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振家觀點:老酒新釀─金庸小說中的戲曲元素

2019-06-29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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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泰斗金庸30日在港去世。本名查良鏞的金庸創作多部膾炙人口的武俠小說,包括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倚天屠龍記、天龍八部、笑傲江湖、鹿鼎記等,且歷來多次改編成影視作品,對華人文化圈影響重大。(圖/文化+)

武俠小說泰斗金庸30日在港去世。本名查良鏞的金庸創作多部膾炙人口的武俠小說,包括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倚天屠龍記、天龍八部、笑傲江湖、鹿鼎記等,且歷來多次改編成影視作品,對華人文化圈影響重大。(圖/文化+)

金庸的俠義小說不僅人物鮮明、情節精彩,同時也織入了許多中國歷史與文化藝術元素,包括傳統戲曲。金庸非常喜歡看京劇、崑劇,他在寫《射鵰英雄傳》時參考戲曲故事,設計小說的情節,寫到《神鵰俠侶》的後段時,似乎功力大進,此後對於戲曲元素的運用更為瀟灑,妙招紛呈。金庸熟讀經典,而且擅於化用經典,分析其小說技法之演進,或許可以讓我們獲得一些啟發。

在《射鵰英雄傳》中,金庸對於戲曲元素的運用,主要體現在人物與情節的安排。郭靖降伏汗血寶馬,這個經歷跟戲曲中薛平貴降伏紅鬃烈馬有點類似。楊康的生父化名穆易,跟京劇《四郎探母》的楊四郎類似(楊四郎流落遼國時,化名木易)。此外,楊四郎在婚姻愛情、忠孝之間擺盪,這一點也體現於楊康身上,而楊康在生父、養父之間做抉擇,又跟京劇《八大錘》有關。金庸在構思這些人物時,顯然深深受到京劇影響。

除了基本的人物塑造之外,《射鵰英雄傳》中還有兩段情節跟戲曲有關。首先,是一燈大師弟子漁樵耕讀佈下的「闖關遊戲」。在宋元南戲中,演到科舉考試時會有出對子的情節,黃蓉碰到朱子柳的時候,就有類似的較勁(周星馳的影迷應該很熟悉唐伯虎的類似橋段)。其次,是郭靖鎮守襄陽時的「空城計」。當時蒙古大軍壓境,襄陽軍力疲弱,因此郭靖鋌而走險,大開城門,蒙古軍官見到城中空空蕩蕩,料得郭靖必有妙策,故不敢進攻。拖雷來見郭靖,忽聞號炮連響,西山後有敵軍叫喊,心下先自怯了,立即退兵三十里,跟司馬懿的反應相當類似。

到了《神鵰俠侶》,冰肌玉骨、點塵不沾的女主角橫空出世,為了強化小龍女的「仙氣」,金庸特地讓她學習梅蘭芳的表演藝術。小龍女先舞綢帶,再使雙劍,展現京劇《天女散花》、《霸王別姬》中飄逸優雅的旦角形象。等到身陷重圍,小龍女居然用上了武旦的「打出手」。當時重陽宮大殿散落著許多長劍,小龍女手戴金絲手套,將這些劍擲向空中,再撥動飛劍禦敵,「但見數十柄長劍此上彼落,寒光閃爍,煞是奇觀。」1武旦表演打出手時,舞臺上空也會有許多長槍飛舞,武旦必須根據對方扔槍之力道與遠近,以手、腳、靠旗撥回長槍。武旦平時要跟下手一起練習,打出手才能夠熟極而流,而小龍女臨敵之際居然能夠發明這種打法,台下觀眾只能目瞪口呆。《神鵰俠侶》中的另一門怪異武功,是樊一翁的髯口功,這是戲曲老生的基本功之一,甩動髯口(甩鬍子)特別需要頸部與腰部的力量,因此,單就脖子的力量與靈活度而論,樊一翁在金庸群俠中可說名列第一。但不管是小龍女撥動飛劍,或是樊一翁舞弄長鬚,這些戲曲元素用在小說裡面都有點像雜技表演,新奇則新奇矣,卻缺乏深刻的情感。

