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大學教授的冤獄之旅:遭誣陷入獄不忘教書 20歲殺人犯奇蹟變身讓他驚呼「比我還強」

2019-03-07 08:20

? 人氣

「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他們對我的思念跟關心,我深深感受到……」一場烏龍冤案讓大學教授王隆昌身陷牢獄,卻也意外看到了與想像中完全不同的世界,尤其一名20多歲犯下殺人案件的年輕人轉變,更讓他驚呼「比我還強」...(蔡親傑攝)

「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他們對我的思念跟關心,我深深感受到……」一場烏龍冤案讓大學教授王隆昌身陷牢獄,卻也意外看到了與想像中完全不同的世界,尤其一名20多歲犯下殺人案件的年輕人轉變,更讓他驚呼「比我還強」...(蔡親傑攝)

所謂「惡人」,真的沒有重新來過的機會?2013年前台北科技大學教師王隆昌捲入南港展覽館弊案受污點證人指控收賄,儘管有不在場證明、檢方拿不出確切帳目證據、證人宣稱上過他的課也被課表打臉仍遭判刑入獄,卻也意外展開一場監獄人生百態觀摩之旅。一輩子待在學術圈的王隆昌從未接觸過所謂「兄弟」甚至是殺人犯,監所則徹底改變他的視野。

「他可能沒想到,他認為他這一生怎麼會見到教授這種人……」王隆昌印象最深刻的,是20多歲就犯下殺人案件遭判刑19年的小光(化名)。小光與其他受刑人一樣從沒想過此生可以遇到教授,希望王隆昌收他當學生,王隆昌要他戒菸再說,小光竟也一秒戒菸,之後微積分、統計學、經濟學都學了,之後考上空中大學進修。談起戒菸這事,王隆昌還是驚訝:「他是我見過毅力最強的,我已經認為我很強了,他比我更強!」

「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他們對我的思念跟關心,我深深感受到……」如今王隆昌服刑過半假釋出獄、在民間司改會協助下洗刷自身冤屈,也跟小光與其他受刑人有持續聯絡,而一名大學教授的冤獄之旅,也讓人反思:這些曾經犯錯的人們究竟是真的「無教化可能性」,還是,只是缺乏一個機會?

75公斤暴瘦到55、2坪牢房擠3人 教授淪階下囚只因污點證人一句話

2003年王隆昌擔任南港展覽館標案評審委員,那時他作夢也想不到,自己竟會被捲入與前總統夫人吳淑珍有關的弊案疑雲:「我們怎麼知道這工程背後有這麼複雜的事情,還能扯到國家的總統?我們是神仙也不會知道,知道了誰會去開這種會?不曉得嘛,我們都在學校裡!」

2008年檢警開始調查案件,約談前內政部長余政憲,而余政憲供述奉吳淑珍之命洩露評委名單讓得標的力拓公司行賄,力拓公司董事長特助黃維安又稱有向王隆昌行賄,王隆昌就此陷入10年洗不清的冤情──黃維安宣稱上過王隆昌的課,提供課表卻從未出現王隆昌的名字;說約在餐廳給錢,發票時間點王隆昌卻一整天在北科大教書;說給了100萬,檢警蒐遍王隆昌與家人的存簿仍湊不出100萬,拿不出確切收錢證據──儘管如此,王隆昌仍被判刑7年半,於2013年入監服刑。

談起一開始在花蓮監獄的狀況,王隆昌說自己從75公斤掉到55公斤,「我完全沒辦法吃東西,每天都覺得:這是不是真的?我在作夢嗎?」雖然王隆昌說自己從小習慣吃苦了,第一個月在2坪不到的牢房擠3個人,他嘆:「那才真正體驗什麼叫度日如年……『度日如年』對一般人來講只是一個形容詞,但那時候是真的用生命去體驗什麼叫度日如年,甚至『度時如年』,每一小時都像年。」

20190223-王隆昌23日接受專訪。(蔡親傑攝)
「那時候是真的用生命去體驗什麼叫度日如年,甚至『度時如年』,每一小時都像年。」(蔡親傑攝)

