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28日，上任時號稱「戰爭終結者」、對諾貝爾和平獎朝思暮想的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在以色列極力慫恿之下，發起他總統生涯最大規模也最重要的一場戰爭，以美軍的「史詩怒火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配合以色列國防軍（IDF）的同步發起的「咆哮雄獅行動」（Operation Roaring Lion），對兩國世仇伊朗進行撲天蓋地的空襲，除了重創其軍事設施，更幾乎將其政治、軍事、宗教領導階層「團滅」。
對以色列極右派政權而言，伊朗伊斯蘭教政權是不共戴天的生存威脅，必欲去之而後快，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個目光短淺、見識愚昧的極右派美國總統，當然要把握機會拖世界最強大的軍隊下水，畢其功於一役。然而對美國而言，此役到底為何而戰？為誰（除了以色列之外）而戰？連帶陪葬阿拉伯世界——尤其是海灣地區產油國——與全球經濟的穩定與發展到底換來什麼？至今連川普都說不清楚。
更糟糕的是，重創（要「殲滅」恐怕很難）伊朗的軍事力量與統治階層之後，這個面積近165萬平方公里、人口近9000萬、化石燃料資源雄厚的中東大國何去何從？以色列擺明了要推動德黑蘭（Tehran）政權更替，但「布新」遠比「除舊」困難，而且伊朗不會容許一個猶太人國家下指導棋。美國無論願意與否，仍將扮演關鍵角色；儘管阿富汗戰爭與伊拉克戰爭（第二次海灣戰爭）的慘痛教訓記憶猶新，「regime change」與「nation building」在今日華府仍然是兩個「骯髒字眼」。
也因此不難想見，美國與以色列的極右派政權會打如意算盤，期盼伊朗人民「揭竿而起」，推翻執政近半世紀的專制獨裁高壓神權體制，然後外力再來順水推舟。川普甚至在動武之前就對此再三致意。去年下半年伊朗經濟情勢急遽惡化，引爆近年最大規模的示威抗議，而德黑蘭當局強硬鎮壓毫不手軟，已屠殺數千名同胞，也再度證明這個政權已無可救藥。今年1月中旬川普在社群媒體隔海聲援：「伊朗的愛國者們，請繼續抗議，接管你們的政府。援軍已經上路。」但是並沒有說明「援軍」是什麼性質、何時上路。
一個半月之後，德黑蘭響起空襲警報，炸彈、飛彈從天而降，川普顯然認為自己已經兌現「援軍」承諾，並再度對伊朗人民喊話：「你們的自由時刻如今掌握在你們自己手中。當我們的任務告一段落，你們要接管伊朗政府⋯⋯這恐怕會是你們未來幾個世代唯一的機會⋯⋯行動的時刻已經來到，不要放過。」
但川普的說法恐怕也太一廂情願、太天方夜譚。尤其考慮到美國對於獨裁國家反抗運動「始亂終棄」的前科，上回就發生在1991年2月，第一次海灣戰爭（Gulf War）期間，受害者是伊朗鄰國伊拉克的人民。
1991年2月15日，時任美國總統老布希（George H. W. Bush）前往麻州安多弗（Andover）一家生產「愛國者」（Patriot）飛彈防禦系統的軍火工廠視察，並發表演說。當時以美國為首的35國、數十萬聯軍集結在伊拉克與科威特邊界，準備發起地面攻勢。但老布希表示，伊拉克還有最後的機會避免流血：「伊拉克軍隊與伊拉克人民應該主動採取行動，推翻獨裁者薩達姆・海珊（Saddam Hussein），然後遵循聯合國相關決議，重新加入愛好和平國家組成的大家庭。」
這番話似乎只是泛泛而論，更只是老布希演說中的一小段，然而被媒體放大傳播，聯軍飛機也在伊拉克境內空投傳單，鼓勵伊拉克人揭竿而起，許多伊拉克人顯然聽進去了。9天之後，聯軍發動地面戰，迅速解放科威特，殺進伊拉克南部，圍殲海珊主力伊拉克共和衛隊（Iraqi Republican Guard，IRG）。這場地面戰只進行了100小時，聯軍大獲全勝但並未進軍巴格達（Baghdad），海珊無力再戰被迫乞和但保住政權。
伊拉克是一個非常分裂的國家，伊斯蘭教什葉派（Shia）阿拉伯人佔多數，但遜尼派（Sunni）阿拉伯人掌握政經大權，北部則有同屬遜尼派的庫德族（Kurds）。南部地區的什葉派與北部的庫德族長期遭到海珊的遜尼派政權壓迫，如今看到翻身的良機，真的一如老布希與聯軍的鼓勵「揭竿而起」。
伊國南部大城巴斯拉（Basra）率先爆發反海珊政權示威，並且快速蔓延到納賈夫（Najaf）、卡爾巴拉（Karbala）、納希里耶（Nasiriyah）等地。什葉派叛軍攻擊安全部隊與政府機構，庫德族也在北部發起軍事行動。短短兩個星期之內，伊拉克18個行省有14個脫離巴格達掌控。
然而這種形勢只是曇花一現。反海珊陣營內部四分五裂，海珊的軍力雖然遭到重創，但對付自家人民仍是綽綽有餘，發動伊拉克近代史上最血腥的屠殺，甚至使用化學武器。最關鍵的因素則是，美國雖然獲得二戰之後最輝煌的軍事勝利，但是見好就收（或者見死不救），無意積極介入伊拉克內部問題，而且擔心伊拉克成為「第二個越南」。
1991年伊拉克起義（1991 Iraqi uprisings）只持續了一個多月，南部什葉派死亡約6萬人，北部庫德族死亡約2萬人，200萬人淪為難民。海珊繼續執政到2003年，美國總統換上小布希（George W. Bush），賡續父親的未盡之業，發動第二次海灣戰爭，打下巴格達，幫助伊拉克人建立新政權、新國家，但美國這回顯然矯往過正，犯下更嚴重的戰略錯誤，而且讓伊拉克淪為人間煉獄。
看看35年前伊拉克什葉派與庫德族的遭遇，今日的伊朗人民實在沒有理由重蹈覆轍。 （相關報導： 公孫策專欄：伊朗戰爭的戰國策印證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專業譯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