陷入敵手,代理江蘇省政府主席並兼代24集團軍總司令的韓德勤將軍,從鎮江轉進淮陰,成立江蘇省抗日青年團。

公公決定投筆從戎,抗日殺敵。同事的兒子資助他一筆旅費,他僱了一乘毛驢,風雪中趕到蘇北淮陰,登記加入抗日青年團。

待命開赴大後方、分發到各地軍校接受正規軍事教育期間,公公在准陰公園巧遇叔祖父尹鐵冰。他告訴公公,已經應24集團軍總部政訓處長李歧鳴將軍邀約,正招兵買馬,籌備創辦《戰報》,他力主公公加入。他說:「對日抗戰,筆桿和槍桿同樣重要!」公公被打動了,原已做好「投筆從戎」拿槍桿子殺敵的心理準備,一轉念,重拾筆桿,留在淮陰辦《戰報》。

這一轉念,公公的人生和「報業」綁在一起了,直到我大二,公公第一次中風,血管阻塞,左眼失明,沒有辦法再做需要仰賴眼睛,吃力的編輯工作,才從台灣新生報退休。

抗戰軍興,遍地風火,傳播業幾乎陷入全面停頓。逃難的人們,只能勉強透過跟著中央政府數度遷移、但從未停播過一日的《中央廣播電台》收聽國軍戰事訊息,口耳相傳。

自由地區、淪陷區、敵後游擊地區…大大小小各類型報刋,就由收報員用耳機聽寫也從未一天間斷的中央社播發的CPA短波電報明碼,由譯電人員譯出再交給編輯人員。

激烈的戰火,風雲變化的天候,都會干擾電波。CPA短波雜亂,時斷時續,收到的常是一團亂糟糟的譯文,戰爭時無法找到全國分省精密地圖,但重大戰役的時間、地點又極為重要,錯不得,編輯人員手忙腳亂的比對核實。再艱難,也要搶著把訊息傳給受戰爭塗苦的民眾。

八年抗戰,漫長艱困,《戰報》數度被迫移往他地。戰爭期間轉移報社是件大工程,我們現在採訪、寫作、編輯,都是電腦化,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只怕當機。公公他們是要在日軍步步進逼,海、陸、空軍包圍掃蕩、槍林彈雨砲襲中,搶運各種開本的印報機器、各號鉛字、字架、鑄字機、字模、油墨…。找不到架設機器的安全地點,就用油印報維持出版,找到了,再架機恢復鉛字印報。

作者父親尹元甲先生在1996年出版的《水留痕─八十述往》自傳。(作者提供)
作者父親尹元甲先生在1996年出版的《水留痕─八十述往》自傳。(作者提供)

報社轉移陣地風險極高。公公的至交汪養吾,是騎著馬在戰地採訪的瀟灑年青軍官,但在1943年,日軍進擊淮東的一場戰役,他奉命掩藏《戰報》遺留的全部機器,卻因事機不密被日軍俘虜,嚴刑拷打,竟至兩眼雙盲!

芊芊,柯俊雄主演,講述張自忠將軍的電影「英烈千秋」;梁修身主演高志航將軍的「筧橋英烈傳」;林青霞扮演楊惠敏的「八百壯士」;劉家昌導演的「梅花」…這些抗日大片,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共同記憶,每每屢試不爽的談到某些精典片段,大家都能對詞如流,熱血激情。

我們是觀眾,在電影院哭紅了眼,走出戲院,日子照常過。公公他們不是啊,他的朋友、親人,今天才揮別,明天就陣亡戰場,還有千千萬萬人,死於轟炸、逃難、被囚、被虐…每一個,都是鮮活的生命。

維持《戰報》正常發刊已經不容易,但韓德勤將軍為了鼓舞民心,下令李歧鳴將軍,派員潛伏到國軍已失去掌控權的「上海孤島」再辦一張《華報》,和《戰報》大江南北呼應,併肩作戰,目標是打擊江精衛的「偽政權」。

