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三次來到長沙，這次恰好又撞上四年一度的九合一選舉。在選舉中，「中國因素」——從兩岸關係、統一論述到對岸軟實力與敘事權的討論——再次成為焦點。把這場長沙訪談放在這樣的背景下看，會讓「中國自媒體如何在管控社會中尋找空間」這個問題，顯得格外尖銳。
費爾此前在新華社工作，因某種原因無法繼續留下，於是回到老家湖南，成為長沙的新住民與城市觀察者。他偶然讀到香港黃宇軒的《城市散步學》，進而了解日本、法國、英國相關實踐。在他看來，「散步學」就是用散步的方式，從去功能化視角重新觀察城市。
對許多奔波於單位與住所之間的中國年輕人來說，這是一種新的生活體驗：不是為了打卡，而是用去功能化的視角重新觀察城市，建立「附近」的生活感。
費爾說：「長沙注重創意城市，通過散步學尋找城市人居環境。與city walk不一樣的是，散步學更注重尋找生活中的美。散步過程中適合做什麼？不一定帶有目標，是對生活的一種放空。」
五一期間湖南長沙站客流情況。（田暢攝）
從微博熱搜到短視頻時代：公眾話語權的現實與限制
過去十多年，中國網路公共討論的發展，經歷了從微博、論壇到短影音平台的轉變。微博熱搜曾經是公共事件迅速聚集注意力的重要場所；如今，抖音、快手、小紅書、Bilibili 等平台，則共同構成了更為多元、也更具商業性的網路內容生態。
一個公共事件可能先透過文字貼文引發討論，再由媒體跟進報導；如今，一段短影音、一張照片，甚至一場直播，都可能在短時間內形成廣泛關注。影像降低了表達門檻，也讓原本不具備專業媒體資源的普通人，有機會將自己的生活帶到公眾面前，「人人都是麥克風」，因此成為網路時代廣為流傳的說法。然而，人人都能發聲，並不意味著人人都能決定什麼值得被聽見。
費爾認為「少刷低質量的视频、多讀書多思考，多從自身及周邊問題出發——醫療、就業、社會保障。即使短時間內無法完全獲得這種權利，也要在思想上為它努力。現在可以認真做自己的自媒體，不只是分享生活，而是認真寫作與表達。即使帶有宣傳性質，那也是對周邊生活的理解。」
這也是他經營自媒體的方式：分享散步經歷、書寫城市感受、重新解讀歷史人物，並將閱讀與日常觀察轉化為公開內容。
在中國，公共表達始終處於多重力量的交會之中。平台演算法決定內容的能見度，商業機制影響創作者的選題，內容管理制度則界定表達的邊界。熱門不必然代表重要，沉默也不必然意味著沒有意見。
中國自媒體一定要成為另一種政治力量嗎？
從傳統媒體的輿論監督到現在自媒體快速發展下，中國人自己已經跳出官方既定的一種「輿論模式」，即便是要擺脫某種框架和思維，同樣在費爾看來這也是一種表達。
他認為，要求公眾完全擺脫官方敘事，既不現實，也不一定必要。
費爾經營散步學，分享街道、建築、歷史與個人的城市感受。他認為，城市管理者可能也樂於看見這類內容，但這不代表創作者必須迎合官方；同樣地，創作不與官方直接對立，也不代表它完全沒有公共意義。
費爾也引用安迪·沃霍爾「人人可以做十五分鐘明星」，並提到官方也在倡導「新大眾文藝」。
「我一是為了分享生活，如何同周邊的人、事、物建立連接，如何認識自己所處的城市。我只是在表達自己經歷所產生的思考，同時尋找同道人，有爭議也不躲避。」費爾如是的說道。
長沙中山亭紀念館，圖為廣場。（田暢拍攝）
中國自媒體是輿論新實踐，還是一門流量生意？
在他觀察的內容生態中，大部分中國自媒體創作者仍然面對商業化變現的需求。無論一開始便以營利為目標，還是在累積影響力之後才開始考慮商業合作，流量與收入始終是無法迴避的因素。
一名創作者可能因為想賺錢而經營帳號，也可能因為興趣而開始記錄生活；在持續創作的過程中，他又可能逐漸形成自己的價值觀，並將這些觀點帶入內容之中。
以城市自媒體為例，熱門城市的街景、美食、旅遊攻略，往往容易吸引流量。相較之下，歷史脈絡、社區變遷與城市公共空間的討論，需要投入更多時間，也不一定能立即帶來相同的商業回報。
費爾認為，自己的差異化不在於提供最完整的旅遊攻略，也不在於堆砌專業資料，而是讓內容留下個人經歷的痕跡。他分享的路線親自走過，談論的故事來自實地觀察或書本閱讀。
我向他拋出一個問題「你如何看待你的競爭者」？在中國年輕人失業率居高不下，各地自媒體博主與直播卻隨處可見。費爾不認為有簡單的強正相關，技術平權（手機與互聯網發展）也是重要因素。
對他而言，自媒體像一本可以公開的日記——既是向公眾表達的嘗試，也是對自身生活的記錄，期待它能生發更多東西。
從網紅城市到歷史現場：長沙新住民眼中的城市魅力與兩岸歷史連結
這趟採訪恰逢台灣九合一選舉，使長沙的歷史觀察有了另一個值得延伸的方向：中國因素如何進入台灣地方政治的討論，又如何被不同政治力量重新詮釋。
費爾談到長沙與台灣的歷史聯繫時，提及中山亭、國父紀念館，以及岳麓山的英烈相關遺跡。
他表示「從當下兩岸現狀看，更值得追溯這些歷史：我們何以至此？變化如何造成？宏大敘事如何在個體身上顯現？需要與尚未遠去的老人交流，在紙堆中爬梳精神養料。」
對他而言，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單純地將歷史歸類為某一種政治立場，而是理解歷史進程中的變化如何發生，又如何影響今天的個人生活。
長沙同時有著兩股相反的氣質：極端與包容、進步與保守。它某種程度上是中國許多城市的縮影，也是具有公共空間現代氣質的城市縮影。這與九合一選舉中反覆出現的「中國議題」——統一論述、軟實力輸出、敘事競爭——形成有趣對照：一邊是管控社會裡個人用散步與自媒體尋找表達空間，一邊是選舉場域裡「中國因素」被持續政治化與動員。
長沙五一廣場夜景。（田暢拍攝）
近年來，長沙以美食、娛樂、夜生活與年輕文化聞名，逐漸成為中國具有代表性的網紅城市。但在費爾看來，網紅城市的標籤並沒有完全呈現長沙的文化深度。
費爾指出，長沙曾經歷大規模破壞，今天人們所看到的城市面貌，只是漫長歷史中相對有限的一部分。許多古建築與歷史遺跡已經消失，如何從現存街道與建築中理解更早的城市，是他持續思考的問題。
他也不希望把歷史內容做成枯燥的資料整理，更不願意將人物簡化為單一的正面或負面形象。
「展現一件事、一個人更多的豐富面」，是他對城市文化內容的期待。這種方法有別於單純的景點推廣，也不完全等同於官方歷史敘事。它試圖讓讀者從不同角度重新理解人物與事件，進而認識長沙以及更廣泛的湖湘文化。
從城市散步到公共表達：自媒體的下一步
在短影音高度普及的今天，中國自媒體正面臨一個矛盾：技術讓更多人有能力製作內容，但內容能否被看見、如何被理解，以及能否持續發展，仍然受到平台、商業與制度環境的影響。
他只是希望以年輕人的視角，重新講述長沙的歷史人物與城市故事，讓讀者看到更多不同的面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