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往好處想,對現實有幫助嗎?一個心理學實驗,揭「正向思考」背後最可怕真相

2016-11-16 1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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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40出頭的男性友人,姑且稱他為班恩,他曾經有過一次強烈但有點老套的暗戀經驗;對象是他在1980年代末進入大學遇到的同校女生。他和朋友去自助餐廳吃飯時,見過這女生好幾次。不論是在早晨刮鬍子的時候,或是應該專心聽課的時候,班恩常是不由自主胡思亂想,勾勒他和那名女生成為情侶的畫面。他想像她是學藝術的,兩人同遊羅馬,參觀知名古建築的廢墟,凝望西斯汀大教堂。也許她會想幫他畫張素描,畫他躺在陽光燦爛的方院裡看書的模樣,或者更美妙,畫他為了賺零用錢週末出外彈爵士吉他的樣子。

和一個能夠了解自己的人分享寧靜美好的時刻,以及他的創造力,這樣不是很好嗎?如果有一個女生和你一起去看電影、一起觀落日,或是一起搭巴士到鄰近城市逛逛,豈不更美妙了?

班恩始終沒把自己的白日夢告訴朋友;這是他的祕密。腦海中都是令人滿足的美好影像,但不幸的是,這一切始終停留在想像階段。班恩沒能鼓起勇氣去邀約那個女生。他對自己說,她是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跟她搭訕,只會讓自己出糗。再說,他的課業繁重,也沒時間約會。他想拿到好成績,而且他也不是沒有朋友可以一起度週末。班恩為什麼沒有精力和動機踏出第一步,採取行動?他的所做所為,不正是我們許多人認為的成功基本要素,也就是夢想心願達成時的情景。到底是什麼因素攔阻了他的行動?

膜拜樂觀主義

近年來充斥一股「心想事成」的思維,認為只要去想像最渴望的願望成真,就能幫助我們實現。像《祕密》和《心靈雞湯》這類暢銷書教導我們,只要你正向思考,就能讓好事發生,正向思考的人「更為健康、更有活力、更富創造力,而且更受周遭的人所看重」於是許多人一派樂觀,就像「美國偶像」選秀節目裡的參賽者,毫不掩飾的樂觀進取,自信滿滿說起自己傲人的才華以及夢想未來會被發掘;又或是像「鑽石求千金」約會節目裡的參賽者,大都表達自己絕對有把握勝過其他參賽女郎,贏得最後勝利。樂觀的人深受觀眾歡迎,不只是因為他們把未來成功的美夢幻想得活靈活現,也因為他們活在幻想泡沫之中,毫不懷疑自己的白日夢不會實現

這股對於樂觀的崇拜,遠不僅止於此。廣告把快活樂觀的人視為成功典範;大大小小的政客也紛紛高舉希望的旗幟,推銷「美國夢」的美好,以饗選民;經濟學家繪製「消費者信心」圖表,調查商業領袖對未來的看法有多樂觀;金融市場則隨著這類數據起起落落;流行音樂也不斷歌頌夢想和逐夢者的力量,以拯救世界。打從我們年輕時開始,尤其是遇到人生轉折點時,就會被警告,如果想成功,一定要擺脫有害的「負面自我對話」,或是「從負向思考的洞穴裡爬出來」。紐約曼哈頓一所中學的牆上,有一段幫孩子打氣的話,上面寫著:「去摘月亮吧;就算摘不到,你也會登上星星。」

即使面臨極端困境,樂觀似乎仍穩占上風。2008年,正當嚴重的經濟衰退時期,百事可樂開始對全美消費者展開一項意見調查,屬於該公司「百事樂觀計畫」的一部分。在2010年,接受意見調查的人當中,有94%覺得「要創造出對世界產生正向衝擊的新點子,樂觀是非常重要的要素」。幾乎四分之三的受測者報告顯示,「在不確定的年代裡,他們期待出現最好的情況」。而且超過90%的人說:「他們相信,要將社會推往正面的方向,最具有衝擊力的是樂觀心態。」到了2013年,有些觀察家開始譴責美國夢已死以及美國的樂觀主義,但是同年由西北互助人壽保險公司贊助的調查發現,73%的美國人把生活視為「杯子半滿」,79%的人覺得美國夢還存在。另一項蓋洛普的調查發現,69%的受測者對於自己在2013年的展望抱持「樂觀」。

