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誠訪美談孫子兵法,甘迺迪不知其所云:《葉公超的兩個世界》選摘(3)

2015-12-25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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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7月31日,美國總統約翰·甘迺迪(右)與副總統林登·詹森(左)在白宮會見陳誠(中)。(維基百科)

1961年7月31日,美國總統約翰·甘迺迪(右)與副總統林登·詹森(左)在白宮會見陳誠(中)。(維基百科)

對美國取消美蒙建交及不予廖文毅簽證事,蔣介石認為甘迺迪人誠懇只是年輕沒有經驗。在他看來今後對美外交不必墨守成規,有時應該要強硬。蔣可能看錯了人。在這一節,我們要討論外蒙案入會案牽涉到臺北政府在聯合國的席次,問題較為嚴重。因為蔣介石一再揚言要在聯合國安理會否決外蒙,因此否決外蒙也等於否決毛利坦尼亞。毛利坦尼亞位於西非,西瀕大西洋,北為撒哈拉沙漠及阿爾及利亞,東及東南是馬利,西南是塞內加爾。毛利坦尼亞是一回教國家,遠可溯自羅馬時代,曾是羅馬帝國的一省,及至近代為法國屬地,為法屬西非一部分。

一九五八年法屬西非聯盟解體,毛利坦尼亞於十月宣布成立毛利坦尼亞伊斯蘭教共和國,但正式獨立始於一九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一九六一年申請參加聯合國,蘇聯答應支持,但要非洲國家支持外蒙做為交換,因毛利坦尼亞是一個回教國家,大多數回教國家是支持毛利坦尼亞入會的,如果臺北否決外蒙則蘇聯否決毛利坦尼亞,這是條件。臺北政府揚言要在安理會否決外蒙,是故非洲講法語的十二個國家組成的布拉薩團(The Brazzaville Group)發表聲明支持毛利坦尼亞,並稱如果臺北否決外蒙即等於否決毛利坦尼亞,則非洲國家在投票決定中華民國聯合國席次問題時,將予以報復—投票反對臺北,將國民政府逐出這個國際組織,這樣把臺北的否決權連根都拔掉,臺北不僅失去了否決權,連在聯合國的席次也可能會失掉,這不是玩的,這個問題對臺北來說是夠嚴重的了。但臺北政府昧於國際情勢,還在喊「寧為玉碎,毋為瓦全」,或「玉石俱焚」要否決外蒙;這就是美國國務卿魯斯克所說,臺北要做的是「政治自殺」,夫復何言歟哉!

最後在這種僵持的局面下,促使副總統陳誠訪問美國。據蔣廷黻說,蔣認為美國政策已改變則陳副總統訪美無此必要,但陳誠說他訪美是報聘副總統詹森訪問臺灣。於是陳誠一行十二人於七月二十九日訪美,外交部長沈昌煥隨行,翻譯沈劍虹。陳誠在華盛頓一共有四次會談;兩次與甘迺迪,兩次與魯斯克。第一次與甘迺迪談話是在七月三十一日上午,甘迺迪面告陳誠,如果一旦中共成為聯合國會員國則對中華民國及美國均不利,是故美國政府正在研究一切方法組止中共進入聯合國。翌日上午舉行第二次會談,主要談在聯合國如何拉攏與會國家支持臺北,阻止北京加入聯合國,甘迺迪對陳誠說,中美兩國目標相同,「本人深望中國朝野能面對現實,改採較務實態度,須知中國如受挫折,美國亦必同受挫折。」

