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謙專欄:當現任總統出動特種部隊逮捕前總統—吉爾吉斯「微型內戰」背後的恩怨情仇

2019-08-10 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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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爾吉斯的鎮暴警察8日再次趕赴前總統阿坦巴耶夫的宅邸逮人,並且將他的支持者隔絕在外。(美聯社)

吉爾吉斯的鎮暴警察8日再次趕赴前總統阿坦巴耶夫的宅邸逮人,並且將他的支持者隔絕在外。(美聯社)

吉爾吉斯跟阿坦巴耶夫這兩個名字,對台灣人來說相當陌生。就算約略知道前者是一個位於中亞的國家、是詩仙李白的故鄉(碎葉城就位於吉爾吉斯),但阿坦巴耶夫究竟是誰,恐怕台灣沒幾個人能答的準確。不過吉爾吉斯前總統阿坦巴耶夫這兩天躍上國際媒體焦點,因為這位涉貪的卸任總統三度拒絕接受傳喚調查,面對政府7日派出的特種部隊,阿坦巴耶夫竟以武力頑抗,甚至成功擊退了第一波逮捕行動。

吉爾吉斯的特種部隊7日下午首次攻進前總統阿坦巴耶夫的宅邸,這場逮捕行動最後以失敗收場。(美聯社)
吉爾吉斯的特種部隊7日下午首次攻進前總統阿坦巴耶夫的宅邸,這場逮捕行動最後以失敗收場。(美聯社)

無論擊退特種部隊的究竟是阿坦巴耶夫的支持者、還是他私養的保鑣或民兵,這則新聞都引起國際媒體的熱烈關注。因為一個國家的總統竟派遣特種部隊進攻前總統的宅邸,這本身就極具戲劇張力,更不可思議的是,特種部隊成員竟落得1死6被俘的慘敗,還得跟「對手」談和,才能帶著被抓去當人質的6名同袍狼狽撤退。這並非電影情節,卻比任何電影劇本還要來的魔幻寫實。

當然,政府8日重整旗鼓之後,再度派出千名鎮暴部隊攻進阿坦巴耶夫宅邸,沒有國家暴力當後盾的阿坦巴耶夫,也只能乖乖被押往國家安全局大樓等候審訊。一個國家的前總統貪污、濫用職權、非法圖利、還武裝拒捕,甚至造成一人死亡、一名帶隊警長重傷命危,如今終於被抓,自然皆大歡喜。

吉爾吉斯政府派出特種部隊,試圖逮捕前總統阿坦巴耶夫,但是遭到支持者強烈抵抗。(美聯社)
吉爾吉斯政府派出特種部隊,試圖逮捕前總統阿坦巴耶夫,但是遭到支持者強烈抵抗。(美聯社)

阿坦巴耶夫的罪行自有法院認事用法,此處暫且不論,至於7日、8日兩天發生在柯伊塔什村(Koi-Tash)的這場「微型內戰」,與其說是貪腐總統負隅頑抗,若回頭看看吉爾吉斯過兩年的政壇發展,尤其是阿坦巴耶夫與熱恩別科夫的恩怨情仇,還不如說是吉爾吉斯兩任總統權鬥的白熱化結果,引發了一場「微型內戰」。

《吉爾吉斯憲法》第63條第3項有一條特殊的規定,那就是總統在行使權力期間,應暫時停止一切政黨活動。阿坦巴耶夫在2011至2017年擔任總統期間,自然遵照憲法,辭去了他所屬的吉爾吉斯斯坦社會民主黨黨主席。派出特種部隊要抓阿坦巴耶夫的現任總統熱恩別科夫(Sooronbay Jeenbekov)是哪一黨的呢?其實也是吉爾吉斯斯坦社民黨。

吉爾吉斯政府派出特種部隊,試圖逮捕前總統阿坦巴耶夫,但是遭到支持者強烈抵抗。(美聯社)
吉爾吉斯政府派出特種部隊,試圖逮捕前總統阿坦巴耶夫,但是遭到支持者強烈抵抗。(美聯社)