這種對樂觀的崇拜,不是最近才流行的,也不只限於美國,早在世界文學裡就占有一席之地,從羅馬帝國的君主奧里略(「多想一想生命之美」),到塞繆爾‧約翰生(「凡事往好的一面看的習慣,比年收入1000英鎊還有價值」),再到兒童文學作家蘇斯博士(「遇到狀況,別擔憂,別發愁。繼續往前行,你也會走出坦途。」)但是,美國人在傳統上似乎特別偏愛樂觀的看法。「悲觀從來不會贏得戰爭,」艾森豪總統曾經這麼說。諧星卓別林也同樣站在正向思考這一邊,聲稱:「如果你低頭往下看,將永遠不會發現彩虹。」

這種對樂觀力量的信心,奠基於一個單純的想法:藉由展望未來,我們就能堅持下去,在現階段竭盡所能。而且,如果我們往前看,似乎也只能正向的思考。否則還能怎麼辦?不斷想著自己有多倒楣、多悲慘嗎?那樣做能激勵自己嗎?就像網路上(以及T恤上)常常流傳的一句話:「夢想,希望,實踐。」

崇拜樂觀如此盛行,令人不免覺得,在一個機構或團體裡哪怕只是表達出稍微負面的言論,都會有風險。如果你在工作場合採取實際的觀點,通常會被貼上「專潑冷水」或是「掃興鬼」的標籤。電影和電視劇製作人往往不敢碰觸悲劇主題和悲傷的結局,害怕被批評「太過黑暗」,倒了觀眾的胃口。依此類推,政客如果去質疑樂觀遠景,或是被當成打破傳統樂觀進取態度的人,又有什麼好處?

身為年紀稍長才來到美國的德國人,我剛開始就嚇了一跳,美國重視正向思考的程度真的超出歐洲許多。在德國,如果你問某人過得怎樣,通常會得到一個坦白的答案,像是「我昨晚睡得不好」,或是「我的小狗生病了,讓我很擔憂」。在美國,我發現人們只會說:「我很好。」即使他們顯然心事重重。另外我也注意到,當有人違反了不成文的正向潛規則時,大家會覺得刺耳。1986年,我在費城做博士後研究,有一位教授就告訴我說,她曾經在一場教職員會議的發言裡,帶到生活的一些困難,結果被同事們狠狠批評一頓,說她在專業場合中太過「負面」。話中暗示她要把負面態度藏在心裡,以免影響別人。

再想一想,何謂樂觀?

雖然我不太習慣這股隨處可見的樂觀精神,但我對它心存感激,並沒有將之視為毒蛇猛獸,會對社會造成不良後果。我覺得一般人都很體貼,不會把自己的問題往別人身上倒。大家都很看重保持好心情,以及讓其他人也能保持好心情。不過,當我在1980年代中期開始研究樂觀時,我有了一個更微妙的看法。

最初的靈感,來自我在冷戰期間於東德的所見所聞。當時我正在研究不同文化的行為差異,對象有兩類,分別是居住在共產社會的東德人民,以及居住在更開放的民主社會的西德人民,比較他們在憂鬱行為與樂觀看法上的差異。為了做這項研究,我常去東西柏林交界處附近的酒吧,觀察並追蹤店裡男性酒客的憂鬱徵兆。

當時,西德以及其他許多地方的人都很好奇,共產體系在人民福祉和安全感方面,是否具有實質的優勢。因為照理說,這種社會人人平等,而且都能受到國家照顧,因此每個人保證都有工作和居所。然而我在東德酒吧客人身上看到的明顯憂鬱徵兆,像是垂頭喪氣的姿態、悲傷的表情等等,卻比西德酒吧裡的客人來得多。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是,和我在東德聊過天的許多人只是靠著盲目的樂觀,以及盡情幻想美好的未來,來打發日子。

有一次,一個東德畫家表示,他很苦惱自己被困在東柏林。他沒有畫布、顏料或其他追求繪畫生涯所需的材料,而且政府當局在意識形態上也明白表示,不鼓勵他從事自己最愛的工作。但是,這位風格接近米羅和克利的藝術家也告訴我說,他最大的夢想就是出國旅行,追求他的藝術生涯。「總有一天,我會去巴黎,」他帶著微笑,平靜的說;接著又回頭凝視窗外,嘆了口氣。那真個令人心痛的一幕,充分展示了正向的幻想可以為人帶來多大的實質安慰。

