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宏政專欄:「香港時刻」啟動世界體系的改變

2019-10-20 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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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港人歡慶京奧、對汶川地震慷慨解囊。如今年輕人則帶著遺書上街頭,「港人認同」是習近平早熟與侵略性的中國夢所培養的結果。(資料照,美聯社)

十年前港人歡慶京奧、對汶川地震慷慨解囊。如今年輕人則帶著遺書上街頭,「港人認同」是習近平早熟與侵略性的中國夢所培養的結果。(資料照,美聯社)

反送中事件整個發展彷彿就按照既定規畫在走。港府加強鎮壓力道,港警如同○○七得到殺人執照般,升高暴力程度與任意抓捕,而示威者無路可走,只能以「私了」與之對抗。各方面似乎都在鋪陳下一次激烈的暴力衝突,然後解放軍可能「順天應人」進入香港流血鎮壓。

二二八是兩種政治認同的交鋒

然而,當一個被性侵凌虐的女學生,身心俱創卻勇敢地出面指控警察的暴行,當一個十五歲的游泳好手全裸浮屍海中,未經死因鑑定就被火化,港警、港府與背後的中國政府即使侈言其行動的合法性(legality),也已經完全喪失其正當性(legitimacy)。

一個前殖民地要追求自治,卻被迫接受一個難以接受的「回歸祖國」,導致祖國軍隊系統性抓捕殺戮。台灣人熟悉的二二八場景,是否即將在七十年後的香港重現?還是港版二二八其實早已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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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民陣召集人岑子杰遭人持鐵鎚攻擊,倒臥血泊中(翻攝網路)

「二二八事件」在台灣主流社會經常被理解為一次意外的警民衝突,比較深入的分析,會指出國民黨軍隊與政府的制度貪腐;但實際上激起蔣介石派兵進行系統性殺戮的是,二二八調解委員會在「台灣主權未定」、台人要求完全自治的邏輯下,要求陳儀政府交出槍桿子。換言之,當時台灣在地菁英與「祖國」的衝突,是對台灣做為一個政治共同體有著完全不同想像的結果。

由於美國的默許,國民黨的「移墾殖民主義」(settler colonialim)強力鎮壓了本土社會。但因為台灣人口占多數,因此民主的多數決與台灣認同合而為一,以「民主化」追求「本土化」成為後來的政治主軸。這個本土化後來在歷次選舉中逐漸蛻變,顯露出追求自治乃至於獨立的想望,這其實有著日治時期自治運動以來的歷史旋律。

國民黨危機與台灣的民主演進

一九七一年,季辛吉(Henry Kissinger)訪中半年後,中華民國失去美國支持,黯然退出聯合國。台灣對外面臨雪崩式斷交,對內則喪失代表中國的正當性。面對這個「台灣時刻」,國民黨可以加強無正當性的暴力壓迫,直到面臨台灣社會的全面性反抗。

但國民黨採取了一種細膩、而且具有先發制人(preemptive)的政權正當性再造做法:開放增額立委選舉。藉由開放不到一成席次給台灣社會競爭,讓當時的黨外勢力「盡入吾彀中」,彼此之間因為爭奪有限的選舉名額,而展開路線與內部鬥爭。國民黨則與地方派系合作,在歷次選舉中繼續獲勝,同時也獲得民主改革的美名。

即使在這個民主進程,蔣經國也沒有放棄武力鎮壓,試圖一舉消滅異議分子的行動。在面對中美斷交,選舉可能失敗的劣勢下,國民黨就採取美麗島事件的鎮壓行動,而林宅滅門血案更是台灣轉型正義至今還未被面對的集體傷口。但以今日的後見之明看來,增額立委選舉所開啟的「選舉總路線」,不但連民進黨都無法抵抗,而且也將二二八以來,國民黨政府的外來政權身分完全洗白。

相較於台灣當年的民主化,香港《基本法》第六十八條載明,立法會根據「實際情況」與「循序漸進」的原則,最終達至普選產生。這其實提供中共政府一個跟台灣增額選舉同樣的機會,與建制派聯手主導漸進的選舉改革,繼續掌握實質支配權,並創造港人治港的權力正當性。但是當港人不耐普選苦候不至而累積不滿,加上「送中條例」點燃反抗火種,習政府選擇了直接的「以暴制亂」。

香港的「反送中」抗爭者正在破壞中國銀行的外牆。(美聯社)
香港的「反送中」抗爭者正在破壞中國銀行的外牆。(美聯社)

以暴制亂的策略,是希望用肉體與心理的痛苦嚇退「和理非」,然後抓捕少數被孤立的勇武派,從而震懾全港。但是當系統性暴力不被大多數人所認可時,不斷升級的暴力就成為名副其實的暴政,其結果是將多數的和理非轉化成勇武。

十年前港人還歡慶祖國舉辦京奧,汶川地震時也慷慨解囊,但如今年輕人則帶著遺書上街頭,「香港人認同」與「中國人認同」劃清界限,其實是習近平侵略性卻又早熟的中國夢所培養出來的結果。

對中國經濟稍微深入探究都可以理解,中國的經濟成長率是建立在中央政府高度的金融擴張,也就是用壟斷的財稅與金融系統,支援央企來拉動國內經濟,並以補貼進行國外產業競爭。這種策略的結果,是債務占國內生產毛額(GDP)比例在二○○八年之後節節升高。

「時代革命」開啟的是什麼時代?

一九九○年代日本泡沫化與美國次貸危機,債務占GDP比例大約都在兩倍左右;但根據國際金融協會的保守估計,中國目前已經超過三倍,整個中國的信用與經濟系統,其實是處於敏感而緊繃的狀況。

在這個「黑天鵝」與「灰犀牛」並舉的關鍵時刻,習近平還對香港獨立關稅領域下重手,套用毛澤東「自力更生」的口號;準此而言,香港人的「攬炒」,具有啟動世界體系下個階段改變的世界史意義。

*作者為中山大學社會系教授兼東南亞中心主任。本文原刊《新新聞》1702期,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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