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父親性虐待太痛苦,澳洲女孩創造2500個人格絕境求生……而且她們獲准「出庭」作證!

2019-09-07 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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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離性人格疾患又稱多重人格障礙,是嚴重受虐者用來保護自身的極端手段。(04Mukti@wikipedia_CCSA3.0).jpg

解離性人格疾患又稱多重人格障礙,是嚴重受虐者用來保護自身的極端手段。(04Mukti@wikipedia_CCSA3.0).jpg

開庭那天,只有一個女人站上證人台。但有整整7位目擊者,等著說出從虐待中倖存的故事……

「我走進法庭坐下,宣誓,然後過了幾個小時才回到我的身體,走出法庭,」珍妮‧海尼斯(Jeni Haynes)告訴BBC記者。

現年49歲的珍妮,在幼年時期遭親生父親理察‧海尼斯(Richard Haynes)強暴與虐待長達7年之久。澳洲警方說,這是該國見過最可怕的虐童案。為了從痛苦中解脫,珍妮的求生意志促使大腦採取極端手段,她創造出多達2500個人格,分別承受不同的受虐記憶。

史上首例多重人格作證且定罪

3月開庭時,一位4歲女孩的人格「交響樂」(Symphony)作證整整2個半小時,鉅細靡遺說出了所有記得的受虐細節。理察因此翻供,終於承認了25項最嚴重的罪名。

現年74歲的理察,9月6日遭雪梨地方法院重判45年刑期。他面臨367項指控,包括多次性侵、雞姦、猥褻、性侵10歲以下兒童等。理察的健康不佳,但要服刑33年才能申請假釋,屆時至少高齡107歲。

宣判的法官哈格特(Sarah Huggett)說,理察海尼斯很可能坐牢坐到死。但哈格特強調,她的罪行「極度變態、令人不安」,而且「駭人又令人厭惡」。哈格特說,數十年刑期也不可能反映出他造成的傷害多麼嚴重。

「這起案件是司法里程碑,就我們所知,這是史上第一次有法庭採信多重人格的證詞,而且成功讓被告定罪,」澳洲兒童受害者團體「藍結基金會」(Blue Knot Foundation)主席卡茲曼(Cathy Kezelman)說。

在澳洲,這一類重大刑案原本應該有陪審團參與,但律師團竟認為案件細節太可怕,「可能造成平民陪審員的創傷」,因此審判時只有一位法官。

「在自己的腦海裡都無法安心」

1974年,海尼斯一家人從倫敦搬到澳洲,珍妮當時只有4歲,但理察已開始對她伸出魔掌。到了澳洲更變本加厲,幾乎每天都侵犯她。

「我父親的虐待是經過縝密計劃的,他刻意為之,而且享受虐待我的每分每秒,」珍妮5月出庭時說。身為性侵倖存者原本可以匿名,但珍妮選擇公開自己姓名,媒體與公眾才能知道她父親是誰。

「他聽著我哭求他住手,看著我又怕又痛,看著我流血的傷口……然後隔天又作出一樣的事。」

理察洗腦女兒,說自己「可以讀出她的心思」。他威脅珍妮,只要敢回想所有事情,就要殺了媽媽、弟弟和妹妹,遑論告訴他們發生什麼事。被洗腦的下場是,珍妮連好好思考的能力都被剝奪,無法判斷父親的殘忍行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內在世界也被父親入侵了,連在腦海裡都覺得不安全。」

珍妮說,為了「不被爸爸發現」,她甚至把所有想法都轉換成歌詞。擔憂弟妹時,珍妮會唱赫里斯合唱團(The Hollies)1969年的「他不重,他是我兄弟」(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想起虐待細節時,她唱文化俱樂部(Culture Club)1982年的「你真的想傷害我嗎?」(Do You Really Want To Hurt Me/Do you really want to make me cry)。

父親也限制她的學校和社交生活,不讓任何大人靠近。珍妮很快就學會保持沉默、隱藏自我,因為只要有人「注意」到珍妮,她就會遭到處罰。包括游泳教練跑來告訴理察珍妮擁有游泳天份、鼓勵她學習時,父親也怪罪於她。