這類型的談話給了我靈感,令我想要更加了解樂觀。正向心理學運動的奠基者,同時也是我在賓州大學的指導教授塞利格曼,把樂觀設想成「根據過往成功經驗,對未來所懷抱的信心或期待」。塞利格曼發現,我們在評估現況時,如果已經知道(而且是合理的期待)未來可能會以類似的方式發展,我們將最為樂觀。如果一名打擊者在本球季過去的三個月裡,已有0.3的打擊率,而且擊出20支全壘打,碰到大比賽時,他被球隊經理排在第四棒的機會,將遠大於一名打擊率0.2、只擊出3支全壘打的球員。根據經驗,球隊經理相信,打擊率0.3的打者更有可能上壘,而他,就是抱有「對成功的正向期待」。

但我在東柏林遇到的人們,雖然認為他們的希望很可能不會實現,卻依然懷抱不切實際的夢想。我的藝術家朋友以前從未去過巴黎,而且根據過去的經驗,也沒有任何理由認為他將來會去成。事實上,他過去的經歷顯示,他很可能永遠都不會離開東德。然而他還是一樣,想像自己在巴黎自由自在追求藝術生涯、隨時都在作畫、充滿靈感與刺激、參觀羅浮宮。他的希望完全根植於正向的幻想,對於未來碰巧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進行自由思考與想像,然後在心裡將自己帶往巴黎,任意遨遊。他的懷抱希望,等於是美夢的意外成真,雖然就理性上,他深知自己的經歷以及未來的前景可能十分黯淡。

在這樣的背景下,塞利格曼的定義雖然看似有幫助,但卻無法捕捉到樂觀現象的全貌。但由於他的定義蔚為主流,同個領域裡許多人似乎都有一個明顯的盲點:無論是經驗導向或是量化導向的心理學家,幾乎都沒有寫過或研究過正向幻想或夢想。他們受到人類行為的影響,專注於探討「人們對於未來可能發生的情況,會做出什麼樣的以理性和經驗為根據的判斷」。「期待」並不難估算和研究,但是「幻想」就比較模糊且難以捉摸了,因此並不適合客觀分析。另外,幻想還可以回溯到佛洛伊德,他當時很出名的一點就是:他會提出未經驗證的想法。

你是正向的「期望」還是「幻想」未來? 結局大不同

於是,我察覺到正向幻想是人類經驗裡很重要的一部分,開始想深入探討如何運作,以及影響我們的行為。為了找尋靈感,我回溯了現代心理學的源頭,尤其是19世紀末的思想家威廉.詹姆斯。在詹姆斯的演講合集《心理學原理》(The Principles of Psychology)的第二冊,有一章名叫「對現實的感知」,他在當中談到:「每個人都知道 『想像某件事,並相信真的存在 』與 『假設某個想法,並默認這是真的 』之間的差異。」詹姆斯指的是人們對過去及現在的看法,但是這種差異用在未來似乎也很真確。這讓我想到,有兩種不同的樂觀值得我們去深究:一種是根據過往經驗的期待,另一種是根植於心願和欲望的自由思考和想像。

我特別好奇的是,與既往經驗無關的正向幻想,是否能影響人們在實際生活中採取行動的意願和能力。有些學者,例如班度拉和塞利格曼,曾經探究過正向期望與表現之間的關係,並證明期望能增加付出的努力和實際的成就。在他們的研究裡,傾向於根據過往經驗來判斷成功機會的人,實際上也傾向於更努力追求成功,而且更容易達成目標。那麼,幻想某件事,是否也能增加幻想成真的機會?懷抱著與過去真實經驗無關的幻想和美夢,能否令人活力大增,進而採取行動,完成夢想?

