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3個月就必須在眼淚中分離 跨國同志伴侶談最想實現的「夢想」:每天互道早安晚安,一起吃早餐

2019-03-22 0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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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真的沒有要『特權』,我們只是想跟一般人一樣。」在台灣一次只能待上3個月、每次都是哭著分離,他們最盼望的是在台灣能一起有個家,平凡地每天向對方說早安晚安...(Akko與韓國女友Romilly的故事於本系列另篇報導。圖為伴侶盟提供)

「我們真的沒有要『特權』,我們只是想跟一般人一樣。」在台灣一次只能待上3個月、每次都是哭著分離,他們最盼望的是在台灣能一起有個家,平凡地每天向對方說早安晚安...(Akko與韓國女友Romilly的故事於本系列另篇報導。圖為伴侶盟提供)

每一天入夢前親吻彼此互道晚安,醒來以後再親吻對方互道早安,或許一起煎個蛋,也可能一起手牽手慢慢走到樓下早餐店,這戀人們的平凡日常,在台灣有一群人仍無法實現──另一半為期3個月的居留是他們日夜相處的大限,時間一到就必須重新入境台灣、也不知能否再進來,婚姻之於某些人來說或許只是一張紙,對他們來說卻是保障不再分離、不再漂泊的救命丹。

他們是跨國同志伴侶,在台灣即將通過同性婚姻專法之際依然無法相守,只因為他們的母國還未承認同性婚姻、甚至與同性相愛都有罪,就此成了台灣婚姻平權的漏網。

3月14日白色情人節這天,幾對不斷求助的跨國戀人聚集於平權團體伴侶盟。來自宏都拉斯的Maria無法再回到自己的家鄉,在那身為同志就會被暴力集團謀殺,但在台灣一次只能待3個月,只能不斷入境出境;與中國人相戀的Kris說兩人一次只能待在一起15天,每次都是用到滿,Mike則隨身帶著巨大藍芽喇叭,好隨時與男友說上話──他們愛得艱辛,但仍這樣走過多年,目前最大的盼望是台灣同婚修法也涵蓋跨國同志,給他們一個家。就跟平凡人一樣。

20190314-跨國同志伴侶(伴侶盟提供)
婚姻之於某些人來說或許只是一張紙,對他們來說卻是保障不再分離、不再漂泊的救命丹。圖為受訪者Kris與中國籍女友(伴侶盟提供)

「現在宏都拉斯很恐怖」9年200名同志被槍殺 她為活命來台灣卻3個月就必須走

居住於台灣15年的Stenfane,與來自宏都拉斯的另一半Maria是在網路上相識,人們常說網路上的感情不可靠,但問起她們最感動的時刻是什麼,她們一致回答:「每一個時刻都是最感動的。」

Stenfane與Maria平常一起走的日子,就是去爬山蹓狗看看台灣的風景,做什麼都想在一起,受訪這天也是兩人一起,依偎著彼此說出那些甜蜜日常,只是甜蜜背後是每3個月就敲響一次的分離──Maria現已不是學生,必須拿觀光簽證出入台灣,一再出入台灣又讓她們憂心會被認定是非法打工、被台灣海關擋下,每一次看到Maria能再安全回到台灣,Stenfane說都是感謝萬分。

Maria來自宏都拉斯,卻形同難民。她的家鄉並不歡迎同志的存在,僅僅是存在都要被抹除,過去一年有40名同志被暴力集團謀殺,9年來則約有200人,「現在宏都拉斯很恐怖,根本不想在那邊住」,Stenfane說這句時眼裡透露出驚恐。

回到家鄉性命就被威脅,Maria已經不再回去了,就連跟唯一的家人、跟媽媽見面也是約在其他國家見,對Maria來說現在唯一可稱為「家」的地方,就是台灣。只是在台灣同性婚姻尚未涵蓋跨國同志伴侶的情況下,她無法長期待著,只能一次次面對3個月到來的分離,孤獨飛到香港或日本,然後恐懼是否無法再回來。

能相處的最長紀錄只有16天 她們撐過5年台港遠距離還在等結婚:我們想要的東西跟大家沒有不一樣

貓貓與香港女友阿雪在一起5年,說起最感動的一件事,是2017年台灣通過大法官釋字748號、宣告《民法》排除同性婚姻違憲,她心想終於可以在一起了,那年一起去美國紐約參加同志大遊行,求了婚。「之前很擔心她沒有想要結婚的意願……」貓貓說,沒想到當她說「Marry me.」,女友當場說「Yes.」