出於對父親的恐懼,珍妮無論身體受到多少痛楚,始終拒絕就醫。她的視力受損,下巴、腸子、肛門和尾椎都留下許多無法治癒的後遺症。後來為了活命,珍妮還是接受多次重大手術,終於在2011年裝上人工肛門。

是幸運也是不幸,理察的惡行持續到珍妮11歲為止。1984年一家人搬回英國,海尼斯夫婦宣告離婚。珍妮跟著媽媽生活,因此逃離魔掌。但珍妮認為,從沒有人察覺在她身上發生的事,包括媽媽在內。

珍妮海尼斯從4歲遭到父親長期性侵、虐待,引發多重人格障礙。(圖/Pixababy)
珍妮海尼斯從4歲遭到父親長期性侵、虐待,引發多重人格障礙。(圖/Pixababy)

珍妮在2009年下定決心報案,但從警方蒐證、起訴到一審定罪,花了整整10年。自從知道女兒的經歷,珍妮媽媽一直陪在她身邊,成為她最堅強的依靠。

理察當時和其他家人住在一起,他痛斥女兒是「騙子、操控人心的傢伙」。2017年理察終於被引渡至澳洲受審。

7年受虐情節,凝結在時光之中

除了「交響樂」,還有另外5個人格也獲准「出庭」,各自提供不同角度的證詞。珍妮本人可能因創傷過度而遺忘的細節,眾多人格都幫她記了下來。從4歲至11歲,7年之間每一次的虐待,他們竟都記得清清楚楚,檢察官也傳喚多位心理學家和DID專家,不時協助判斷證詞可信度。

「像我這樣有多重人格的人,記憶可以非常鮮明。我們的記憶就像在時光中凝結了,需要時我可以隨時找出來,」珍妮說。DID患者說話時可能經常變換主詞,「我」、「她」或「我們」等不同人稱會交錯出現。

「我們並不害怕,我們等了好久好久,終於可以告訴大家他到底對我們做了什麼事。他現在沒辦法讓我們噤聲了,」珍妮說。

珍妮說,這幾個「人」是她倖存的重要幫手。

「肌肉先生」(Muscles,男)18歲,很高,打扮像1980年代英國搖滾樂天王比利艾鐸(Billy Idol),喜歡穿凸顯手臂肌肉的上衣。冷靜且具保護慾。

「琳達/瑪格」(Linda/Maggot,女),高瘦苗條,穿著1950年代的裙子,上面有粉色貴賓狗的補丁。她綁著優雅圓髻,眉毛細長。

「火山」(Volcano,男)極端高壯,從頭到腳覆蓋黑色羽毛,但有一頭挑染金髮。

「瑞奇」(Ricky,男)只有8歲,但總是穿一套老式灰西裝。他有短短的亮紅色頭髮。

「猶大」(Judas,男)矮矮的紅髮男子。他穿著淺灰色制服襯衫搭上淺綠色運動褲,看起來永遠像是有話要說。

「瑞可」(Rick,男)臉蛋異常地小,戴著巨大的黑色眼鏡──跟理察戴的款式一樣。

受訪時,「交響樂」一直很渴望說出7年中所有難以忍受的痛苦細節;「肌肉先生」習慣直率地說出身體受了傷害;琳達則是優雅地娓娓道來,描述受虐經驗如何對珍妮的求學過程和人際關係造成巨大影響。

為處理創傷衍生多重人格 8成患者曾嚴重受虐

珍妮的情況又被稱為多重人格障礙(multiple personality disorder, MPD),學名是解離性身份障礙(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DID)。DID患者八成以上曾經歷不當對待,以致出現「解離」(disassociating)症狀,造成失憶、幻聽、全身僵直等情況,並幻想出不同人格以保護「主人格」的心靈。

根據財團法人精神健康基金會,多重人格可能擁有各自獨立的思考、行為與知覺模式,並輪流控制身體。相關紀錄最早始於17世紀,古代可能被視為撒謊甚至「邪靈附身」,但近年研究顯示發生機率達1.3%。多重人格也常出現在大眾文化,如傳記式小說《24個比利》(The Minds of Billy Milligan)、電影《三面夏娃》(The Three Faces of Eve)和《分裂》(Split)等。

