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策專文:馬屁不穿 天下無敵的秘訣

2019-02-10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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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蒼山影城的天龍八部中的珍瓏棋局。(旅遊網)

大理蒼山影城的天龍八部中的珍瓏棋局。(旅遊網)

《天龍八部》創造了一個特殊的門派「星宿派」,多數讀者都記得如「星宿老仙,神功蓋世,仙福永享,壽與天齊」之類的肉麻當有趣的馬屁用語,然而多數人只拿它當小說中的調劑情節,不會去想:金庸怎麼創造出來這麼一個門派的?(《鹿鼎記》裡的神龍教也是,但性格不如星宿派突出)

其實,這也是金庸武俠的「深意」之一,是金庸熟讀歷史兼諳嫻人世的投射:古往今來最速成的成功術就是吹牛拍馬;而制敵最有效的功夫不是「降龍十八掌」,而是下毒;要說排除對手則當推「進讒」——這剛好都是星宿派的絕學。

星宿老仙丁春秋說是師承逍遙派,但其實星宿派的武功已經完全跟逍遙派不同。我們看武俠小說都知道,每個門派要出一個奇才得碰運氣,而多數門徒都只能跟著師傅學,功夫深淺得看苦練程度。那麼,丁春秋憑什麼超越原本的師門?

《天龍八部》書中給了答案:

丁春秋聽到門人阿諛拍馬聲量愈大,他打起來就愈帶勁,功力也愈來愈強。……丁春秋生平最大的癖好,便是聽旁人的諂諛之言,別人越說得肉麻,他越聽得開心,這般給群弟子捧了數十年,早已深信群弟子的歌功頌德句句是真。

也就是說,丁春秋喜歡聽馬屁已經上了癮,而且癮頭愈來愈大。這種現象其實是人類社會的共通現象,看一則大家熟悉的經典笑話(寓言性超強):

俗以喜人面諛者曰喜戴高帽。

有京朝官出仕於外者,往別其師,師曰:「外官不易為,宜慎之。」

其人曰:「某備有高帽一百,逢人輒送其一,當不至有所齟齬也。」

師怒曰:「吾輩直道事人,何須如此。」

其人曰:「天下不喜戴高帽如吾師者,能有幾人歟?」

師頜其首曰:「汝言亦不為無見。」

其人出,語人曰:「吾高帽一百,今止存九十九矣!」

 ──清˙俞樾《俞樓雜纂》

歷史上,喜歡聽人家拍馬屁的,都具有丁春秋的兩大絕學:化功大法、用毒於無形。這兩大絕學在真實的歷史裡以何面目出現?且以唐玄宗時為例:

唐玄宗李隆基(也就是唐明皇)創造了大唐帝國的「開元之治」盛世,他的問題出在當皇帝太久,後半截時期疲累了、寵愛楊貴妃、寵信高力士/李林甫。且看唐朝兩位最有才華的詩人李白/杜甫,如何被高力士/李林甫分別修理:

唐玄宗會作曲,做了曲馬上要李白填詞,可是李白愛喝酒,常常喝醉了「天子呼來不上船」。有一次在酒醉狀態下被押去皇宮為皇帝填詞,結果演出「貴妃捧硯/力士脫靴」,當然高力士對他不爽。

有一次,李白做了「清平調三首」的七言絕句:

其一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台月下逢。

其二

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 可憐飛燕倚新妝。

其三

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 沉香亭北倚欄杆。

想當然那是為皇帝作的「清平調」音樂作詞,內容也完全是拍楊貴妃馬屁。尤其當中那兩句:「借問漢宮誰得似, 可憐飛燕倚新妝」意思是漢朝的趙飛燕「還得倚靠化妝才能勉強跟楊貴妃的天生麗質相比擬」可是,高力士卻對楊貴妃說:「李白這是諷刺妳太胖了。」於是李白只能「出京還山」——這一招是「用毒於無形」的至高表現。

李白
李白寫清平調其實是指楊貴妃馬屁,力結果還是被高力士穿小鞋。

唐玄宗拗不過楊貴妃,讓李白走路,可是沒有好手幫他作的曲填詞,心頭總是失落。於是親自降詔舉行一次全國性的招賢考試,「天下士有一藝者,皆得詣京師就選」。杜甫滿懷希望奔向長安,從他在途中的詩句「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可以看出自信滿滿,但是他卻落榜了。

事實上,那一次考試是場騙局,所有應試者全部落第。結果公布後,李林甫進宮向唐玄宗道賀:「恭喜陛下,野無遺賢。」——李林甫想要一手遮天,好不容易走了一個李白,豈容再來新人?而這就是政壇的「化功大法」,皇帝的旨意&全天下人才都被這一招化為無形!至於唐玄宗竟然相信了李林甫,那跟丁春秋「上了馬屁癮+中了長年毒」可算異曲同工之妙。

無論如何,「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不只是唐玄宗和丁春秋這種已經上癮的人,《天龍八部》裡裡,包括鐵頭人游坦之和出家人虛竹都在第一次被星宿派弟子群起阿諛時,就「覺得心裡還蠻受用的」。此所以星宿派門人再怎麼草包,只要能夠厚顏無恥的吹牛拍馬(《天龍八部》中包不同說得傳神:我看你們星宿派就是三門功夫,馬屁功、法螺功、厚顏功),就可以跟在丁春秋後頭,狐假虎威/吃香喝辣。而不管是怎樣的絕世才華/蓋世武功,都擋不住「化功+用毒」。所以星宿老怪能夠神功蓋世,星宿派能夠天下無敵——人不要臉,天下無敵,是吧?

*作者為專欄作家,本文為「看金庸說歷史系列」,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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