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的誤判與二十一世紀戰爭的新形態
當美國與以色列在今年二月底對伊朗發動大規模空襲時，華府的政治敘事十分清晰：這是一場必要且迅速的軍事行動，其目標是摧毀伊朗核計畫、削弱其軍事能力，並為中東帶來新的安全秩序。
然而，戰爭進入第三週後，一個愈來愈難以忽視的現實浮現：戰場並未如預期般停留在軍事層面，而是迅速蔓延至全球能源與金融市場。
這場衝突逐漸揭示出一種新的戰爭形態：市場化戰爭（Marketized War）。在這種戰爭中，軍事力量仍然重要，但真正決定戰略效果的，往往是油價、航運保險與供應鏈的動盪。
軍事優勢與戰略困境
從傳統軍事角度看，美國確實取得了初步優勢。川普與五角大廈都宣稱，伊朗的防空系統、空軍與大部分海軍力量在短時間內遭到重創，其飛彈與無人機攻擊能力下降超過九成。美軍在中東地區部署約五萬名兵力，並增派海軍陸戰隊與航母戰鬥群以維持制海與制空權。
然而，根據最近《紐約時報》與《華盛頓郵報》的報導指出，這些軍事成果並未消除伊朗最具威脅性的能力：不對稱戰爭。
伊朗的軍事弱勢迫使其避開傳統戰場，而轉向全球經濟最脆弱的節點。這種戰略選擇，使得衝突迅速從軍事行動轉變為一場全球經濟危機。
荷莫茲海峽：全球能源秩序的斷點
荷莫茲海峽是世界能源體系最重要的咽喉之一。根據國際能源署與美國能源資訊署的資料，每天約有2000萬桶石油經由此處運輸，約占全球海運石油貿易量的20%。
這條最窄處僅數十公里寬的水道，使得任何小規模軍事行動都可能造成巨大經濟影響。
戰爭爆發後，伊朗開始利用無人機、飛彈與海上水雷攻擊油輪與港口設施。到第三週時，已有至少16艘商船與油輪在波斯灣與海峽附近遭到攻擊或干擾。航運保險費率急劇上升，多家船運公司暫停通行，油價迅速逼近每桶100美元。
重要的是，伊朗的目標並非完全封鎖海峽，而是製造持續的不確定性。《金融時報》指出，對航運公司而言，只要風險上升到某個程度，即使航道以技術性的方式開放，航運仍可能停止；這種「心理封鎖」往往比真正的軍事封鎖更有效。
市場化戰爭：弱者的戰略反擊
伊朗的策略揭示了一種新的戰爭邏輯：在高度全球化的經濟體系中，戰爭的戰場已從軍事領域延伸至市場結構。能源價格、航運保險、供應鏈與金融市場，都可以轉化為戰略武器。這種模式在地緣經濟學研究中稱為「武器化互相依賴」（weaponized interdependence）。在全球供應鏈高度互依的情況下，一個國家即使軍事力量較弱，也可以透過干擾關鍵節點來對更強大的對手施加壓力。伊朗在荷莫茲海峽的行動正是典型例子。
在這條狹窄水道中，一艘快艇、一枚岸基飛彈或一枚水雷，都可能對大型油輪造成致命威脅。即使美軍擁有壓倒性的海空優勢，也難以完全消除這些風險。只要市場相信航道不安全，全球能源價格便會迅速反應。
在這種情況下，伊朗不需要擊敗美軍，只需要讓市場持續感到恐慌即可。
外交困境與盟友距離
當荷莫茲海峽危機加劇時，川普政府呼籲中國大陸、英國、法國、日本與南韓派遣軍艦護航航道。然而，各國回應普遍謹慎：英國表示應優先降低衝突、日本指出其憲法限制軍事介入、南韓僅表示將與美國保持溝通、中國大陸則呼籲停火。這些回應反映出一個尷尬的現實：多數國家並不願將這場衝突視為自己的戰爭。
在國際政治史上，成功的軍事行動通常建立在廣泛聯盟之上。1991年的海灣戰爭如此，2014年打擊ISIS的行動亦然。然而，這場戰爭的順序卻顛倒過來——先發動攻擊，再尋求盟友。這種戰略設計使美國在戰爭第三週面臨外交孤立。
地緣政治的意外贏家
若從全球戰略角度觀察，這場衝突的最大受益者可能並不在中東，而是下列的國家。
一、俄羅斯。油價上升為俄羅斯能源出口帶來額外收入，同時分散西方對烏克蘭戰爭的注意力。
二、中國大陸。北京呼籲停火並保持外交中立，同時觀察美國再次被中東衝突牽制。
三、伊朗。即使軍事力量受創，只要能維持荷莫茲海峽的不確定性，就能持續影響全球能源市場。
在這場衝突中，勝負並不取決於誰摧毀了更多軍事設施，而是誰能更有效地改變市場預期。
能源版古巴飛彈危機
1962年的古巴飛彈危機曾將世界推向核戰邊緣。當時，美蘇兩國在加勒比海的對峙被視為冷戰最危險的時刻。
今天的荷莫茲海峽，在某種程度上扮演著類似角色。不同的是，這次的核心武器不是核彈，而是能源供應鏈。
在全球化時代，能源與物流網絡本身已成為戰略武器。當油輪無法安全通行時，其影響遠遠超過任何一次局部軍事衝突。
沒有勝利者的戰爭
伊朗戰爭或許最終會以某種停火告終，但無論結果如何，這場衝突都已揭示一個深刻的現實：二十一世紀的戰爭型態正在改變。
在高度互依的全球經濟中，市場本身已成為新的戰場。伊朗不需要在軍事上擊敗美國，只要能讓市場持續動盪，戰略壓力便會逐漸累積。
這正是市場化戰爭的弔詭：一方可能贏得戰役，卻同時輸掉戰略。在這樣的衝突中，勝利的定義變得模糊。
而這場伊朗戰爭，或許最終將被歷史記住為一個警告：在全球化時代，沒有任何國家能真正贏得一場破壞全球市場的戰爭。 （相關報導： 杜宗熹專欄：中共還沒打台灣、但美國先去打伊朗？當一場戰爭成了「打臉」現場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