陳誠答稱:「中美兩國間並無多大誤會,縱使一度有之,經過此次懇談,兩國政府對彼此處境與立場,當更能瞭解。」此外甘迺迪在這兩次會談中,他很想知道中共統治大陸實際情況,希望中華民國多多提供此類情報。於八月一日陳誠與魯斯克兩度談話,所談的不出外蒙申請入會,以及臺北政府在聯合國席次問題。陳誠與甘迺迪及魯斯克前後四次會談,沈昌煥、葉公超及蔣廷黻均曾參與。在第四次會談(即第二次與魯斯克會談),葉公超問魯斯克:「美方曾有拉足安全理事會五理事國棄權,以阻外蒙古入會之議,何以嗣後變卦?」魯答稱:「單獨棄權,與促成集體棄權有別,中美如協同勸令他國棄權,以阻外蒙古入會,則非洲國家仍將視為形同否決,因而有對中美報復之虞。」葉質問:「美方此一看法,是否前所未及?」魯答說:「確係如此。率直言之,此為蘇聯藉非洲國家向各方之敲詐。」葉反問:「可否使非洲國家對蘇聯施用壓力,而令其在毛利坦尼亞入會案上棄權?」魯即表示,一點希望都沒有,乃又說:「美國對外蒙態度,並非故欲冒犯中華民國,而係欲對中華民國有所幫助,中美雙方在判斷上容有歧異,但在目標上並無不同。」陳誠當即表示中美雙方會談不是彼此要說服對方,他說如果五理事國棄權,中國亦棄權。在這裡看談話紀錄,葉公超沒有講錯話,而且問的問題很尖銳。

關於陳誠訪美成效如何,難說得很。因為陳誠訪美返臺後,臺北的政策未見有明顯的改變,對於外蒙入會,還在喊「寧為玉碎,毋為瓦全」等高調。所以後來甘迺迪說,顯然陳副總統沒有理解他的話。蔣介石說辭修(陳誠)訪美,甘總統「禮遇並重」。據當時在大使館任職的曹志源說:「據筆者冷靜觀察,不論是會談內容,或宴會的情緒,似乎都是不十分熱烈的。」國民黨或政府人員說,陳副總統「老成持重,應對有節,與報界僑界都留下很良好的印象」。日後擔任中華民國駐美末任大使的沈劍虹說,他當時以情報司司長身分隨同前往擔任陳誠翻譯,他說大使館一切安排均甚妥當,其中一項活動,陳誠出席華府美國全國記者聯誼會,並在午餐會上「發表演講、答覆問題,由我口譯。陳副總統的演講,真誠坦白,同時對記者們提出的問題,也答得恰到好處,公認為一次成功的餐會。當時公超先生坐在貴賓席上面對聽眾,事後據在場的中國記者們告知,當辭公演講答問時,他面露不以為然及不耐煩的樣子,使其他在場的中國人感覺到極不舒服」。

又據曹志源回憶說,陳誠與甘迺迪主要會談的當天晚上,他與幾位同仁至雙橡園加班。談到葉大使時,他說那晚大使精神抖擻,談笑風生,也一起參加工作,工作完畢,囑廚師準備點心招待。談到白天甘、陳會談時,葉公超說甘迺迪每好用一知半解的中國寓言或笑話開腔,而陳誠卻道貌岸然,一本正經要談大事。但陳誠在談話中有時也會突如其來引經據典,如用《孫子兵法》:「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葉公超叫他們翻譯出來,曹說:「我們這些外行,不但翻譯不出,連中文都聽不懂呢!」於是葉公超把其中一些翻譯說出來,要大家欣賞。大家更是不懂。葉公超說:「難怪甘總統聽了也是無動於衷,毫無表情啊!」葉這話引起大家大笑不止。大使又說:「後來我便乾脆不再照譯,而僅把握談話重點,自圓其說,才把那枘鑿不入的局面和氣氛扭轉過來。」

1961年7月訪問美國時,陳誠伉儷之合影。(維基百科)
1961年7月訪問美國時,陳誠伉儷之合影。(維基百科)

當代名史家小施勒辛格(Arthur Schlesinger,Jr.)曾擔任過甘迺迪總統特別助理,在他《白宮一千日》(A Thousand Days)一書裡說,與陳誠會談後,甘迺迪對他的僚屬說:「陳誠是他見過的中國人中,最神祕的一個人。」他又說與陳誠談話,不知所云,「陳一再重復他的訓示(instructions)」。所以葉公超說辭修與甘家大少爺談不攏。