由於《吉爾吉斯憲法》第61條規定總統不得連任,因此上一屆(2017年10月)總統大選阿坦巴耶夫自然沒有參選,而是大力支持同黨參選人熱恩別科夫,甚至以熱恩別科夫的「兄長」自居。熱恩別科夫最後以54.77%的得票率勝出,並且在掌權後經常稱讚阿坦巴耶夫的施政,甚至封贈他為「吉爾吉斯共和國英雄」,這也是該國公民可以獲得的最高榮譽。

到此為止,根本看不出這兩位吉爾吉斯的前後任總統,竟然短短不到兩年就搞到互批違法違憲,阿坦巴耶夫居住的村落甚至變成全球知名的「內戰戰場」,讓世人看盡吉爾吉斯特種部隊落難的笑話。這兩位情同兄弟的同黨黨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翻臉的呢?

吉爾吉斯政府派出特種部隊,試圖逮捕前總統阿坦巴耶夫,但是遭到支持者強烈抵抗。(美聯社)
吉爾吉斯政府派出特種部隊,試圖逮捕前總統阿坦巴耶夫,但是遭到支持者強烈抵抗。(美聯社)

原來阿坦巴耶夫在卸任前,曾宣稱自己將完全離開政治。不過等他的「弟弟」熱恩別科夫當選之後,阿坦巴耶夫似乎捨不得放開權柄。2017年11月24日交出總統大位後,阿坦巴耶夫非但沒有離開政治,2018年3月還重新選上了吉爾吉斯斯坦社民黨的黨主席,甚至擺出想透過前朝人脈,當起吉爾吉斯太上皇的態勢。從2018年開始,阿坦巴耶夫更批評他自己扶持的熱恩別科夫政府貪污腐敗、任用親信,他還向群眾道歉,說自己「不該要求大家支持他」。

除此之外,熱恩別科夫雖然坐上總統大位,但是朝中不少人都是阿坦巴耶夫的老臣,如今「哥哥」情義不再,熱恩別科夫也就開始大量撤換首長,兩人的分歧也越來越嚴重。熱恩別科夫總統甚至在接受官媒訪問時,直指前總統阿坦巴耶夫根本就是想把他變成傀儡,吉爾吉斯斯坦社民黨今年4月甚至舉行了「沒有阿坦巴耶夫」的黨代表大會,如何將不願放手的阿坦巴耶夫勢力清洗乾淨,成了熱恩別科夫執政的第一要務,許多前朝官員都因為貪污罪名遭到逮捕、起訴。

吉爾吉斯前總統阿坦巴耶夫。(美聯社)
吉爾吉斯前總統阿坦巴耶夫。(美聯社)

兩人激烈交鋒的重點之一,是吉國首都比什凱克供電的一座老舊電廠倒塌。這起事故發生在2018年1月,主要負責比什凱克供電的火力發電廠才剛剛翻新沒幾個月,就發生倒塌事故,造成比什凱克與吉爾吉斯許多地區都在刺骨的寒冬中停電多日。這當然引來吉國民眾不滿,阿坦巴耶夫也指責熱恩別科夫處置不當。

問題是,翻新電廠的合約是阿坦巴耶夫在位時訂的,眾所皆知,阿坦巴耶夫是一位親俄領袖、與普京關係良好,當初也是在莫斯科拿到學位。但比什凱克火力發電廠的翻新任務,吉爾吉斯政府卻捨棄了俄國廠商,選了中國新疆的「特變電工」。其實中國在發起「一帶一路」倡議後,中亞各國一直有墜入債務陷阱的疑慮。

2016年6月24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塔什干會見吉爾吉斯總統阿塔姆巴耶夫(新華社)
2016年6月24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塔什干會見吉爾吉斯總統阿塔巴耶夫(新華社)

光以中國進出口銀行為例,這間銀行2008年向吉爾吉斯提供900萬美元的貸款,如今已超過17億美元,主要就是為重建當地老化的供暖系統和電力廠提供資金。這些錢是不是也流進了當政者的口袋,自然是新政府打擊政敵的重點。國際組織危機俱樂部去年發表報告,表示中國和俄羅斯雖然都資助中亞,但對該地區是否建立民主和法治社會毫不在意,中國更積極拉攏當地權貴、甚至對其行賄,批評中國的投資和貸款極其不透明。