神鵰俠侶(圖/ K Chin @youtub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b38X87NMbs
神鵰俠侶(圖/ K Chin @youtube)

《神鵰俠侶》寫到小龍女跳下斷腸崖之後,金庸的小說技法才算是真正邁入了成熟階段。三十三回「風陵夜話」郭襄出場,文秀中帶點豪氣,讓人眼睛一亮,接下來「西山一窟鬼」出場,在黑夜中被猛獸包圍,種種詭譎危險的情景,將郭襄無所畏懼、好奇心強、講義氣的個性,描寫得淋漓盡致。西山一窟鬼與「萬獸山莊」的群獸,是《神鵰俠侶》後段非常重要的一個設計,金庸在此可能有新的體悟:在小說中化用戲曲的「排場」,應該要能營造出較深刻的情感高潮,讓人物更加生動,而不僅僅是個情節或特技表演而已。

戲曲排場是戲劇理論中的重要概念,簡而言之,戲劇中的事件在劇情線上接連發生,而這些事件之展演,還需要由特定角色以念白、唱腔、身段等技法來呈現,並且搭配臉譜、服裝、道具等劇場元素來完成,這就是排場的內涵。《神鵰俠侶》裡面的郭襄誕辰,是金庸對於戲曲排場一次絕佳運用,這段群戲人物眾多,卻又處理得層次分明,再加上機關、佈景、燈光、音效的傾力展現,讓讀者宛如親臨劇場,盡情享受視聽之娛。

怎樣才能夠讓誕辰辦得風風光光、熱熱鬧鬧呢?金庸在此借鑑了崑劇《鍾馗嫁妹》的特殊排場,以猛獸、鬼怪、煙火掀起高潮,深情的郭襄「一人主唱」,其他角色的配襯則是繽紛炫麗,戲劇張力十足。當群雄在校場比武,爭奪丐幫幫主之位時,郭襄的誕辰卻蓋過了這件武林大事。萬獸山莊史家兄弟率領猛獸,送來第一件壽禮,讓群雄又驚又喜。西山一窟鬼為郭襄送來第二件禮物,火炮在空中排出「恭祝郭二姑娘多福多壽」十個大字,蒙古軍糧隨即在遠方灰飛煙滅,而第三件禮物,則一舉解決了丐幫的危機。

西山一窟鬼就像《鍾馗嫁妹》中的群鬼,融合了美與醜、善與惡,在英雄大會中獨樹一格。西山一窟鬼神秘兮兮地扛著壽禮進場,在暗夜中燃放煙花,讓金輪法王的弟子「網內互打」。此等排場不落俗套,熱鬧之中帶有邪氣,用來為郭襄這位「小東邪」祝壽,堪稱絕配!

金庸小說中對於郭襄的描寫,篇幅不多,卻特別動人。郭襄最後一次出場,是在《倚天屠龍記》的開頭,她與「崑崙三聖」何足道萍水相逢,以琴曲交流,這個情節化用了崑劇《玉簪記.琴挑》,但又有一些創新。郭襄碰到西域少林的三位高手,武藝居於下風,幸而有何足道前來解危。比武進行到最高潮時,何足道竟然雅興大發,在敵人面前彈起古琴,旋律還揉合了《考槃》和《蒹葭》兩首曲子,作曲技法別開生面。更妙的是,當郭襄沉浸在豐瞻華美的音樂聲中,西域少林的劍客卻一昧向何足道遞招,於是郭襄皺眉對他說:「你出劍快慢全然不合,難道半點不懂音韻嗎?喏,你聽這節拍出劍,一拍一劍,夾在琴聲之中就不會難聽。」郭襄與何足道,一個癡,一個狂,確實有開山祖師的風範。

