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大埔宏福苑的那場惡火,像是一記沈悶而殘酷的鐘聲,敲醒了亞洲高密度城市的迷夢。
透過新聞畫面,我們看見那幾棟被綠色防護網包裹的高樓,在夜色中化作巨大的燃燒火柱。最令人戰慄的諷刺在於,這場奪走百餘條人命的災難,竟發生在以「提升安全」為名的維修工程之中。居民集資想要延續老家的壽命,卻因監管的疏漏與貪婪的圍標,買回了廉價易燃的「裹屍布」。
隔著海峽,台灣的行政機關很快地動了起來。我們看到各級政府紛紛發布強化措施,並攤開一張張亮麗的成績單,例如「高層建築消防申報率達九成九」、「列管工地數千處」等。這些數據說明顯得擲地有聲,彷彿只要申報率趨近於100%,城市就擁有了金剛不壞之身。
然而,當我們走入台灣老舊城區的巷弄,抬頭望向那些斑駁陸離、外牆掛滿冷氣室外機與雜亂纜線的大樓時,心底不禁會浮現一個恐懼的問號:在漂亮的數據之外,那些連分母都沒被算進去的「黑數」,被發現了嗎?又藏著多少危機?
這正是現代治理最大的盲點,我們太習慣看「看得到的數據」,卻忽略了「看不到的角落」。
那些被遺忘的角落,有人稱之為城市的「鬼樓」,它們並非靈異傳說中的凶宅,而是指那些「產權複雜、無管委會、無人維護」的三無大樓。它們或許曾是幾十年前繁華一時的商業地標,隨著商圈轉移,低樓層的商場倒閉、封鎖,淪為廢墟;高樓層則被隔成狹小的套房,住滿了獨居長者、低收入戶或外籍移工。
在行政體系的眼中,這些「鬼樓」往往是隱形的。因為沒有管委會,政府的公文送不到;因為產權人四散甚至過世,罰單開了也無人繳納。它們就像是城市血管裡的血栓,平時不痛不癢,不在那99%的合格名單裡,也不在列管的雷達上,但一旦火苗竄起,這些堆滿雜物、逃生門鎖死、消防水管乾涸的建築,就是死神收割生命之地。高雄城中城大火的灰燼未冷,我們豈能再一次假裝看不見?
此外,香港宏福苑的悲劇更揭示了另一種「合法的危機」。
政府的稽查通常是「靜態」的切片檢查。檢查員來的那天,滅火器是新的,警鈴是響的,但檢查員離開後,為了省成本的維修工程可能隨即展開,易燃的防護網、堆積如山的有機溶劑、未經防火處理的竹棚,瞬間將大樓變成易燃的特洛伊木馬。這種在「施工期間」產生的致命風險,往往是現行法規最薄弱的一環。
更深層的腐敗在於,當老屋維修成為龐大的利益大餅,若缺乏透明的監管機制,圍標集團便會趁虛而入。他們用低價搶標,用劣質材料回填,將本該救命的工程變成了奪命的陷阱。這不只是工安問題,更是結構性的貪腐問題。
面對災難,政府不能只滿足於開罰單和衝高申報率。我們需要的是一種更有溫度的「介入」。
對於那些無力成立管委會的「鬼樓」,公權力是否該強制介入代管?對於老舊社區的修繕,政府能否提供專業的防弊機制,杜絕劣幣驅逐良幣?對於住在危樓裡的弱勢者,社會安全網能否接住他們,而不是讓他們在原本就艱困的生活中,還要與火神賭運氣?
真正的安全,不在於那99%的光鮮亮麗,而在於那1%的幽暗角落是否被光照亮。願遠方的災難平息,並讓我們誠實面對自己城市裡的傷痕,在下一次警鐘響起前,補上那張破洞的安全網。 (相關報導: 香港大火示警 新北市議會國民黨團議員呼籲中央「別讓地方單打獨鬥」!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逢甲大學兼任助理教授,曾任中市府新聞局長、研考會主委、竹市府行政處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