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瘋子:《憤怒年代》選摘(2)

2019-10-20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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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法國巴黎的盧梭街。(Mbzt ∕維基百科)

圖為法國巴黎的盧梭街。(Mbzt ∕維基百科)

盧梭為了跟這種道德革命對抗發起反革命,他希望扭轉歐洲社會去基督教的趨勢,也希望避免人們透過財富以及知識詭辯,有意識地在地球上進行建造天堂的異教徒計畫。確實,我們這樣說也不算太戲劇化:一七四九年十月的一個下午,這位「天才中的拾荒者」走在巴黎外的一條鄉村道路上,就這麼開啟了對抗現代性最具當代代表性的叛變行動,其發揮的影響力逐漸增加,甚至比水晶宮對世界各地造成的震盪還強。

根據這種激進觀點,十八世紀出現的全新商業社會,主要特徵就是階級隔閡、不平等,以及出現情感麻木的菁英,而這個社會因價值觀前提就是財富、虛榮及賣弄,導致其中成員變得腐敗、虛偽,而且冷酷。在進入這種社會之前,人性本善,但接觸到無止盡使人心志衰弱的改造,以及令人困惑的複雜性之後就變了。人類被迫永無休止地改變,還被剝奪了內心的平靜與穩定,因此無法在私底下感到幸福,也無法成為積極主動的公民。

這完全是孤獨、無根流亡者眼中的世界觀;這種詮釋必須跟盧梭及許多失根男人的人生及個性放在一起解讀,這些男人發現若要克服失敗,努力去適應這個社會的穩定生活時,就得加入那個對所有人類不公義的行列。盧梭出生於一七一二年,是日內瓦一名製錶師傅的孩子,童年及青少年時期乏人照看。他失去了母親,十歲時,父親把他丟到冷淡的親戚家後離開城裡。十五歲時,他逃離監護人的家中跑到薩伏依(Savoy),在那裡很快成為一名法國貴婦的小男寵。她後來成為他的一生摯愛,也介紹他接觸各種書籍與音樂。盧梭始終在尋找母親的替身,所以稱她為「媽媽」(maman)。

一七四0年代中期盧梭抵達巴黎,當時他剛出社會,已在歐洲浪遊了好一陣子,而且做過許多辛苦又得受人使喚的工作:他在日內瓦當過雕刻匠的學徒、在杜林當過挑夫、在里昂當過家教,也在威尼斯當過祕書。一七四五年,他在巴黎開始和一位幾乎不識字的女裁縫師同居,她為他生了五個孩子,也是在那個階段,他開始一次次嘗試加入城市內的沙龍,這些沙龍的焦點都是法國啟蒙運動,也就是能自由思考的男人(另外還有少數幾個女人)將商業社會理論化後進一步推廣的源頭,結果,盧梭發現自己很難在其中找到容身之處。

盧梭和社會契約論。(維基百科)
盧梭和社會契約論。(維基百科)

他在巴黎最先熟識的其中一個人是狄德羅,他也來自鄉下,不過決心要盡情利用那個知識氛圍相對自由的十年。盧梭很常為《百科全書》寫稿,總共刊出將近四百篇文章,其中許多都跟政治及音樂有關,看似在法國參與了這個正興起的野心階級的集體奮鬥。然而,盧梭比其他暴發戶更能感覺到物質匱乏、階級隔閡,以及社會不公正的問題,於是針對他們提倡的美好生活發展出屬於自己的觀點。

一七四九年十月的那個下午,盧梭正踏上探望狄德羅的旅程。狄德羅當時因為寫了一篇質疑上帝是否存在的短文,被拘禁在巴黎外一座位於萬塞訥(Vincennes)的堡壘中。他在途中閱讀一份報紙,注意到一個有獎徵文比賽的廣告,標題寫著:「科學及藝術的進步究竟是更使道德敗壞,還是使其更為提升?」在盧梭的自傳《懺悔錄》(Confessions)中,他回憶到:「就在讀到這兒的那一刻,我瞧見了另一個宇宙,成為了另一個男人。」他宣稱自己必須坐在路邊,之後整整一小時神遊天外,整件外套都被淚水浸濕。

這個頓悟時刻或許沒那麼戲劇化,畢竟盧梭或許早已在腦中構思自己的異端邪說。不過,他在那篇投稿參賽並得獎的文章中大膽指出,儘管啟蒙思想家宣稱進步會帶來文明化及自由化效應,他卻認為只會帶來一種全新形式的奴役。他在文章中寫道,藝術和科學只是「壓垮我們的鎖鏈上的花環」,而事實上,「我們的心靈已經開始」隨著人類知識提升的程度等比例「腐敗」。他論證指出:「文明化的人,一出生就注定死為奴隸。嬰兒被包在襁褓布中,屍體被釘在棺材內。人一輩子都被我們的體制囚禁。」

這不只是強者剝削弱者的問題;沒有權力的人本身就很容易因為嫉妒而模仿強者,但試圖讓自己更好的人往往最後開始支配他人,希望逼迫他們待在較為劣等、屈從的位置。位居頂端的少數人不停接觸到落敗者的嫉妒與惡意,因此也始終沒有安全感。畢竟後者會採取各種手邊能用的方法,去實現他們未竟的渴求,但同時又確保一切被掩蓋在一場文明大戲之下,甚至表演出仁慈的姿態。

盧梭眼前的未來一片荒蕪:「所有人之中不再存在真摯友情、誠懇敬重,以及完美自信。嫉妒、懷疑、恐懼、冷漠、壓抑、仇恨和欺騙人的謊言總是被隱藏在那一致化的外觀底下。」這種病態的內在生活具有毀滅性,是商業社會核心存在的「隱藏性矛盾」,因此將進步這股寧靜水流轉化為急遽渦流。

根據他的預測,人類最後會因為現代社會中的疏離感到畏縮,並絕望地回頭呼求上帝,就希望能重拾他們的「無知、純真以及貧窮,因為只有這些好處能讓我們幸福,是在的眼裡極寶貴的」。之後二十年,盧梭會進一步詳述在前往萬塞訥路上閃現的這道刺目靈光,並透過憤怒、挖苦又輕蔑的語調,深入批評我們這些「無視於心中不協調性的受害者」直到現在仍遵行的生活方式。又或者說,是那種「死時如同沒有活過」的生活方式。

《憤怒年代》書封 。

*潘卡吉‧米什拉(Pankaj Mishra)1969年生於印度,新德里尼赫魯大學英美文學碩士,長期為《紐約書評》、《紐約時報》、《衛報》撰寫評論,是小說家、散文家,也是《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雜誌提名的「全球百大思想家」之一。本文選自作者新作《憤怒年代:共感怨憤、共染暴力的人類歷史新紀元》(聯經)。該書被《紐約時報》選為當年度最值得注目的書籍,獲Slate、NPR選為年度最佳書籍,並入圍「歐威爾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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