金庸熟悉佛道教文化,他在《神鵰俠侶》跟《天龍八部》裡面,都化用了元代「度脫劇」的情節,其中《天龍八部》裡的運用相當著名,讓讀者留下了深刻印象。「度脫」一詞,在六朝的佛道文獻中即已出現,而度脫劇作為一個戲劇術語,則是由日本學者青木正兒所創,他把「神仙道化」主題的元雜劇分為度脫劇與謫仙投胎劇,前者是「神仙向凡人說法,使他解脫,引導他入仙道。」2在度脫劇裡面,主要的腳色有兩位:救度者與被度者,其中救度者常被認為是精神導師,而被度者則是在救度者的百般勸說與呈現惡夢之後,才終於識破宿緣,跳脫凡塵。《神鵰俠侶》中有一段類似度脫劇的殺嬰場景,用於點化裘千仞,黃蓉將嬰兒(郭襄)當成道具,一場狂放狠戾的演出,終於讓裘千仞大澈大悟。在《天龍八部》裡面,掃地僧為了點化蕭遠山與慕容博兩大高手,不惜將兩人先後擊斃,然後再一起救活,如此極端的手段,類似於元代度脫劇中的涉及兇殺場景的「惡境頭」,為劇情帶來高潮。

1997版《天龍八部》(圖/wikipedia)
1997版《天龍八部》(圖/wikipedia)

《天龍八部》中對於戲曲元素的運用,在傳統中展現創意,好似老酒新釀,令人回味再三。段譽這個角色似乎脫胎於京劇、崑劇的小生(扇子生),他喜歡想東想西,著實迂得可愛。段譽在江南遇到阿碧等人,對白風趣,讓人聯想到戲曲中的「三小戲」(傳統戲曲中以小生、小旦、小丑為主的調笑小戲),金庸在此寫了不少「蘇白」(經常用在崑劇丑角戲的蘇州話)。除了主角之外,《天龍八部》的一些配角也是行當分明,表演生動。南海鱷神是造型怪異的大老粗,架子花臉應工;包不同狂傲敢言,死前亦毫無懼色,猶如罵曹的禰衡,老生應工。此外,中國學者何求斌指出,《天龍八部》中虛竹與銀川公主在冰窖裡相識相愛,互稱夢郎、夢姑,跟崑劇《牡丹亭》中杜麗娘與柳夢梅在夢中相會有些類似,都是夢中情人,都因夢而成婚3

在最後一部長篇小說《鹿鼎記》中,金庸徹底顛覆了主角的英雄形象,嘲諷了戲曲,似乎也在嘲諷自己:

清軍列隊已定,後山大炮開了三炮,絲竹悠揚聲中,兩面大旗招展而出,左面大旗上寫著「撫遠大將軍韋」,右面大旗上寫著「大清鹿鼎公韋」,數百名砍刀手擁著一位少年將軍騎馬而出。這位將軍頭戴紅頂子,身穿黃馬掛,眉花眼笑,賊忒兮兮,左手輕搖羽扇,宛若諸葛之亮,右手倒拖大刀,儼然關雲之長,正乃韋公小寶是也。

他縱馬出隊,「哈哈哈」,仰天大笑三聲,學足了戲文中曹操的模樣,只可惜旁邊少了個湊趣的,沒人問一句:「將軍為何發笑?」4

綜合以上例子,我認為金庸在刻畫角色時另闢蹊徑,發展出排場的嶄新功能。小說與戲劇的價值本不在於情節,而是在呈現「劇中人面對事件時的情緒與行為反應」,這些反應如果以適當的藝術技法來裝飾,人物形象會更加生動。郭襄的癡情與邪氣,段譽的呆樣與書卷氣,韋小寶的「丑表功」,似乎都有賴戲曲排場的支撐。

傳統藝術究竟應該如何適應當代社會?金庸為我們點亮了一盞明燈。

*註:

[1]《神鵰俠侶》第二十六回「神雕重劍」。

[2]青木正兒,《元人雜劇序說》。

[3]何求斌(2005)〈試論金庸小說對傳統戲曲的借鑒〉,《湖北師範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 2005年05期。

[4]《鹿鼎記》第四十七回〈雲點旌旗秋出塞,風傳鼓角夜臨關〉。

*作者為台大音樂學研究所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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