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日武觀點：賈永婕看歷史─賤踏歷史學者的非人化工程

我不評論二二八事件，因為自認不夠格：以最便利的懶人包維基百科為例，正文約3.5萬字，註釋498個，分別引述16本書籍和論文集的內容，沒有逐一比對並掌握每位作者的政治色彩的話，甚至無法確認那3.5萬字是否屬於真假難辨的洗腦文！

但台灣101董事長賈永婕近期的隨興評論實在太過火了，不但挑動政治立場情意性極化衍生的憤怒與仇恨，更把歷代皇朝慣用的非人化工程視為理所當然。對於一個在臉書上擁有90萬粉絲，政治性言論必定會大量流傳的公眾人物而言，等於是洗腦性的把台灣推向以暴力鎮壓異己的法西斯社會。

情意性極化與非人化歧視

政黨極化（party polarization）是指各政黨的立場向兩個對立的方向移動，目前在民主國家當中很普遍，但其他各國呈現的是左派對右派、或自由派對保守派之爭，而國內學界早已證明影響選票流向的主因並非左右之爭，因此純屬「抗中對和中」的抉擇。

若政黨極化純屬理性思辨的結果，那麼雙方只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各盡所能的說服選民以爭取選票。然而，一旦雙方衝突擴大而進入情意性極化（affective polarization），那麼就開始出現「身分高低」的錯覺，典型的反應是認為對立陣營又笨又壞，蠻不講理，網友一度樂於引用的「人一藍，腦就殘」，和「人一綠，智堪慮」就反映了這個現象。

但最可怕的是，情意性極化可能進化成把對立陣營非人化（dehumanization），認為他們根本不配當人類，應該視為與飛禽走獸同一級的低等生物…幾年前，一篇在標題上以政黨禽獸（party animals）開頭的研究中，要求受測者以猿猴到人類的5等分量表來描述兩個對立政黨，結果證明了受測者普遍認為自己認同的政黨比較像人類，而對立的政黨則比較像猿猴！

不難想見，政黨支持者認為對立陣營根本不配當人類之後，自然比較可能認為對方不配享有公民權利，於是比較可能接受各種違法鎮壓的行為，包括動用司法和軍警等國家機器，和動員支持者對異議人士施行肢體暴力等。

而這正是西方學界普遍認為情意性極化會導致民主倒退的主因…雖屬選舉產生的民主政權，但其支持者不反對以暴力鎮壓異議人士，於是當權者自然不會放過擴權的機會，結果是把國家帶到選舉式獨裁（electoral autocracy）這個違反民主精神，但相當常見的政治體制。

歷代皇朝慣用的非人化工程

非人化工程（dehumanization engineering）是我自創的名詞，泛指貶抑敵人，讓民眾認為他們罪有應得的各項措施，在各國歷代皇朝都很常見。

華人社會最著名的應該是商朝紂王寵幸妲己而暴虐無道，於是周朝武王起仁義之師救蒼生於水火。結果，周武王成為從堯舜開始的歷代聖人之一，而妲己的九尾狐傳說甚至影響到日本動漫，例如《魔力小馬》當中的大妖白面者，以及《火影忍者》當中的查克拉獸九尾。 （相關報導： 何啟聖觀點：在新威權論述之下─從賈永婕現象談話語權力與資源配置 ｜ 更多文章 ）

美國同樣有非人化工程。我年少時正逢西部片當道，其中插入大量「篷車西征」的情節，而毫無二致的是，全部都把印地安人描述成好戰嗜殺、主動攻擊白人的壞蛋。直到自由派思想抬頭，我才在《魂斷傷膝澗》等書的評介中看到，代表白人勢力的美國政府，如何欺壓、掠奪、殺害印地安人的血腥歷史。

這類非人化工程的唯一目標是，藉由醜化對方來提升自己失德行為的正當性。以商周之爭而言，周武王起兵之舉形同叛國，違反了傳統的愛國主義思想，以美國而言，用武力奪取他人財產並不符合西方社會的價值判斷，因此兩者都需要藉由非人化工程，來提升自己所作所為的正當性。

賈永婕隨興的踐踏歷史學者

接下來談談賈永婕看歷史有什麼不對了。首先，她的隨興發言，其實是把全台灣的歷史學者踩在腳下凌虐。根據她的貼文，她只是找綠營人士說說故事，就認為自己掌握了林宅血案和二二八事件的真相，然後打算「惡補」一下以掌握全部的台灣近代史。

如果歷史真相確實這麼簡單，那麼全球數以萬計的歷史學者何苦皓首窮經，隨便找幾個前輩聊聊不就成了？而所謂的歷史，豈不是純屬個人看法，無須考慮是否客觀、全面等問題的一偏之見？

歷史不同於自然科學，後者可以重覆觀測衡量而逐步排除錯誤，從而客觀的獲知真相為何。以天文學為例，地球中心說符合人們日常所見，還把教會宣揚的天堂地獄放在宇宙之外，於是獲得教會支持，哥白尼也因為提出太陽中心說而獲罪入獄，但如今我們已經知道太陽只是銀河系當中一顆不起眼的恆星，而銀河系又只是宇宙中無數個星系之一。

但歷史無法奢侈的重覆觀測衡量，而且每位古人都只能略窺歷史事件的一角，於是不論是閱讀書面史料，還是尋找耆老進行口述歷史，都無法排除主觀性的存在。換言之，每位歷史學者都應該遵守詮釋觀點（interpretative perspective），承認個別史料可能的偏頗與不完備，然後比照「瞎子摸象」的狀況，盡可能拼湊出最可能的真相。

這麼一件必須經年累月皓首窮經的神聖工作，在賈永婕的鍵盤下卻成為聽故事加上惡補一下就完工的小事情，歷史學者的價值被踩到爛泥裡，情何以堪啊！

賈永婕為非人化工程添柴助火

其次，賈永婕的隨興發言，也暴露出她或許對於前述的非人化工程毫無概念，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為非人化工程添柴助火，但實際的言行卻無異於告訴台灣社會，把藍營政要和支持者視為禽獸來鎮壓是正確的抉擇。

以台灣現況而言，綠營是推翻藍營而上位的勢力，而且藍營尚未全滅，仍然足以威脅綠營的政權。而西方研究證實，可能威脅到本身的地位，正是陰謀論和假新聞層出不窮，而政黨支持者通常無條件採信並予以傳播的主因之一。

因此，藉由非人化工程來鬥臭藍營，進而提高綠營政權的正當性，正是古今中外各種政權相沿成習的政治智慧，綠營只是照本宣科，有什麼不對？

那麼，賈永婕只聽只看綠營所支持的史觀，往好處想只是天真的相信自己人，往壞處想呢？由她無根無據的抨擊網友提示的對立史觀看來，最合理的揣測是她深信自己初學乍練的史觀正確無誤，而引經據典的對立史觀則純屬造謠！

這正是綠營鐵桿的典型反應，不看不聽對立主張，盲目接受黨中央的神諭，將一切反對聲浪視為惡意造謠，憤怒與仇恨之心與日俱增。最後會如何呢？答案應該是一場非人化工程衍生的內戰，如同納粹衝鋒隊那樣攻擊異議人士，以攘外必先安內為名，企圖排除台灣社會雜質的內戰！

＊作者為大學退休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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