當時的我覺得可能可以,畢竟沒有理由認為「幻想」和「期望」對美夢成真造成的衝擊力道會有多大的不同;各種各樣的正向思考,似乎天生就對人有所助益。  

為了更深入調查這點,我做了一個實驗,以25名參加一項減重計畫的肥胖婦女為對象。在計畫展開之前,我詢問受測者希望減去多少體重,以及她們自認成功的可能性有多高。然後,我又請每一名受測者填寫幾題開放式的情節描述。其中有些題目要求她們想像自己成功完成了該項計畫,另外一些題目則要她們想像自己面對可能破壞節食大計的誘惑。

有一題這樣寫道:「你剛剛完成賓州大學減重計畫,今晚你計畫和一個老朋友外出,你和這人已經一年沒有見面了。你在等待老友的時候,你想像......」在另外一題裡,我請受測者想像她們眼前有一盤甜甜圈。她們會怎麼想、有什麼感覺,或是怎麼做?我請參加這項研究的人,替自己的幻想打分數,評估有多正面或是負面,然後我再評估她們是否會夢想自己減到理想的體重,以及是否幻想減重過程很容易。我感興趣的是受測者對自己夢想(不論是正面還是負面)的主觀評估,而不是身為研究人員的我,隨意判定她們的夢想是正面還是負面。

這項最早的研究得到的結果,引起了我的注意。一年後,那些評估自己很可能減重成功的婦女,平均減輕11.8公斤,超過那些不相信自己能減去很多體重的婦女。但有趣的一點是,不論根據過往經驗的評估為何,研究中有幾名抱持著最強烈正向減肥幻想的婦女(想像自己與友人外出時,看起來苗條又迷人,或是想像自己面對甜甜圈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減了10.9公斤,反而少於那些把自己想得比較負面的人。幻想或夢想自己達成目標,顯然無助於目標的實現,甚至會妨礙目標的實現。在研究中,過分樂觀的夢想者比較沒有精力去執行有助於減重的活動。

我早在1991年就發表這項研究,但不論在心理學界或是更廣泛的外界,都沒有立即引起注目,讓人想更仔細檢驗何謂樂觀。說白一點,幾乎什麼影響都沒有,因為社會上對於樂觀力量的信仰,實在太強大了。想當年,幾乎每個人都毫不質疑接受「正向看待未來,就能增加成功機會」的想法。也因為這個原因,我有些同事甚至敦促我改變研究路線。「緊跟著既定的概念,」他們告訴我。「研究夢想的風險太大了,會讓你更接近偽科學和揣度。如果你希望別人把你當一回事,最好研究正向的期待。」但是我覺得研究夢想很有意義,而且可以對人們的生活產生貢獻。

雖然我針對這個主題完成的第一篇研究論文,是發表在同儕評審的期刊上,但我的第二篇論文卻被拒絕了好幾次,因為評審者宣稱我的研究結果和論點太過牽強。有些同儕說,他們根本不想看完我的論文,因為我傳遞的訊息太過可笑,甚至可憎。我很沮喪也很失望,但是我還是想要徹底研究檢驗自己的想法。

在科學界,任何發現都必須禁得起重複驗證,以便讓科學社群(包括我在內)接受結果的真確性。你不見得能信任只經過幾次研究的結果,因為數據或分析的呈現方式,可能才是導致該項發現的原因。為了說服最多疑的同事(和我自己),也為了替我的研究吸引更廣泛的關注,我希望能進行幾個嚴謹的大型研究。我知道自己無法依賴前人,擔子得由我獨自扛起,我得打造一個非常耗費工夫的大案子,讓一個又一個實驗各就各位,好像一面牆壁中的諸多磚塊,直到全部的發現都獲得研究結果支撐為止。於是,我開始工作,花了20年觀察不同年齡層的人、不同的情境,地點包括德國與美國。我會變換研究方法,準備面對任何學者可能提出的合理的反對。如果我能完成不同版本的研究,最後還是得出類似的結果,我就能感到自信,相信自己所從事的是貨真價實的心理現象。而結果正是如此。

剛開始我很驚訝,因為同樣的結果一次又一次出現。與過往經驗無關的正向幻想、願望及夢想,並不會轉換成動機,反而會帶來相反的結果

作者介紹|歐廷珍

紐約大學及漢堡大學的心理學教授,撰寫超過一百篇以上的論文與書籍篇章,深入探討人們「思考未來」一事,對於認知、情緒以及行為的影響。她目前居住在美國紐約市以及德國漢堡。相關資訊請參考:www.woopmylife.org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天下文化《正向思考不是你想的那樣:讓你動力滿滿、務實逐夢的動機新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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