那麼熱恩別科夫是跟馬來西亞的馬哈地一樣的反中急先鋒嗎?今年6月13日,習近平在比什凱克出席儀式,接受熱恩別科夫授予吉爾吉斯國家最高獎章的「瑪納斯」一級勳章。兩國領導人都說,會繼續推動雙方的全面戰略夥伴關係。再往遠處一點看,今年初在比什凱克出現多場反中示威,抗議者要求熱恩別科夫當局減少對中國的負債比率、要求徹查中國廠商在發電廠倒塌事故中的責任。

熱恩別科夫2018年訪問北京、與習近平簽署文件,將兩國關係提升為「全面戰略夥伴」。
熱恩別科夫2018年訪問北京、與習近平簽署文件,將兩國關係提升為「全面戰略夥伴」。

熱恩別科夫當時回應是,這些人「損害了我國與中國的關係」,將會嚴辦帶頭者。這位吉爾吉斯的現任總統還多次為中國在當地的投資辯護,表示當地人應該對來自中國的援助和合作機會「心存感激」—總而言之,鬥得你死我活的這兩位吉國前後任總統,對中國的態度其實沒有什麼顯著的不同。

同樣依賴中國的熱恩別科夫政府,依舊將發電廠問題的矛頭指向他的前任、競選時的兄弟、吉爾吉斯前總統阿坦巴耶夫。根據檢方調查,比什凱克發電廠的翻修工程耗資3.86億美元,全都來自提倡「一帶一路」的中國貸款,但其中有1.11億元的資金下落不明。這個司法案件讓許多阿坦巴耶夫時代的官員被捲入其中,包括好幾位前總理都被傳喚訊問、甚至遭到拘留。吉爾吉斯每個人都在猜,阿坦巴耶夫一定躲不掉了。2018年5月,開始出現應該剝奪阿坦巴耶夫作為前總統的豁免權的呼聲,政府才能正式啟動對他的司法調查,這項提議終於在今年6月實現。

吉爾吉斯國旗。(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吉爾吉斯國旗。(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6月27日,吉爾吉斯國會的110名議員中,有103人都同意撤除阿坦巴耶夫的司法保護傘。他不再擁有前總統的地位,也自然失去了訴訟的豁免權。雖然檢方並沒有找到阿坦巴耶夫違反的確鑿證據,但檢方也指出,其他官員與議員的指控與認罪,可以看出前總統確實有犯罪跡象。接下來便是熱恩別科夫當局三次傳喚阿坦巴耶夫不到,阿坦巴耶夫只願意提供書面證詞,並稱「要是敢抓我,我絕對會以武力抵抗」。

經過8月7日、8日的兩波逮捕行動,阿坦巴耶夫終究是落在了昔日兄弟熱恩別科夫的手裡。除了原先貪污、濫用職權、非法圖利等多項指控,阿坦巴耶夫的武裝拒捕更讓自己陷入更嚴重的罪名之中。不過特種部隊的死傷如果真是阿坦巴耶夫的支持者造成的,拒捕殺人的罪名不見得能安在阿坦巴耶夫的頭上,在阿坦巴耶夫遭到拘留之後,數百名支持者8日立刻聚集在首都的議會大樓前投擲石塊,後來遭到警方驅散。

吉爾吉斯的鎮暴警察8日捲土重來,再次攻進前總統阿坦巴耶夫的宅邸逮人。(美聯社)
吉爾吉斯的鎮暴警察8日捲土重來,再次攻進前總統阿坦巴耶夫的宅邸逮人。(美聯社)

由於阿坦巴耶夫與熱恩別科夫分別來自吉國北方與南方,雙方的死忠支持者是否會喚醒吉國傳統的南北之爭,將是這場「總統內戰」接下來值得關注的重點。尤其阿坦巴耶夫曾在群眾聚會時宣稱,「是我把你從(南部的)奧什州帶來的,希望吉爾吉斯不要分南北,你卻要分裂人民」。如果現任總統熱恩別科夫不能打好這張「反腐打貪牌」、徹底收拾好吉國政壇,吉爾吉斯恐怕將要陷入漫長的政爭與動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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