公公當時是上尉軍報記者,軍階低、23歲毛頭小伙子,不招人耳目,接令赴上海,以美商名義籌備《華報》。當時幕後有位重要人物平祖仁,他是中央政府派在上海,主持對敵偽情報工作的重要幹部。《華報》籌備處設在在法租界一座豪華巨廈。公公說,平祖仁精明幹練,開會處事,決策果斷。不幸的是,華報停刊後,平祖仁被「漢奸76號」狙殺身亡。

《華報》是向設在「公共租界」的《華美晚報》租借編輯部,報紙也由華美晚報承印。「公共租界」,有英、美、法列強勢力緊盯著,日軍不敢明目張膽動手,但不斷唆使漢奸騷擾、狙擊抗日報紙、抗日報人。1939年8月30日,「大美晚報」副刋編輯朱惺公被當街狙殺。

前一個月,「大晚報」在白天也遭到漢奸突襲衝入排字房,開槍掃射。排字工人一死,一傷。事發後,華報趕忙報請公共租界巡捕房加派崗警。公公搭車前往報館,下車後,遠遠的看到報館拉緊了鐵柵門,守門警捕從平日一人增加到三人,走到門口,驗證件,才開柵放行。公公竟然選擇如常上班編報,沒有轉身離開,膽識夠大的。

華報在上海短暫了存活了不到八個月,公公返回已遷往興化的「戰報」,穿回軍裝擔任國際新聞主編。原任《戰報》總編輯的趙簡子,在興化溣陷後,投靠汪精衛政府,成了上海《中華日報》總編輯。趙簡子數度以重金利誘公公轉赴中華日報,公公都沒理會。

日軍進犯淮東,《戰報》解體。1943年春,公公帶著荷琴婆婆,潛返鎮江途中,行蹤被曾是戰報同事、已投入汪偽政府的陳某知悉,告訴了擔任 「汪精衛軍事委員會報道部」少將主任趙簡子。趙簡子通告陳某,要求公公立刻去南京和他見面。

公公被脅往南京,趙簡子命令他半個月內交出報告,詳述「三民主義青年團」在蘇北的活動。公公為求脫身,佯裝允諾,回到鎮江,停留數日,擺脫趙簡子的糾纏後,又帶著荷琴婆婆,前往安徽屯溪,那裡有安徽省政府皖南行署辦的《皖南新聞社》。公公要繼續他的敵後新聞工作,筆桿抗戰。

公公和荷琴婆婆在鎮江王家巷老宅客廳大堂叩別父母,兩人各乘一輛人力車直駛南門車站。

剛到車站,公公看到「老父提著一只小皮箱」,匆匆趕來。我從沒見過的祖父,妳的外曾祖父,把小皮箱遞給公公,一再叮嚀「一切要小心」。上了火車,打開皮箱,除了衣物,還放了十包香煙。公公從來不敢在外曾祖父面前抽菸,看到這十包香煙,他和荷琴婆婆都哭了。

公公和外曾祖父在南門車站一別,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父親。

在屯溪安頓不到半年,公公接到父親過世的噩耗,冒著冬臘風雪奔喪迫近蕪湖,無奈遇到散兵游勇四處流竄,冒死也難闖越,只得折返。芊芊,外曾祖父過世時52歲…我,今年,也是52歲。

八年煎熬,終於等到了抗戰勝利!距離公公29歲生日還有兩個多月的1945年8月10日,身兼安徽屯溪《中國日報》編輯主任和《復興日報》主筆的公公和同仁們聚在報社收報房。

四天前,美軍在廣島投下第一顆原子彈;隔一日,在長崎投下第二顆原子彈。「日本就快投降了!」,公公和同事們守在收報房,希望接聽前線戰事更多振奮的的消息。下午四、五點,掛著耳機收聽中央社CAP短訊電波的報務員高叫:「有好消息!」所有人噤聲,摒息盯著報務員的手指。報務員快筆把收錄的電訊譯出:「日內瓦急電,日本已透過中立國,通知中、美、英、蘇四國,接受波茨坦宣言,無條件投降。」

收報房炸開了!狂吼,大喊,瘋笑,高叫⋯⋯公公摔掉手中拿著的茶杯,一把搶走剛翻譯好的電報稿,快手編號外:「日本無條件投降!」

特大號字標題,內容不到百字,二號字排版,跑進機器房,工人已待命準備、開動機器,迅速印出數千份號外。安徽省黨政官員、報社社長都趕來了,每人拿著一疊號外,衝向屯溪鬧市散發。

