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讀者不敢線上付款飛來台灣送現金！《追光者》梁嘉麗：恐懼到這地步，當記者多年從未見過

在香港《國安法》2020年實施之後，香港言論自由環境急速惡化，首當其衝的正是新聞媒體，近期甚至也可看到獨立書店遭鎖定。香港海外傳媒協會Hong Kong Media Overseas （HKMO）9月底發布報告，指出海外港人媒體與本地的獨立媒體已逐漸取代香港本地的主流媒體，成為移居海外港人的資訊來源。對此，香港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的老友、《黎智英傳》作者祁福德（Mark Clifford）接受風傳媒英文站專訪時指出，「在國安法之下，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實際上已經死了，獨立媒體能持續運作真的很了不起。」

海外香港媒體《追光者》（Pulse HK）創辦人之一的梁嘉麗受訪時也指出，報告中指出他們獲得九成受訪者支持，認為是最有公信力的媒體，這對他們來說是非常大的肯定，但她也點出經營困境，不少讀者基於擔心被查水表的恐懼，不敢線上付款訂閱，甚至連按讚貼文都不敢，「有人直接飛來台灣給我們現金，恐懼到了這個地步，我做了這麼多年的記者從來沒遇過。」

香港海外傳媒協會與海內外港人民意研究計畫合作，2025年11月至2026年5月期間進行調查，共收集507份有效問卷9月底發布報告，結果指出，在香港新聞媒體環境歷經重大轉變之際，海外港人媒體已成為香港人獲取香港新聞的重要平台，海內外獨立媒體已不再是小眾媒體，而是受到信任的主要資訊來源。

報告指出，在507名受訪者中，86%表示經常接觸《追光者》（Pulse HK，包括《追新聞》及《光傳媒》），84%接觸綠豆（Green Bean Media），58%接觸棱角（The Points Media）。只有1%表示沒有或很少接觸海外港人新聞媒體。在不同年齡、教育程度及居住地的受訪者中，《追光者》及綠豆均是接觸率最高的兩家海外港人媒體。值得注意的是，媒體接觸率與公信力評價高度重疊。當受訪者被問及心目中三家最具可信度的海外港人媒體時，90%選擇《追光者》，89%選擇綠豆，63%選擇棱角。《追光者》及綠豆在不同人口組別中也持續位居前列。

祁福德認為，這些獨立媒體相當了不起，「這些人非常勇敢，顯然不是為了錢，而是因為他們相信真相、相信香港，我非常肯定他們。」他指出，單就規模而言，這些獨立媒體或許很難產生與過去《蘋果日報》同樣大的影響力，但我認為他們確實有影響力，「他們把新聞傳出來、傳到海外，香港的人也能看到這些消息來源。這讓自由的希望得以延續，像燭火般繼續閃爍。所以這些媒體非常、非常重要，我希望他們能繼續茁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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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九成受訪者認為最具可信度《追光者》，去年10月由光傳媒與追新聞合併成立，在滿周年的同時收到這份報告，無疑是莫大肯定。《追光者》創辦人之一的梁嘉麗表示，其實他們做新聞的方式與過去在香港做新聞的專業無異，就是採訪與查證，「事實查核是關鍵元素，讓讀者認為我們是可信的。」

梁嘉麗2023年創立光傳媒，在海外經營香港媒體已逾三年，即便人力一直都很吃緊，她和團隊始終不在新聞品質上讓步，新聞產品從即時、專題、影音節目應有盡有；而在AI影音氾濫的時代，《追光者》仍堅持到現場採訪，使用採訪拍攝的真實影音，再請記者過音。被問及為什麼要這麼堅持時，梁嘉麗說：「如果配音用AI的話，真的其實按個按鈕就可以，我們也可以省了很多人力，但我們討論過後認為AI圖片與配音還是不行，感覺太內容農場了！」她指出，團隊共識認為，真實照片與聲音比較能取信於人。

曾在香港主流媒體工作過的記者Ｗ匿名受訪時則表示，獨立媒體愈來愈受信任，既有它們自身努力的因素，也反映香港主流媒體長期累積的信任問題，「這不能全部歸因於國安法，但國安法確實令原本已經存在的問題變得更加複雜。」他認為主流媒體為追求流量犧牲新聞品質，將嚴肅新聞娛樂化的情況存在已久，《蘋果日報》引起的新聞娛樂化風潮就是一個例子，因此很早就對新聞環境感到失望。

