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的街頭,一輛接一輛的網約車在高峰時段緩慢移動,司機們盯著手機屏幕,等待那可能只有幾塊錢的訂單。5月25日,深圳市交通運輸局再次發布風險提示:當地網約車市場「總體已飽和」,提醒有意入行者「理性決策」。這已是深圳連續第28個月發出類似警告。
「中年失業三件套」——開網約車、送外賣、做保安(或保潔、保姆),曾被視為中國經濟下行中底層勞動者的「避風港」和「就業蓄水池」如今,這些「蓄水池」正逐漸變成「堰塞湖」,水位高漲卻難以為繼。隨著中國年輕失業率的陡然上升,越來越多的企業開始選擇聘用年輕人從事體力勞動,但是年輕人的賽道也是被那些「高學歷低就業」(大陸民間稱為「高不成低不就」)的大學生所占領,擺在政府面前的治理難題一次又一次的增多。
然而,當深圳這樣一座擁有近1800萬人口、經濟總量長期位居全國前列的城市公開宣布網約車市場已經飽和時,人們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這個曾經被視為就業兜底機製的緩衝區,正在失去承載能力。
從「鐵人三項」到「卷」無可卷
中國經濟過去二十年的高速增長,塑造了一套特殊的就業緩衝機制。
當製造業不景氣時,人們進入建築業;建築業下滑後,人們轉向互聯網平台經濟;而當互聯網大廠開始裁員後,外賣、快遞和網約車又接過了接納就業人口的接力棒。尤其是在疫情之後,這種趨勢更加明顯。

中年失業就很難東山再起?別擔心,看看張忠謀給你什麼建議。(圖/取自pixabay)
大量35歲以上中年人被優化或轉崗。他們中不少人選擇「鐵人三項」:體力尚可者衝網約車、外賣、快遞;年紀稍長者則轉向「吉祥三寶」——保安、保潔、保姆。這些工作門檻低、即時上崗,似乎能快速兜住家庭底線。
根據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的調查,網約車司機中,77%是在失業後轉入,62.8%更是家庭唯一經濟支柱。全國持證網約車司機一度高達數百萬人,平均年齡接近40歲。這樣的情況在北京、天津當地更加內卷。
截至2025年上半年,深圳全市網約車車輛核發量持續增加,日均單車訂單量約12-13單,許多車輛每天訂單不足10單。扣除平台抽成、車輛租金、充電和維修成本後,全職司機月凈收入往往落在5400-7000元區間,甚至逼近當地最低工資線附近。外賣和快遞領域情況類似,騎手們為了多接一單,不惜闖紅燈、逆行,勞動強度與收入不成正比。保安等服務業則面臨薪資低、福利差、年齡天花板更明顯的困境。一旦身體吃不消,後路更加渺茫。
深圳此次發布的風險預警,實際上揭開了這種結構性矛盾。對於司機而言,最直接的感受就是收入下降。
過去一天跑十幾個小時可以獲得相對可觀的收入,如今同樣的工作時間,收入卻在不斷縮水。一些司機甚至形容,現在的競爭已經進入「搶單時代」。平台上的訂單總量沒有明顯增加,但搶單的人卻越來越多。

北京市區計程車在路邊排班等待客人。(美聯社)
受訪的一些網約車司機則是認為,這項規定似乎並未得到更多切合實際的實施方式,比如交警如何判斷你是否違規,即便是電子攝像頭拍到你打哈欠了,比如早上起來開車都會有這樣的情形等等。
至於這次深圳當地網約車提出預警的問題,一位來自北京海澱的網約車司機表示,像是北京這樣的大城市即便是把網約車數量銳減,也止不住這邊一到傍晚塞車情況嚴重的情形,若八小時嚴格實施,司機和乘客可能是面臨「搶不到訂單、打不著車」的問題。
中年失業群體正在遭遇「雙重擠壓」
深圳的官方預警並非孤例。過去兩年,廣州、珠海、合肥、重慶等多地陸續發出網約車市場飽和提示。表面看是運力過剩,本質上折射出中國經濟面臨的深層挑戰。當中國產業升級擠壓傳統崗位,青年失業率高企,中年人再就業通道狹窄;消費疲軟導致出行和外賣需求增長放緩;平台經濟在資本退潮後,更傾向於壓低成本而非擴大就業紅利。
此外,中國房地產行業調整已持續多年;教培行業經歷政策重塑;互聯網企業從擴張轉向降本增效;部分製造業則因自動化升級減少用工需求。
這種局面使得35歲以上群體尤其尷尬。他們往往承擔房貸、車貸和子女教育支出,卻又在勞動力市場上逐漸失去年齡優勢。
許多企業招聘信息中的年齡門檻依然停留在35歲左右。當這些人被擠出傳統就業體系後,他們最容易進入的便是靈活就業平台。

中國正式實施推延遲退休,此舉將加劇勞動者之間的惡性競爭。圖為北京街頭上美團外賣員不斷刷手機,希望儘早接到單上美团外卖员不断刷手机。(CFOTO/Future Publishing via Getty Images)
「兜底」幻象與現實出路:靈活就業神話為何難以持續?
過去十年,中國平台經濟創造了大量就業機會。外賣騎手、快遞員和網約車司機構成了中國靈活就業大軍的重要組成部分。
這種模式的最大優勢是準入門檻低。失業者不需要復雜培訓,也無需長期等待,只要擁有基本條件即可快速上崗。
這也是「失業三件套」廣受歡迎的原因。但平台經濟本質上並非無限擴張。一個城市每天能夠產生多少打車需求、多少外賣訂單、多少快遞包裹,最終取決於消費能力和經濟活躍程度。
大陸官方近年來強調「穩就業」,也推動技能培訓和新興產業。但對許多中年人而言,轉型互聯網、AI或高端服務業談何容易?年齡歧視、技能斷層是現實障礙。同時,深圳網約車飽和的消息背後,其實折射出一個更大的問題:中國經濟轉型期的新就業空間在哪裡?
過去,中國依靠房地產、製造業和互聯網三大引擎創造了數以億計崗位。
如今這三大領域都進入調整階段。而新的增長動能——人工智能、新能源、高端製造——雖然發展迅速,卻難以像傳統產業那樣大規模吸納普通勞動力。新能源汽車工廠可以創造產值,卻未必能創造同等規模的就業崗位;人工智能能夠提升效率,卻可能減少部分基礎職位需求。
那些曾經以為「大不了去開滴滴」的中年人,如今正面臨一個更殘酷的問題:如果三件套都不靈了,下一步還能往哪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