貓貓跟阿雪交往5年,待在24小時沒有分開的最常記錄卻只有16天,去美國那次。貓貓說阿雪想來台灣生活,香港對同志氛圍在阿雪看來「流於表面的包容」,她羨慕台灣有一群民間團體推動同志平權、性別平等教育,也喜歡台灣的生活步調,就算賺得比香港少也沒關係──只是,貓貓與阿雪的工作都是偏向行政職,很難以「專業白領」身份來台申請工作簽證,薪水太難到達門檻,唯一可行的相守方法,就是結婚。

只是結婚談何容易?釋字748出爐時貓貓說好像看到一線曙光了,但2018年反同婚團體發起公投,她看到一群人排隊領票決定她們能不能結婚,覺得荒謬無比:「我要怎麼結婚,為什麼是這些人決定?」

20190314-跨國同志伴侶(伴侶盟提供)
「我要怎麼結婚,為什麼是這些人決定?」這是貓貓對於公投覺得最荒謬的事(伴侶盟提供)

隨後政院版《釋字施行法》出爐,號稱「民法超連結」讓同性婚姻高度比照《民法》,卻仍漏了跨國婚姻這塊,時代力量黨團提出包含跨國同婚的版本也被部份網友嗆「台灣都管不到了」,貓貓對此無奈:「我們也是人啊,跟你們一樣,我們想要的東西跟大家沒有不一樣!」

「台灣在推動民主方面在亞洲國家之中很出眾,期望在捍衛人權方面有更好的成績。」這是阿雪身為香港人的期盼。

中國女同志看台灣:台灣政府很有guts,就算遭受反對還是繼續做對的事,我很佩服,我會做台灣好媳婦!

Kris的女友是中國人,台灣與中國敏感局勢下,她笑說「我很愛國她也很愛國」,第一次約會就被抓去看《紅海行動》看看所謂解放軍之「英勇」。但台灣自由的空氣終究讓女友改變了,Kris說:「她說我們可能會罵不支持的候選人啊,但我說這就是台灣,台灣有言論自由,妳要罵我們也沒關係,我們可以反駁……她來很多趟感受到台灣的自由跟民主,我們不用特別去洗腦,她只要生活在這邊就會知道氛圍是不一樣的。」

Kris說最感動的是爸爸對待女友的態度,他知道女兒的女友跟自己一樣是英文老師以後非常興奮「我教妳我當年怎麼教的」,過年期間很自然地把她當成一家人,另一方面Kris對女友的孩子也視如己出,一起把孩子帶大、把孩子教到會吃飯,「我比我女友還會教小孩!」她得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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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ris對女友的孩子也視如己出,一起把孩子帶大、把孩子教到會吃飯,「我比我女友還會教小孩!」(伴侶盟提供)

儘管雙方幾乎已經算是一家人了,Kris說兩人能在一起的時間還是不長,跟其他國家一次可以待3個月不同,中國一次來台只能待15天,可以自由排課的女友每次都是用到滿。無法一直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人。

Kris說,當老闆看到過年全家福包含女友時,曾問她是不是去登記,Kris說:「我一定會請婚假!」能夠順利結婚就是她們目前的盼望,Kris說她只是想跟一般人一樣有結婚的權利,並沒有想要更多。

「我老婆她說只有一句話想講,身為中國人,她覺得台灣政府還是很有guts,就算遭受反對還是繼續做對的事,她很佩服,她會繼續努力,謝謝台灣政府,她會做台灣好媳婦。」這是女友的留言,而Kris說:「我身為台灣人覺得很幸運很驕傲,我們跟其他台灣人稍微不一樣的只是天地遼闊、跟她相遇多難得,覺得這人怎麼這麼懂我啊!我想說怎麼跟她在一起特別開心,希望可以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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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怎麼跟她在一起特別開心,希望可以一起回家。」(伴侶盟提供)

中國青年為愛首度拚同運:我們自己努力去推動同志平權,才能讓我們生命被社會看見,讓我們過得更好

Mike的男友小風也是中國人,他隨身帶著一顆大大的藍芽喇叭就想與男友多聊,採訪這笑說自己根本從來沒想過會跟中國人在一起:「我非常支持台灣能成為正常國家,我怎麼想都……我周遭朋友沒想過我會跟中國人在一起!但愛就是愛,不是任何國籍能影響的。」

