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計不難,關鍵是戲怎麼演:《華杉講透孫子兵法》選讀(2)

2017-10-05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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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邦白登之圍。

劉邦白登之圍。

用而示之不用。

華杉詳解

「用而示之不用」和「能而示之不能」是一個意思。白登之圍是典型戰例。

劉邦征匈奴,開始時一路節節勝利,大家都有些志得意滿。劉邦便想發起總攻,把匈奴老巢端了。派了十幾撥使臣去刺探虛實,回來都說匈奴人馬都沒了,可以攻擊。又派了婁敬去。婁敬回來說不能打。問他為什麼。他說兩國交戰,都是相互耀武揚威。我到匈奴所見,全是羸馬弱兵、老弱病殘,顯然是刻意演戲給我看,引誘我們去。

劉邦本來戰意已決,聽婁敬之言,大怒,把婁敬下獄,說亂我軍心!我得勝回來再收拾你。

劉邦傾巢出動,結果在白登中了單于埋伏。匈奴哪裡沒人!四十萬大軍把劉邦圍個嚴嚴實實。匈奴哪裡沒馬!東南西北的部隊,馬的顏色全部統一,東邊全是白馬,西邊全是黑馬,北邊全是紅馬。要知道劉邦登基的時候,儀仗隊都找不齊一樣顏色的白馬來拉車!

漢軍被困了七天七夜,數次激戰突圍也突不出來,凍餓交加,士卒手指被凍掉的十之二三。

劉邦知道中計,找他專負責陰謀詭計間諜策反的陳平商量。陳平設了個計策,去行賄單于的閼氏(匈奴皇后),說:「漢王斬白蛇起義,不是凡人,有神助。這樣打下去,對匈奴未必是福是禍,但對您肯定是禍。」閼氏問:「我有何禍?」答:「匈奴人不習慣南方生活,奪了漢地也沒用,跟漢人作戰,所圖無非是女子金帛。漢人美女極多,男人有錢就變壞,單于得了金帛,又得了美女,他就不親熱您了。金帛我們直接給您,您別讓單于得了美女。」

閼氏一聽,這才是本質啊!老公的事業再大,於我何用?關鍵老公要為我所用啊!便在枕邊向單于鼓吹「漢王神助論」,不能把事做絕了。

劉邦的光環本來就強大,光環就是權力,單于也頗為不踏實,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再加上約好的兩路盟軍沒按時到,擔心他們是不是被劉邦策反了。要說這可能性很大,畢竟他老婆都被策反了。於是單于決定見好就收,議和收錢,讓開一條路,放劉邦回去了。

劉邦白登被圍,請出闕氏在冒頓耳邊大談「漢王神助論」。
劉邦白登被圍,請出闕氏在冒頓耳邊大談「漢王神助論」。

可見這計策都很簡單,根本用不了三十六計,有三計六計就夠套用了。但執行就很重要,演戲的人要能撓到對方癢處。看戲的人呢,就像足球比賽罰自由球,守門員看那射門的,不管他什麼假動作,反正不是射左邊就是射右邊,這就是你能作出的判斷。至於這回是左是右,你永遠不知道。所以這回中計,不等於下回不中同樣的計。匈奴的羸馬弱兵,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裝的,就像射門的左右,劉邦綜合判斷認為是真的,這不能說他中計。如果使臣看到的是強兵壯馬,他反而可能認為是裝的,還是要打。

至於閼氏和單于的決策,則更是理性選擇。你也不能說單于上了劉邦的當。

劉邦有個好處,他回軍後把婁敬放出來,封侯。這是勇於承認錯誤。但是他把前面說匈奴可擊的十幾個使臣全斬了,沒有自己承擔決策責任。

關於自己承擔決策責任,曾國藩有過總結,他說我是決策者,決策責任在我,不在幕僚,萬事結果不一定,不能簡單地以結果去看,不能怪幕僚。他在日記中檢討自己說:「我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但是如果聽了誰的把事情辦糟了,下次跟他見面時,臉上難免有點難看。這是我的問題,我要注意。」

