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生的侯漢廷小我五歲,2000-08年民進黨首次執政,我稱為「綠燄高張的年代」,堅持中華認同的侯漢廷就在之中度過了12到20歲的青少年時期。然後,他加入新黨,讀政治所,出道打筆戰,選市議員,我們是看著他和同期的王炳忠、林明正一路從各種嘲笑、譏笑、恥笑中走過來的。如今,守得雲開見月明,在綠營論述已然破產、美西方霸權敗象畢露的當下,他終於出了一本《以中華之名-從文明與歷史,找回台灣人的脊梁》,來作「大道之爭」了。
我國中時聽老師在班上訓話,經常會想:「該聽這些話的人,不會聽進去;會聽這些話的人,不用你講也不會出問題。」侯漢廷《以中華之名》對台獨的駁斥,給了我同樣的感覺。
他在國族與歷史問題上重申許多我早就明白的道理與知識,我第一時間是有些不耐,轉念一想,便感悲哀與敬重:這些事情還真是需要反覆宣講,因為很多人已經忘了,或從來不知道,或雖然知道但就要對著幹。侯漢廷願意講,而且是整篇整篇成體系地講這些,這便是一片陣地,這便是一面戰旗;這便是一股情義,義結我們尚未泯滅的心念,好念著未來的世代,告訴自己,現在也還不該放棄努力。
台海問題,向來僵在主權與國家觀念的不能相讓上。不能相讓的問題,能不能繞過?「九二共識」就是繞過問題的權宜之計。但只是繞過並不夠,它沒有解決問題,也沒有解決我們每個人如何看待問題的問題。
那麼,能不能超越問題?
侯漢廷《以中華之名》給出了和我所見略同的解答:回歸古代的「天下」觀,以俯視民族國家法權體系;回歸古典的「民本」思想,破去各種用「民主」或「集權」之類標籤來定褒貶的話術。
以「天下」俯視國家,將民族認同置於國籍與黨籍之前,我們的「尊嚴」或者說「優越感」就可以不再和若有還無的「國際秩序」之下的法權綁定,然後可以不再需要為了某種「大局觀」去違心地吹捧哪種制度、哪段歷史,或給哪個政黨護短。超脫了法權之爭的干擾,「大局觀」就可以重新與民心、民生對齊,這便是回歸「民本」。
簡單講,就是從頭開始,以具體的「民眾的生存與發展」為判斷標準,將實質置於程序與形式之上,重新校正我們的價值觀。
再簡單一點,用白話講,就是「老百姓過得好最重要」。這其實也就是大多數人在自然狀態下的真實心態。大道至簡。
大道至簡,但當然,落實起來,就沒法那麼簡單。試問如何界定「老百姓」,要包括誰、排除誰?是要論民族、論階級,還是論別的?我的權重可不可以比別人高一些?「過得好」除了論民生,是不是也還應該論民權?怎麼論?
──這就又要複雜,各種主義和「XXX不倒,台灣不會好」「起碼比XXX好」之類教你含淚投票的捆綁話術就又來了。
但至少,我們可以確立一個最高優先級的判準,然後在覺得可能又要上當的時候,頂回去,說他是背道而馳。
至於如何不流於淺碟、短視的民粹?以前通常的答案,大抵是「有古今中外的經典和歷史經驗可以借鑑」,但現在我們知道「借鑑」往往都會流於抬槓,無論怎樣的經典,經過我們的料理,都很難不淪為黨爭的相罵本,而不能達到有效溝通,因為雙方一開始想的就是耍賴而不是討論。
所以,現在的答案,一個未必通用但總比沒有好的答案,就是靠我們在民族、文化上的情感與認同,來讓我們願意對彼此重拾善意,把殘破的底線慢慢建構回來。
侯漢廷在書中反覆講述歷史故事,做的就是這個工夫。
愛抬槓的人儘管去拆台吧,建構的力量永遠比解構強。如果有一天,我們社會遭到比以前都大的災難,遭到文明崩解的浩劫,到時除了家庭、宗教,就數民族主義者能迅速抱團起來,建立互信與秩序;抵事的名號,還得是被你們貶抑和取消的中華、華夏、漢。而你們這種以刁人為能事的,就不會得到他人的信任,你們自己也會為爭奪資源而翻臉,因為你們最知道你們心底是看不起人的;即使你們之中也有一些會做事的,也救不了已被青鳥、黑熊之類的一大鍋「放屎鼠」敗壞殆盡的風氣。(按「放狗屁<狗放屁<放屁狗」的不等式,謹造新詞「放屎鼠」為「老鼠屎」的究極形態,歡迎參考運用)
我以前有個心得「筆戰的勝負在勝負之外,影響更在之外」,現在可以補充說明:現實世界不是辯論比賽,也不是學術研討會,並不是你看上去辯贏就算贏;長遠來看,重要的是你能否得到別人對你這個人的認可,然後和你成為同道。侯漢廷長年在逆風中堅持,可以算是通過了考驗;未來他要繼續以中華之名爭取支持,也必不能偏離中華之道。這就值得我們給予基本的信任。
以前,藍營和統派論述最大的劣勢,在於「版本過舊」。在所謂「多元主義」、實為「拜進步教」「輕左派」盛行的2000-24年,現實主義的思維和「傳統儒家思想加近代國族主義」的中華民族敘事,在意識形態戰場上,面對全球化時代西方學院-資本-媒體(從精緻文藝到大眾娛樂)陣容完整、資金與明星源源不絕、吸引到無數青年真心嚮往(或至少為了從眾、為了畢業,也自願投入其中),新招層出不窮的矩陣攻勢,完全是被吊打的沙包。
按理說,藍營也該跟上時代,更新版本,研發新招,可就是研發不出來。為什麼?因為高端的話語權,即對年輕人說故事、畫大餅、賣「想像」的能力,大部份都在對方,小部份則在對岸。你想學綠營的打法,也講DEI之類,結果就是像馬英九一樣被「綠共」牽著鼻子走;你想援引對岸的績效,那「紅統」的帽子就脫不掉了。開闢「第三條路」?你沒實力,講再多也是空談;最實際可行的,「九二共識」的戰略模糊,遊走依違於中美之間?最實際但是沒有魅力,屬於能做不能說嘴,說嘴肯定嘴不過故意要你把事情攤開來講清楚的獨派,而獨派攤的時候又會故意不攤對他不利的部份,你頂多能在非正式場合、且在你沒身份的情況下略作反駁,如果你有身份且在正式場合,你就只能挨打,因為若真全攤開來,真要直面終局,大家就都沒得混了。
如今,終於,侯漢廷寫了一本跟上時代、跟進版本的大中華民族主義論述。雖然當前大陸最新的版本,其實是純度更高的漢民族主義,不過台灣現階段的主要矛盾還沒到需要皇漢登場的地步,所以這本《以中華之名》已經是可堪對症的方案,我願積極響應。下篇文章,我將再仔細討論如何順著漢廷以及海內外華夏同胞的情感與處境,從我們自己的心態開始,達到「以天下俯視國家」。
*作者為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碩士,香港浸會大學人文與創作系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