Mike與小風是在讀書時相識的,小風說兩人剛在一起就同居,而Mike似乎是害羞尷尬,急忙打斷:「這就不用提了啦!」說起最感動的一件事,小風說是他畢業將回中國廣州時,非常怕水又不會游泳的Mike安排一場小琉球旅行,帶熱愛水上運動的他去海上泛舟。小風回憶那時他越游越遠越游越遠,教練又離得遠,於是Mike非常緊張非常緊張一路跟著,最後把他罵了一頓,但接下來拿出一個小盒子。

「你知道了吧,你看到了吧!」Mike那時吼著,而剛從海裡浮上來的小風說很想吐,當時只想罵人,沒想到盒子裝的是一朵玫瑰花與戒指,「我們去登記。」

想說因為他要畢業了,我想就是這個人,我一生在一起這樣的人,我想說畢業要在一起,所以在快畢業時提出這計畫……我那時跟教練也說我是同志,教練說『哎唷,求婚嗎』,他要幫我們照相。」Mike說。

「還以為是孕吐啊!」小風笑。儘管現在已經求婚,小風回憶當時兩人其實也不知道到底能走到什麼程度,直到2016民進黨籍立委尤美女版本的婚姻平權法案提出以後才讓他感受到一絲希望,從那之後每天看新聞、每天看有什麼進度,甚至在2017年釋字748結果公佈那天衝去伴侶盟記者會現場聲援,這些都是在中國沒有的體驗。1997年以前,中國同性戀甚至是受到《流氓罪》規範。

當反同婚團體提出《民法》婚姻限一男一女公投時,Mike說希望能讓彼此在一起,拜託弟弟把店面也當作平權公投連署站,小風則是在臉書上奮力拉票,要親朋好友為了他們的未來投下一票。「我們自己努力去推動同志平權,才能讓我們生命被社會看見、被大眾看見,讓我們過得更好。」小風說。

如今雖然走過公投風雨,同性婚姻5月實現在即,但並沒有包含到跨國同志伴侶的部份。「相愛不分國界,幸福不分異同」這是Mike想對台灣人說的話,他仍帶著請願連署書到處奔走,盼能拚到兩個人一起生活的一天。

「我們真的沒有要『特權』,我們只是想跟一般人一樣。」

儘管相愛不分國界,就目前政院版同婚專法而言,能和台灣人順利成家的也只有承認同性婚姻的26個國家。伴侶盟指出,跨國同性伴侶會視母國同婚合法化與否碰上幾種情境:

1. 本國已通過婚姻平權者,例如南非、美國、阿根廷、法國、紐西蘭等26國,法理上應立即承認其婚姻效力,並開放依親居留,應可比照異性婚姻直接至戶政事務所登記。
2. 本國未通過婚姻平權,但承認同性結合關係(例如義大利、智利),或本國未通過婚姻平權、亦無承認同性伴侶關係(例如日、韓、港、澳)者,依照內政部函釋,鼓勵當事人辦理同性伴侶註記,但也只能辦理註記。
3. 申請依親必須進行境外面談、多為東南亞國家的21國,尚無法登記結婚,也無法順利註記,因外交部駐外辦公室拒絕驗證21國發出的「單身證明」。
4. 中國,目前尚未接獲民眾申訴,因此無法確定外交部是否會驗證中國發出的單身證明,但中國人與本國人在我國或行為地允許同性婚姻之國家結婚,應可於台灣取得結婚登記,惟仍有機場入關前面談流程比照異性婚姻的問題。

在能夠順利結婚以前,愛竟也是有階級的──誠如前面貓貓的憂心,除非另一半是高薪技術白領工作者、能夠取得台灣工作簽證,否則便只能申請一次為期15天至3個月不等的觀光簽證,也不知下一次能否再進入台灣。

對於跨國同志伴侶困境,伴侶盟建議從《涉外民事法律》,包括以第8條「如適用(外國法)之結果有背於中華民國公共秩序或善良風俗者,不適用之」解套同婚尚未合法化的國家,或修改第46條婚姻成立要件為「婚姻之成立與結婚之方式,依當事人一方之本國法或行為地法」、可不受限於另一半母國法律,讓同志順利成家。

「我們真的沒有要『特權』,我們只是想跟一般人一樣。」白色情人節這一夜,從異地相識相戀的戀人們如是說著。而能夠看著彼此睡臉互道早安晚安、入夢跟醒來都能夠親吻對方、一起聊著晚餐煮什麼的平凡日常,他們還在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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