「號外!日本無條件投降!」「抗戰勝利!」「日本投降了!」砲竹響遍屯溪,大人小孩湧向街市,喧騰的奔著跑著跳著喊著。駐在附近的美軍顧問團人員,開著各型吉甫車一路歡呼,高舉手鎗、自動步鎗對空鳴放;路旁的攤販把貨物任意抛,讓大家盡情撿,高喊著:「我們要回家了!」

那一晚的中國,沒有落日,像永晝般熱烘烘、亮晃晃,歡欣高昂。

作者(中)幼時與父母的合影。(作者提供)
作者(中)幼時與父母的合影。(作者提供)

抗戰勝利,中國日報主持人張一寒命公公前往南京,把中國日報遷往首都出版,公公雖是總編輯,但離鄉多年,牽掛著在鎮江的母親,待報社可以正常運作後,辭掉中國日報的職務,帶著荷琴婆婆和2歲的乃強舅舅回鎮江。

江蘇省保安司令政治部主任牛踐初邀公公擔任政治部中校視察。牛踐初曾經在老家淮安辦過報,政治部財力有限,不可能辦報,退而求其次辦了個「保健通訊社」,報導江蘇省軍政新聞,公公是編輯主任,同時兼任上海中央日報駐鎮江特派員。

抗戰勝利後,又陷入國共內戰。動盪中,乃慶阿姨出生了,1947年12月10日,去醫院陪產的公公,還記得基督醫院外面飄著雪。

解放軍百萬大軍過長江前2天,1949年4月 21日黎明前,公公接到江蘇省保安司令部將撤退的消息,緊急通知住家附近的同事,天亮後趕往車站隨保安司令部人員乘火車,先撤到松江再到上海。雖然局勢逆轉,國軍節節失利,他仍接受國民黨情治系統的派令,要回鎮江當「地下縣長」,派令就藏在鞋底夾層,

公公在吳淞口等著搭船,江面風浪不穩,船期一再推延,好不容易船老大通知可以走了,開船前,他的同事、保安司令部上校科長李克恭、唐起禦,急火火奔到碼頭,告知鎮江急電,解放軍已全面滲透,不能回去,太危險了。

公公只好下船,把帶著的兩包糖託船老大轉給家人。船才靠岸,解放軍就登船指名逮公公,連派令藏在鞋底、兩包糖,都清清楚楚。

鎮江回不去,公公沒有放棄,他找人到鎮江老家接荷琴婆婆,要她帶著媽媽、兒女一起走,到上海會合。

荷琴婆婆拒絕了:「叫元甲快走,我不能走,不能帶著婆婆,孩子走,如果路上走散了,走丟了,怎麼辦?」她推著來接的人,要他快走。等不到老母妻兒,公公隨國軍駐舟山大軍撤退到恆春,在台灣生活了11年後,娶了婆婆,才有了在台灣的尹家。

公公和鎮江的親人斷了音訊,直到我初中二年級,在美國的祖愛表姑,輾轉寄來鎮江老家的信,乃強舅舅寫著:「祖母已在四年前過世」公公讀信,手顫抖痛哭…這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看到公公大哭…。

今年,2019年4月21日,公公70年前、在鎮江車站告別妻兒的同一天,我和乃強舅舅的兒女小燁表哥,煒煒表姐,來到了鎮江車站。公公和外曾祖父母、荷琴婆婆、乃強舅舅,在天上團圓了,我們在人間的這一天,也在鎮江團圓。

                                                                     小姨2019年4月21日

2019年4月21日,攝於尹元甲70年前離鄉的鎮江車站,左起:尹元甲長孫「鎮江侄兒」尹燁、尹乃菁、尹元甲長孫女「鎮江侄女」尹煒。(作者提供)
2019年4月21日,攝於尹元甲70年前離鄉的鎮江車站,左起:尹元甲長孫「鎮江侄兒」尹燁、尹乃菁、尹元甲長孫女「鎮江侄女」尹煒。(作者提供)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知名廣播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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