可是蔣廷黻對陳誠印象很好,還講了他們之間的一個小掌故。於八月三日星期五陳誠一行離開華盛頓飛抵紐約訪問,翌日參觀聯合國,由祕書長哈瑪紹(Dag Hammarskjöld)接待並宴請午餐。美駐聯合國代表史帝文森亦在座。五日下午陳誠即離開紐約到別處去參觀。在機場起飛前他交給蔣廷黻一份準備發給蔣介石的報告,他對蔣廷黻說:「你可以隨你意修改。」蔣廷黻聽了這話大為驚奇,竟然可以改他給蔣介石的電稿,蔣廷黻說:「表示他信任我。」電稿內容是關於他與甘迺迪、詹森和魯斯克等談話情形。蔣廷黻從機場回到辦公室後,很仔細地看了電稿,一字不易地發往臺北。在電報結尾時,陳希望蔣介石重新考慮否決外蒙議案。蔣廷黻在他日記裡記:「他很明顯地要我知道他是在我這邊的。」事後蔣廷黻在日記裡對陳誠有如下的評語:「我看出他運詞遣字特別謹慎,使每一個字所產生的在心理上能有特殊效果。無可否認的,他瞭解蔣介石比我深刻。從這份電報上看出來,他是一位了不起的政治家(to be best a statesman),又是一位精明的政客。」

陳誠訪美具體成果是,甘迺迪親口對陳誠說美國中止與外蒙建交談判,以及電令東京美國大使館不予廖文毅簽證,此外對外蒙案可說無甚進展。陳於八月十三日回臺北。於八月十四日甘迺迪致書蔣介石勸他不要否決外蒙入會。為了外蒙古案,蔣介石常寫信給甘迺迪。甘迺迪均有復函。蔣很喜歡寫信,他認為他有文采呢,抑認為他有很好的理念呢,還是怕國務院的人下情不能上達,不詳。交涉外蒙古事,他與甘迺迪(像過去與艾森豪一樣)所有函件均由葉公超譯成英文,另有中文正本亦有葉公超親自提交白宮。蔣介石一再揚言否決外蒙,甘迺迪苦口婆心好言相勸,應以中國代表權為重,留在聯合國阻中共入會。蔣介石於八月二十六日函告甘迺迪稱:「設能易地而處,當知鄙國實無復選擇之餘地。閣下明達,當能鑒其苦衷。」甘迺迪乃於九月六日函覆蔣介石由莊萊德大使遞交,稱對臺北否決外蒙原議「深感失望」。甘迺迪明告其結果,秋後能否阻止中共在聯合國取代中華民國,將具有決定性作用。這封措辭不是委婉或是說客氣話的警告信,對華盛頓來說,沒有收到立竿見影的效果。在九月十一日莊萊德報告國務院說,臺北在外蒙問題上絕不妥協,準備玉石俱焚。魯斯克對臺北的態度甚是憤怒,他對助理國務卿馬康衛說,其結果將使非洲國家支援蘇聯,北京將獲入會,國民政府將遭驅逐。馬康衛認為蔣介石的態度不是理性的,馬康衛對魯斯克說,如果一直這樣僵持下去,終非善計,我們必須對蔣介石說清楚我們的想法及後果,如長此以往,我們要改變美國的對華政策,不過這樣一來,也許他認為這是我們給他的一種威脅。魯斯克說,是的,那的確是一種威脅。

湯晏新著《葉公超的兩個世界》(衛城出版),右為葉公超的字畫(拍賣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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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臺灣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紐約大學歷史系博士。著有《民國第一才子錢鍾書》一書。現已退休,居紐約。本文選自作者新著《葉公超的兩個世界:從艾略特到杜勒斯》(衛城出版)。本系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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