澳洲專家強調, DID是種極端且複雜的創傷處理方式,孩子受虐時年紀愈小、傷害愈嚴重,或在「本應安全」的環境下受虐,就愈有可能出現多重人格。他們必須靠這種方法,才能抵抗殘酷現實。

「這種症狀就是倖存者的求生策略,」兒童創傷專家成員史塔伏羅波洛斯(Pam Stavropoulos)告訴BBC。

爸爸虐待的不是我

「交響樂」是珍妮產生的第一個人格,為了逃離被性侵的痛苦而產生。珍妮告訴BBC:「她承受了所有虐待,爸爸以為他在虐待珍妮,實際上是虐待『交響樂』。」

後來「交響樂」也開始創造其他人格(這些人格可能也會創造新人格)。總之,珍妮的腦海總共出現2500個人格,每一個都是為了抵抗不同的虐待行為而出現的新角色。觸發新人格的創傷經驗可能是某一次嚴重傷害,也可能只是某個讓她想起受虐當下的味道或景像。

「新的替代人格會從『交響樂』的腦後冒出來,承受那件心煩意亂的事,」珍妮說。這些人格成為防禦牆,代替幼小的她抵禦獸父。

兒童受虐年齡愈小、虐待愈嚴重,愈容易引發解離性身份疾患(又稱多重人格障礙)(DavidGoehring@flickr)
兒童受虐年齡愈小、虐待愈嚴重,愈容易引發解離性身份疾患(又稱多重人格障礙)(DavidGoehring@flickr)

也許是回憶太痛苦,撰文的BBC記者毛法蘭(Frances Mao)說,有1個半小時的時間都是「交響樂」在說話。珍妮在訪談開始前也提醒記者,不同人格很可能突然跑出來。當人格轉換時,珍妮會顯得特別欲言又止,彷彿正在掙扎。

「哈囉!我是『交響樂』,珍妮躲到罐子裡面囉,不介意的話讓我來說發生什麼事了吧!」她的聲音較高,語調更輕快短促,也比較女孩子氣。她整整花了15分鐘描述那些瑣碎、細微的恐怖陳年往事,她稱之為「爸比的噁心事」。

「我會把所有珍貴的東西,對我來說很重要或很可愛的東西,都藏起來不被爸爸發現。這樣他在虐待我的時候,就不是虐待一個會思考的人,」她說。

多重人格難隱藏 生活不易

雖然珍妮認為,多重人格保護了自己的身心,但其實也為她的生命帶來不少困難。珍妮大半輩子都在求學,擁有法學與哲學博士,但她和媽媽目前都靠社會福利金過活。

珍妮說,她和她的多重人格一輩子都戰戰兢兢,努力隱藏不同人格存在的事實,嘗試讓言行舉止看起來保持一致。「當你擁有2500種不同的聲音、態度、行為甚至個人信念,真的很難控制。」珍妮說,「我必須這樣活著,但不該如此。是我爸造成了我的多重人格,」

旁人懷疑易引發受虐童解離

過去幾十年來,珍妮並非沒有尋找專業人士求助過。但也許是經歷太離奇,許多心理師都拒絕繼續治療,有些諮商師無法相信珍妮,或覺得自己無法治療如此巨大的創傷。

DID雖然已經受到精神醫學界普遍承認,但在普羅大眾眼中仍然容易引人疑竇。BBC報導指出,當孩子傾訴受虐經過,大人卻不相信、甚至指責孩子說謊的話,也很可能引發解離。多重人格至今沒有解藥,專家只能依靠諮商談話等療法來幫助患者。

「DID症狀本身就很容易引發旁人的不信任與不舒服,而且人們往往很難相信,有人會對孩子做出如此殘忍的事,」專家史塔伏羅波洛斯說。

她也強調,這就是為什麼珍妮一案如此重要,因為人們對這種棘手卻不罕見的症狀仍然不夠理解,希望可以喚起更多重視。

盼為其他受害者鋪路

珍妮熱切希望說出自己的故事。而且不只受虐部分,也包括這10年來的奮鬥過程。她希望,這些經歷可以點燃星星之火,替擁有一樣經驗的人稍微照亮司法正義之路。

「如果你遭受虐待而罹患多重人格,現在有可能找回正義了。你可以報警,也有人會相信你,這些症狀不再構成阻礙,」珍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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