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書》40周年紀念版選摘:失去的信件(下)

2020-04-08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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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忘書【40週年紀念版】》是一本以冷戰時期的捷克為背景的小說,米蘭‧昆德拉 Milan Kundera的代表作之一(資料照,捷克旅遊局官網)

《笑忘書【40週年紀念版】》是一本以冷戰時期的捷克為背景的小說,米蘭‧昆德拉 Milan Kundera的代表作之一(資料照,捷克旅遊局官網)

六、

修車工人把引擎蓋關上,米瑞克問他該給多少錢。

「一毛錢也不要。」修車工人回答他。

米瑞克坐上駕駛座,心裡被某種情感牽動著。他一點也不想再繼續這趟旅程了,他想留在修車工人這裡,聽他講些好玩的事。修車工人把頭伸進車窗,用手肘親熱地頂了米瑞克一下,然後走向崗亭,把柵欄升起。

米瑞克的車經過的時候,他撇頭示意,告訴米瑞克入口那兒停著一輛車。

粗頸肥臉的鬈髮男人就站在敞開的車門旁,看著米瑞克,而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也打量著他。兩人肆無忌憚地盯著他,米瑞克不甘示弱,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也回看了他們一眼。

他把車開出加油站,從照後鏡裡看到那男人上了車,盯梢的車子在迴轉之後跟了上來。

他心想,當初實在應該先把那些牽涉到其他人的文件弄走。要是他從受傷的那一天就開始處理這件事,而不是在那兒一直等著跟芝丹娜通上電話,或許他已經把這些文件安然送走了。無奈的是,他滿腦子都想著要去找芝丹娜。事實上,這件事他已經想了好幾年,但最近這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覺得不能再拖了,因為他的命運正踏著大步向終點迫近,他必須盡一切可能去維護他命運的終極美感。

七、

猶記當年和芝丹娜分手的時候(他們的關係維持了將近三年),他腦中昏昏亂亂,但卻感到一股無窮的自由,身邊所有的事情也突然順利了起來。過沒多久,他就結婚了,妻子的美麗讓他變得很有自信。後來,美麗的妻子去世,留下他一個人和他們的兒子。喪妻的孤獨生活加上他迷人的丰采,為他換來許多女人的仰慕和關愛。

同一時期,他致力於科學研究,卓越的研究工作成了他的護身符。國家需要他,他也因此得以在眾人噤聲的時代尖銳地批評時政。而隨著追捕偉大行動的那批人影響力愈來愈大,他在電視上露臉的次數也愈來愈多,漸漸成了知名人物。俄國軍隊入境後,他拒絕否定自己的政治信念,於是被撤銷職務,便衣警察隨侍在側。然而這些遭遇並沒有把他擊垮。他愛戀自己的命運,甚至在命運走向毀滅的步履中,他依然看見美麗與尊榮。

請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沒有說他愛戀他自己,他愛戀的是他的命運。這完全是兩碼子事。這就好比說,生命自我解放出來,突然擁有它自己的利害關係,而且跟米瑞克毫不相干。依我的說法就是,生命從此轉化為命運。而命運啊,即便只是舉手之勞,它也不願意幫米瑞克(為了他的機會、他的安全、他的好心情、他的健康),但米瑞克卻隨時願意為他的命運上山下海(為了它的偉大、它的光華、它的美麗、它的風格、它理智的內涵)。他覺得自己對命運負有責任,但命運卻不覺得它對米瑞克有什麼責任。

米瑞克和他生命的關係,就像雕塑家和他的雕像或是小說家和他的小說一樣。小說家擁有一種不可侵犯的權利,就是有權修改他寫的小說。如果他不喜歡小說的開頭,他可以重寫或把它刪掉。然而芝丹娜的存在卻不允許米瑞克運用這項作者的特權,芝丹娜堅持要留在小說最前面的那幾頁,不准別人把她抹去。

捷克天鵝絨革命30周年:布拉格連儂牆(AP)
從前共產黨統治的捷克,警察系統密布,監視著人民的生活。圖為位於布拉格的連儂牆(資料照,美聯社)

八、

可是到底為什麼米瑞克會覺得這麼丟人呢?最簡單的解釋是這樣的:米瑞克屬於最早開始追捕自己偉大行動的那批人,而芝丹娜則始終對夜鶯歌聲繚繞的田園忠貞不貳。最近,全國有百分之二的人熱烈歡迎俄國戰車進入國境,芝丹娜就在歡迎的隊伍當中。

是的,這是真的,但我不認為這樣的解釋有足夠的說服力。如果只是為了芝丹娜對俄國戰車入境的興奮反應,那他只要扯開嗓門公開辱罵她就好了,何必否認他們相識呢?關鍵的原因不在這裡,害芝丹娜被米瑞克定罪的真正原因是:她很醜。

她是很醜,但既然他已經二十年都沒碰過她了,這樣也有關係嗎?

