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施威全專欄：中國使館遷移案─死而不僵的帝國外交手法

1月20日英國中央政府核可了中國駐英大使館的規劃許可案，此項中國新使館計畫，從尋址、購地、申請開發，到審議與辯論，地方頗有抗議聲音，歷經超過10年終於拍板；核可的一週後，英國首相抵達北京訪問，成為8年來首位踏上中國土地的英國首相。

兩件事時間相距如此近，擺明了是政治交易，中英雙方對此沒遮掩、否認。

中國駐英大使館興建的准否，是政治案件而非城鄉規劃的決策，北京本就表明，期待兩國共同努力，在兩國政治領導人會面前，營造友善互動的氣氛。如同美國對台灣，談判時善於在主賽局外藉著子賽局來界定遊戲規則，在臺灣上談判桌前先設立門檻與阻礙；中方此次與英協商，設定中國駐英新使館一案是兩國友善互動的前提，若互動氣氛好，英國首相訪中當然水到渠成。中方辭令友善但條件很硬。

看起來中國因強硬而獲益，英國妥協了；實際上，英國政府把抗議中國新使館的聲浪換成協商籌碼，實質獲益豐碩。

對執政的英國工黨來說，同意中國新使館案表面上是妥協，但妥協是整體對中政策的一環，首相施凱爾（Keir Starmer）倡議「重設」對中連結，以獲取經濟與安全戰利。遭受脫歐的衝擊後，不管哪黨執政，英國都積極部署全球市場與貿易網路，與各國將經貿關係制度化。施凱爾當下還有個特別的議題，面對美國總統川普的不確定性，與中國建立穩固的經濟連結，以協商、協議制度化彼此的關係，是英國必須有的避險措施。

中國新使館案對工黨政府的「妥協」是象徵性的，英國沒實質損失因為此案不是割地賠款。從城鄉規劃的立場看來，這案子在經過開發者（中方）、建築師與規劃主管機關多次往來後，地方政府的要求開發者都允諾了，地方政府也撤除了其原先的反對意見，若還不同意，建築師與開發者告上法庭，規劃主管機關（〈住宅、社區與地方政府〉大臣）勝算可慮。就城市發展而言，這個開發案涉及了兩棟歷史古蹟的修復、整建、擴增、利用，有人願意出錢當然好，地方政府裡本就有贊同聲音。古蹟保存是資本密集的產業，不是把老建築指定為古蹟就沒事，通常公部門得投入金額維修、使用，現在由開發者出錢出力讓古蹟得此存活，替地方政府承擔了些文史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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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駐英新使館開發預定地位於皇家鑄幣場舊址，從1380年代的倫敦都市圖可以看出，這片土地是都市的邊陲，位於羅馬人打造的倫敦城牆外。1349年黑死病席捲英國時，此處用來被當作瘟疫墓地，包括挖了三條大甬道做集體埋骨處，沒有墓碑。此處不只是都市的廢棄場，也是生命的廢棄場，數百年間常是囚犯處決處。1806年，此處設有政府倉庫。1809年皇家鑄幣廠正式遷至此地，建築師包括了斯莫克爵士（Robert Smirke），他也是大英博物館立面與國家歌劇院的設計者，大英博物館與國家歌劇院是殖民主義的表徵與貴族仕紳閒遊處，座落在當時倫敦的精華商業區，位於倫敦東陲的鑄幣廠有斯莫克的參與，代表官方對此建案的重視，當然鑄幣廠只是生產基地，不是政治權力核心，不像國防部、外交部、財政部、內閣辦公室等環繞在白廳、騎兵衛隊路等政治精華地段。

1968年在擴廠與平衡區域發展的口號下，鑄幣廠計畫從倫敦遷移到威爾斯，工人對此抗議與罷工，工會認為鑄幣廠被要求離開倫敦，是中央政府對勞動階級的恣意宰制，沒有經過公眾諮詢，沒有問過利害相關者的意見。鑄幣廠的倫敦廠於1980年完全關閉，1980年代該鑄幣廠園區被改建為大型商業辦公園區，2017年獲准進行混合用途再開發，容許辦公室、商店、娛樂設施並存，這在都市計畫的意義是，若不允許如此混合使用這片地可預見遲滯與衰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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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新址，原皇家鑄幣廠區，中國駐英使館現在座落在靠倫敦中心的波特蘭廣場，該該區聚集了多家外國使館與高級專員公署，包括瑞典、瑞士、波蘭等國。波特蘭廣場名為廣場，其實是一條街，街區興建於18世紀，波特蘭公爵的資產。街道寬33公尺，在擁擠的倫敦並不多見。根據原始規劃波特蘭廣場將為華麗的「宮殿之街」，兩側林立宏偉莊園宅邸，此願景後來未完全實現，現矗立在街道的是氣派的聯排棟屋，彰顯喬治亞時期的城市規劃與建築風格，迄今保持著倫敦顯赫地段的聲譽。

中國駐英大使館設於此處已150年，歷經清朝、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三個時期。從1877年清朝派欽差大臣駐英開始，駐英使館便設於此處，孫中山於1896年遊英，幾次自投羅網造訪，被清廷使館人員軟禁在此。

相對於現址，中國駐英使館新址面積有20倍大，就倫敦政治地景意義，中方得以解讀新址靠近倫敦新興金融區與世界著名景點倫敦塔橋；有英國官員則不具名在媒體上表示，中國使館從帝國繁盛時期的精華街區，搬到曾是墓場、刑場、工廠的舊城邊緣東倫敦，距離英國權力中樞白廳的車程，原本不到兩英里變成兩倍，在英國外交與文化的象徵地圖裡，「移出傳統權力舞台」。

中國使館新位址一案，英國中央政府把反對人士與地方的抗議做為與中方協商時的籌碼，一方面心中蔑視中國使館的遷出精華核心，一方面向北京「邀功」，英國外交手法的成效，反應在施凱爾訪中所獲致的「實際且可衡量」經濟效益，包括市場准入、服務貿易、貨物關稅降稅、各式產業部門合作備忘錄，光清單就列了長長4頁。老牌帝國，死而不僵，相較於中方外交講究面子，英國務實。 （相關報導： 杜宗熹專欄：眉開眼笑的習近平與坐困愁城的台灣青鳥 誰才是勝利的一方？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淡江大學政經系全英文學程兼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