劉邦如果有曾國藩這份心的一半,又可挽救十幾個幸福的家庭。

成敗無定,領導者要自己負決策責任

劉邦從白登回軍,把之前勸諫他不能打的婁敬從監獄裡放出來,封了侯。

這一點他比袁紹強。

官渡之戰前,田豐勸諫說宜守不宜戰。袁紹說:「亂我軍心,把你下獄,得勝回來再處置你!」袁紹戰敗。消息傳來,獄吏向田豐說:「這回您沒事了。」田豐說:「你不了解主公,他若得勝,一高興,就不跟我計較了。他若戰敗,必羞於見我,殺我便是不再面對我的辦法。」袁紹果然誣田豐「幸災樂禍」,殺了他。

劉邦自然非袁紹可比。但是,劉邦斬殺了十幾個告訴他匈奴可擊的使者,也沒有承擔決策責任,把責任推給了那十幾個幕僚。

曾國藩專門說過領導者要獨立承擔決策責任的問題。因為成敗無定,不光是定計的問題。

他舉了五個案例,前三個都是一個課題:削藩。

漢朝晁錯建議削藩,結果六國叛亂,要「誅晁錯,清君側」。景帝慌忙把晁錯殺了。吳王照樣反,但最後景帝勝利了,削藩成功。

晁錯建議削藩,結果削出七國之亂,他也被誅。
晁錯建議削藩,結果削出七國之亂,他也被誅。

明朝齊泰、黃子澄建議建文帝削藩,燕王反,也是要求誅齊、黃,建文帝也是把齊、黃二人殺了。燕王當然也不會收兵,最後燕王成功,建文帝削藩失敗。

清朝米思翰建議康熙帝削藩。吳三桂反,康熙帝沒有誅米思翰,最後平定了吳三桂,削藩成功。

這三件事,背景、形勢,都差不多,處理各有參差,結果也不同。所以處大事,決大疑,要熟思是非,不要拘於往事成敗,不可遷就一時之利害,更不可歸罪於謀臣。

還有兩個案例:

唐朝末年,唐昭宗憤於皇室不尊,意圖討伐軍閥李茂貞,要宰相杜能主兵。杜能苦諫堅拒,說:「他日我受晁錯之誅,也不能弭六國之禍!」昭宗不允。

結果戰事一開,朝廷打不過李茂貞,李茂貞上表請誅杜能,杜能跟昭宗說:「我可是有言在先啊!」昭宗這時候沒了英雄氣概,只能哭鼻子,說:「與卿決矣!」先下詔貶杜能為梧州刺史,接著就賜他自盡了。

所以這杜能,比晁錯、齊泰、黃子澄都冤!

曾國藩罵唐昭宗強迫杜能在前,又翻臉誅之於後,其作為正是一個亡國之君。他也檢討自己。他說:「我在軍打仗的時候,有時聽了幕僚一個定計,之後敗挫。我或許並沒有歸咎於他。但是見面的時候,卻難免露出臉色來,還是我自己不懂道理,修為不夠。」

關於這「露出臉色」來的,他又講了一個案例:

後唐末帝李從珂擔心石敬瑭謀反。李崧、呂琦進言說,石敬瑭若反,必需契丹之援,您若與契丹和親,石敬瑭就沒機會了。本來計議已定,薛文遇卻說天子之尊,豈能侍奉夷狄,還引用了昭君詩「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婦人」來諷刺。李從珂改了主意,把李崧、呂琦罵了一頓,說你們要把我女兒往火坑裡送!二人跪地謝罪。呂琦腿腳不好,跪拜得慢些,李從珂還罵:「你給我擺架子麼?」呂琦說:「您曉得我腿腳不靈便啊。」李從珂不罷休,還是把他降職。

後來石敬瑭果然引契丹打破唐兵。這回李從珂曉得是不該聽薛文遇的,又恨薛文遇,一見到薛文遇就罵:「我見此物肉顫!」幾欲抽刀刺之。李從珂後來為石敬瑭所滅。

曾國藩總結說:「大抵失敗而歸咎於謀主者,庸人之恒情也。」

成敗不一定,過去的案例不等於可以照做,也不等於不可以照做。

領導者要自己負決策責任。事情搞糟了,怪誰出的主意,那是「庸人之恒情也」,庸人都這樣。

《華杉講透孫子兵法》(印刻)書封。
《華杉講透孫子兵法》(印刻)書封。

*作者現居上海。自幼熟讀經史,兵書戰策。觀點自成一家。另有傳播學專著《超級符號就是超級創意》,暢銷二十萬冊。本文選自《華杉講透孫子兵法》(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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