沒錯,是有關係:即便芝丹娜遠在天邊,她那大鼻子的暗影還是籠罩著米瑞克的生命。

好幾年以前,他有個漂亮的情婦。一天,她去了一趟芝丹娜住的城市,回來以後,她很生氣地質問米瑞克:「你說,你怎麼會跟這麼醜的女人上床?」

他宣稱自己跟她只是泛泛之交,他努力辯稱自己跟她沒有任何男女之情。

畢竟米瑞克不是不了解這個生命的大秘密──女人要找的不是好看的男人,而是身邊有美麗女伴的男人。所以,有個醜情婦實在是個致命的錯誤。米瑞克竭盡所能要掃除芝丹娜留下的任何痕跡,另一方面,喜愛夜鶯歌唱的人們對米瑞克的恨意與日俱增,而芝丹娜在黨部兢兢業業地當她的常務委員,他希望芝丹娜會為了自己的前途,很快而且很樂意地把他忘記。

他錯了,她不但不斷地提起他,到處都提起他,而且一有機會就不放過。有一次,實在是要命的偶然,他們在一個社交場合碰面了,她彷彿惟恐不及地提起一樁往事,旁人一聽就知道,他們曾經非常親密。

他簡直氣壞了。

後來,有個也認識芝丹娜的朋友問他:「既然你這麼討厭那女人,那你們從前為什麼會在一起呢?」

米瑞克解釋說,他當時才二十歲,不過是個愣頭愣腦的小伙子;而芝丹娜大他七歲,已經是個受人重視、受人敬佩、十分能幹的女人!黨中央委員會裡的每一個人她都認識!芝丹娜拉了他一把,給了他不少幫助,還把他介紹給一些有影響力的人!

「我那時被野心沖昏了頭,滿腦子漿糊!」他激動地喊說:「就為了這個,我成天跟她形影不離,我根本不在乎她有多醜!」

1989年參與天鵝絨革命的捷克斯洛伐克群眾(資料照,AP)
1989年參與天鵝絨革命的捷克斯洛伐克(今分為捷克與斯洛伐克)群眾(資料照,美聯社)

九、

米瑞克說的不是實話。雖然芝丹娜曾經為了馬斯圖玻夫的死而落淚,但二十年前,她並沒有什麼黨政關係,所以也沒什麼門路可以讓自己平步青雲,更別說要拉拔別人了。

那麼,米瑞克為什麼要編造這些說詞呢?為什麼他要扯謊呢?

他用單手駕車,看著照後鏡裡秘密警察的車子,突然間,他臉紅了。一樁往事沒來由地浮上心頭:

他們倆第一次發生關係的那天,芝丹娜責怪他做愛的方式像個知識分子,當時他心想,明天就要讓她改變印象,他要發揮他本能的、毫不克制的激情。噢!他說他已經忘記一切他們在床上的事,這不是真的!第二天做的這一回,他就記得清清楚楚:他佯裝很粗暴地在她身上使勁扭動,發出低沉的長嗥,那情景宛如一隻小狗在跟牠主人的絨毛拖鞋纏鬥,在此同時,他也留意到了(這讓他感到些許錯愕),他身體下面的那個女人就癱在那兒,冷冷的、靜靜的,幾近無動於衷。

汽車的引擎聲回應著二十五年前的低沉嗥叫,這令人無法忍受的噪音見證了他的臣服、他奴顏婢膝的熱切,也見證了他的殷勤、迎合、他的可笑以及他的悲哀。

是的,正是如此:米瑞克寧可說自己是被野心沖昏了頭,也不願面對事實──他跟一個醜八怪上床,因為他不敢去追漂亮的女人。那時,在他自己看來,他也只配得上像芝丹娜這樣的女人。意志的軟弱、性愛的匱乏,這才是他要遮掩的秘密。

汽車不斷發出低沉的嗥叫,這激情狂亂的噪音,似乎在那兒論證著,芝丹娜不過是個附魔的幻象,米瑞克只要走到她面前,那讓他痛苦不堪的青年時代就會從此煙消霧散。

他把車停在芝丹娜家門口,跟蹤的車子就停在他後面。

《笑忘書【40週年紀念版】》立體書封
《笑忘書【40週年紀念版】》立體書封(資料照,皇冠文化提供)

*作者米蘭‧昆德拉 Milan Kundera,一九二九年生於捷克的布爾諾。一九七五年流亡移居法國。作品有長篇小說:《玩笑》、《身分》、《笑忘書》、《生活在他方》(榮獲法國文壇最高榮譽之一的「麥迪西大獎」)、《賦別曲》(榮獲義大利最佳外國文學獎)、《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不朽》、《緩慢》、《無知》、《無謂的盛宴》;短篇小說集:《可笑的愛》;評論集:《小說的藝術》、《被背叛的遺囑》、《簾幕》、《相遇》;此外還有一部舞台劇劇本《雅克和他的主人》(靈感來自狄德羅小說《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本文選自作者代表作《笑忘書》四十周年紀念版(皇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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