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份關於中國已開始大規模量產AI專用晶片的報告，讓全球金融市場頓時陷入震盪，其他晶片製造商的市值在短短數日內蒸發了逾1兆美元。幾乎同一時間，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宣布禁止中國人形機器人進口，以國家安全為由關上大門。另外Moonshot AI旗下的Kimi K3等中國開源模型，已悄悄成為全球數百萬開發者的日常工具，並在下載量上首度超越美國模型。這三件事同時發生，並非偶然，它們共同勾勒出一幅令矽谷不安、令白宮棘手的狀況。
科技競爭的輿論戰場，長期以來由美國主導。AI晶片禁售、出口管制、技術圍堵，這一套策略建立在一個假設上，只要卡住算力，就能卡住中國，這個假設現在正在被現實逐步侵蝕。華為的昇騰系列雖然在單晶片效能上仍落後於輝達（Nvidia）最新產品，但透過將多顆晶片串聯成高密度叢集的方式，其整體算力已在部分應用場景達到可接受的效能門檻。更關鍵的是，中芯國際等中國晶片業者正加速擴產，不再依賴外部供應鏈的節奏開始成形。算力封鎖的漏洞，越來越難補。
開源模型的崛起，則是另一條讓管制策略失效的路徑。以Hugging Face平台的數據為例，中國開源模型在今年春季的全球下載量佔比達到41%，首次超越美國，而阿里巴巴Qwen系列的衍生模型數量更突破10萬個，超越Meta的Llama，成為該平台規模最大的模型生態系。這些模型免費、可本地部署、不需要繳昂貴的API使用費，對資源有限的中小企業、新興市場政府而言，吸引力遠勝過動輒高額訂閱的美系封閉模型。更諷刺的是，連美國本土的AI新創公司，也有近八成在底層技術上使用了中國開源模型，出現「在反中的旗號下，用著中國技術創業」的荒謬景象。
面對這個局面，矽谷廠商各有立場。輝達、微軟、Meta、Palantir聯名去信國會，反對限制開源模型的流通。輝達執行長黃仁勳更親赴國會山莊，向兩黨議員遊說，呼籲不得切斷開源AI的管道。他們的立場很務實，中國開源模型帶動了全球AI使用量，這意味著更多對算力的需求，而算力需求最終流向了輝達的GPU銷售。開源愈繁榮，賣晶片的就愈有利可圖。OpenAI與Anthropic的算盤則截然相反，它們的商業模式建立在封閉模型的付費訂閱上，中國免費模型的湧現直接衝擊獲利，因此力主開源模型是安全威脅，應列管甚至禁用。兩種立場都有私利在其中，各說各話，讓白宮左右為難。
川普政府的反應是典型的「既想限制又怕落後」的矛盾心態，川普說：「我不希望我們輸給中國，但我也不想限制這些人做好事。」這句話幾乎是政策真空的最佳注腳。財政部長貝森特放話考慮對中國AI企業實施制裁，商務部長盧特尼克卻收到一疊科技新創業者的陳情書，請求保住開源模型的使用權。一個政府，兩種聲音，折衷的結果很可能是雷聲大、雨點小。禁掉人形機器人，在姿態上看起來強硬，但它改變不了中國開源模型已滲透全球企業基礎設施這個事實。
這場競賽的本質，已不再只是「誰的模型更聰明」的技術問題，而是誰的AI系統成為全球預設的基礎建設。美國的優勢在於頂尖算力與最先進的研究能量，中國的策略則是以低成本、高普及率的方式，讓自己的技術標準悄悄嵌入世界各地的企業、工廠、機器人與政府系統。一旦某套生態系達到足夠的規模，轉換成本便急遽上升，替換難度趨近於更換電力系統。
就台灣而言，台積電依舊是全球最先進晶片的唯一量產者，在美中兩強的角力中，台灣的半導體地位讓自己成為兵家必爭之地，但這個位置也帶來高度的結構性脆弱。中國商務部近期密集約談阿里巴巴、字節跳動、智譜，研議是否限制最先進AI模型出口，若此政策成真，台灣一些企業長期倚賴的低成本中國開源模型，將有斷供風險。如何在中美兩套技術標準之間建立足夠的靈活性與備援能力，已是台灣科技業不能再拖延的功課。
這場AI競賽不會很快結束，也不會有哪一方能靠一紙禁令取得決定性勝利。真正的考驗，在於誰能更快在晶片、模型、應用與治理之間找到可永續的整合路徑，而不只是在講話大聲。從矽谷、白宮到北京，大家各自盤算，未來如何沒人知道。 （相關報導： 環球晶法說》Q2每股賺7.9元、營收季增近一成！AI需求帶動12吋幾乎滿載，矽晶圓供需轉趨吃緊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