不幸中的萬幸是王隆昌很快度過「新生」過程,監所說難得有教授來,請他到附設的正德高級中學進修學校教課,於是教書一輩子的王隆昌進監獄也教課,而那些讓他第一印象是「頑劣不馴」的學生,之後表現都讓他大開眼界。

「我討厭菸味,你戒菸再說」20歲殺人犯求拜師奇蹟變身 他驚呼「比我還強」

來自台灣各地曾經失學但還想讀書的受刑人,就這樣成了王隆昌的學生。這群受刑人在王隆昌眼中相當認真,可惜的是暑假就無法離開牢房、會回到王隆昌所謂「度時如年」的空間裡。為此,王隆昌還特別自己寫計畫書要替受刑人做暑期專業證照訓練,要替受刑人拿到測量證照:「測量到現在全國都缺,只要有證照,所有事務所他們都好缺喔,即便臨時工都是2000起跳!」

「我還幫他組教授志工團,都是很要好的同事,儀器也借好了、通通不要錢,結束以後職業訓練局來考試就給證照……這事我為國家做好多年了,我那時在國家做很多年了。」王隆昌說,那時學生反應也相當熱烈、全班報名,班主任為了如何篩選還頭痛不已,可惜的是後來換了典獄長,整個程序要重跑,王隆昌又將移至外役監,因此測量證照計畫最後無法實行。

但一個意外來到監所的大學教授,還是改變了一些學生的人生。那時獄方很重視兩位受刑人升大學的輔導,獄中取得模擬考試題很困難,王隆昌只好拜託家人去買、會客帶進來,不然經過重重審查根本來不及,此外他也結識了一名20多歲犯下殺人案件的小光,儘管小光曾經鑄下大錯,學習力與毅力卻讓他大開眼界。

「他是個年輕的殺人犯,好像判19年,20歲21歲就殺人……他是非常暴力的、頑劣不馴的、孔武有力,他們比伏地挺身他一做就1000個!他可能沒想到會碰到我,他認為他這一生怎麼會見到教授這種人……」這是王隆昌對小光的第一印象。偶爾小光會問王隆昌問題,王隆昌就回答他,王隆昌在獄中也訂了商周遠見等雜誌來看、不想跟外界脫節,小光也借來看,後來小光請求王隆昌收他當學生,王隆昌就出難題了:「我討厭菸味,你戒菸再說。」

意外的是小光一秒就戒菸了,甚至跟兄弟們說「誰再拿菸給我,我就翻臉!」之後再也沒碰過菸。這讓王隆昌驚呼:「他是我見過毅力最強的,我已經認為我很強了,他比我更強!」

「我不管他過去怎樣,在我眼前看到的就是他智商這麼好、意志力這麼好…」

「他毅力比一般人強,智商更高,他對數學特別有興趣,我發現他好聰明!」後來王隆昌丟雜誌給小光做功課,小光勤作筆記,之後微積分、統計學、新制度經濟學全學了。之後王隆昌移至外役監不久便收到小光的信,說他已考上國立空大,移至嘉義監獄。

憶起當時收小光當學生時,還有人警告他說小心不要被騙,但之後小光的脫胎換骨確實讓所有人都驚豔了,小光的母親也寫信給王隆昌,感謝他改變獨子一生。「我不管他過去怎樣,在我眼前看到的就是他智商這麼好、意志力這麼好,從頑劣不馴到現在很有修養,變得跟我研究生一樣啊!」王隆昌說。

「他們還是有人性,你看這都是真的啊,這些信!」王隆昌揮著小光捎來的一整疊信件說著:「我一輩子都在教年輕人,20多歲懂什麼?當然殺人是不對的,但他改頭換面這麼聰明──一個『壞人』會要認真想學微積分?你在監獄的人學什麼微積分?一開始看我的書他不懂,他還要學統計,而超厲害的,我給他那個書用功程度、速度之快真的是……」

20190223-王隆昌23日接受專訪。(蔡親傑攝)
「他們還是有人性,你看這都是真的啊,這些信!」專訪這天王隆昌不只帶著自己的案件資料,也帶著獄中「學生」們給他的信,這些緣份他仍相當珍惜(蔡親傑攝)

遺憾是後來小光申請10多次假釋都未過,對此王隆昌的律師、長期關注司法改革的林俊宏說,殺人案件確實很難假釋,外雇委員會審查時間短、要審的案件極多,從一開始就會從罪名來挑案件,殺人重罪自然是很難排到。不過,儘管小光或許直至30歲、40歲才可能出獄,這段緣份也已改變他一生。

曾嘆「再也不想為國家做事」 獄中緣份改變他心態:我會繼續做這些

另一個讓王隆昌印象深刻的受刑人,是在外役監碰到的阿海。王隆昌坦言一開始是看阿海不順眼,一個酒店老闆進監獄竟還讓秘書在外役監附近租房子、想吃什麼就替他買,只是一次阿海請王隆昌幫忙寫假釋申請書,王隆昌也才明白他的過去:「我做最多的事情是幫人家做功課,每個申請假釋的要寫申請書,大部份的人不會寫,那又很重要,要審查,入獄前跟入獄後心態要寫、未來人生規畫、出去要做什麼通通要寫,如果寫得不好可能影響到假釋申請……」

一開始王隆昌要求阿海寫出完整真實的人生經歷,阿海怎樣也不願寫,後來是把所有人趕出圖書室才開始寫,而王隆昌進到圖書室以後看到阿海在哭,才知道黑道老大與父親、與孩子之間的故事;看到一段捐款收據時,王隆昌有點詫異為何阿海這樣的人會捐款,阿海才說,錢對他講不重要,光初一到初五就能賺幾千萬、錢對他來講沒什麼意義,那捐款是父親臨終交代的,一定要做到。

阿海吐露真心以後,教授與酒店老闆也就此結為好友,王隆昌聽著阿海的經歷以大開眼界:「他真的不簡單,我認為他是個企業家……」王隆昌離開以後也持續與阿海聯絡,大年初一必定接到阿海的電話,可以聊上一個多小時。

「我講這些,有時候讓我覺得此行不虛,雖然我本來不該去服刑……」王隆昌說。受刑人們看到王隆昌的冤屈也會想幫忙,「我說不要,但他們是真心誠意的」,而王隆昌也不吝在監獄分享自己的知識,「我才不會因為他是犯人,我也是犯人啊!」一來一往,在這王隆昌眼中都是「善緣」。

「這事讓我開始領悟得失,我如果沒有這樣子突然摔到地獄裡、沒有這樣子的際遇,我也沒辦法跟這些人結緣……我覺得我喜歡這樣的事情,結緣,我幫了人,人家從心裡頭感激我。」王隆昌嘆。

談起若有一天能平反,有什麼打算?王隆昌說雖然他情緒上覺得「這國家不值得我們再做事」,但理智上還是會做,而這段日子受到民間司改會的幫助,雖然司改會不接受當事人捐款、王隆昌自己也不懂法律,還是想盡自己所能提供自身領域的知識,「很想跟他們走在一起」。

20190223-王隆昌23日接受專訪。(蔡親傑攝)
「這事讓我開始領悟得失,我如果沒有這樣子突然摔到地獄裡、沒有這樣子的際遇,我也沒辦法跟這些人結緣……(蔡親傑攝)

「我的專長知識真的是有用,幫了這麼多學生,還真的幫一些很具體的這些工程專業上的問題,這點會改變我,我會繼續做這些事。」王隆昌說。教書30多年無端捲入冤案,王隆昌自然是有恨,但一輩子奉獻社會的他,最大心願還是盡快平冤,然後繼續為台灣做事。

本篇文章共 19 人贊助,累積贊助金額 $ 1,780

喜歡這篇文章嗎?

謝孟穎喝杯咖啡,

告訴他這篇文章寫得真棒!

來自贊助者的話
關鍵字: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g

本週最多人贊助文章

你可能也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