對梁嘉麗來說，經營海外港媒最大的挑戰之一是新聞來源，有些過去願意受訪的朋友，隨著香港本地政治情況艱困，除了有《國安法》，還有香港23條，讓受訪者擔憂國安風險不太敢說話；另一項挑戰則是資金。梁嘉麗指出，以《追光者》為例，他們沒有財團或金主支援，是靠讀者訂閱支持；即便讀者支持《追光者》，仍會因擔心線上刷卡或交易紀錄留痕被國安追查，不敢訂閱，甚至有讀者專程搭飛機來台灣捐贈現金，「恐懼到了這個地步......我覺得這個情況會一直發生，也可能會越來越嚴重。」

除了不敢線上捐款，線上按讚分享文章也會對香港讀者帶來壓力。梁嘉麗指出，《追光者》有六成六的讀者來自香港本地，但這些讀者因恐懼而不敢分享、按讚，這會讓《追光者》在社群上的流量與演算法變差，「這就好像一個死胡同，我們想做香港新聞去填補香港本地空白的空間，我們的讀者是香港人，我們很開心，但也因為都是香港人，就會更害怕分享按讚。」

身為海外港媒，梁嘉麗坦言與在香港本地做新聞有差別，除了離新聞現場較遠之外，海外的記者也開始意識到要對還留在香港的讀者多點共情，「他們的恐懼、他們喜歡或不喜歡的東西，某些遣詞用句都要小心，得要顧慮到他們情緒。」梁嘉麗舉例，兩年前還在經營光傳媒時，有受訪者談香港時直接說出「香港已死」，表達他對於中共對香港的統治已讓香港失去原本的民主自由。但梁嘉麗發現有香港讀者非常不喜歡，不少人留言香港還沒死，「很多人說他們還在努力做，為什麼你會這樣說。」她才理解，過去認為直接引用受訪者的話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但現在必須顧及到在港港人的情緒，便會小心謹慎處理。 （相關報導： 專訪／香港獄方曾演練「黎智英獄中身亡」SOP！《黎智英傳》作者祁福德：他若死在獄中，中國形象將非常糟 ｜ 更多文章 ）

梁嘉麗因而強調，香港本土的獨立媒體是有不可替代性的，他們跑現場、到法院紀錄審判，都是海外媒體無法取代的，因此她表示海外港媒與本土獨立媒體是互補關係，而非競爭。此外，她也觀察到，香港本地獨立媒體也面臨低薪長工時、年輕人才流失與斷層的現象，加上時常得面臨模糊紅線的壓力，工作環境其實很嚴峻。

去年11月香港大埔宏福苑大火，一場大火讓168人喪命，也讓香港社會失去對政府監督能力、媒體不再是第四權的殘酷現況被攤在陽光下。梁嘉麗指出，不只是新聞自由，整個公民社會的自由也都被奪走了，一旦問責就會被找麻煩、呼籲要獨立調查就被以違反國安法為由抓走、點出不是竹子引燃而是棚網問題也會被噤聲，媒體也無法問出犀利的問題，整個氣氛非常差。

祁福德也指出，在現行法律下，任何特首不喜歡的事都可被視為國安問題，「去年的宏福苑大火，我認為是一個非常有力的例子，說明了香港公民社會會如何自發組織起來，幫助有需要的人，但政府卻一心想打壓，用坐牢來威脅試圖喚起大家注意問題的人，連組織民間重建和救援工作的人也不放過。」他認為，若《蘋果日報》還在，這場大火或許就不會發生，因為大火之前的居民投訴會被報社接下，展開調查並揭露工安問題，「我很遺憾地說，我真心希望我們不會再看到類似的例子。這個例子正是：當人們談論威權主義的好處、談論穩定的時候，你看到的卻是168人因為這個國安體制而喪命。」

梁嘉麗也舉例，宏福苑大火初期，台灣媒體一窩蜂跟著香港主流媒體與政府批評是竹子問題，「但只要是了解香港的專業記者都知道絕不可能跟竹子有關係，會出現這個落差也讓我滿印象深刻。」她認為，《追光者》在這個時代的意義，是紀錄另一種聲音、寫出不被政權允許的真相，讓大家在數年後可回顧香港歷史時，有另一個角度的敘事可參考。梁嘉麗說，「因為這個時代，所以我們才出現，如果不是這個時代，我可能就是在香港每日上下班，做一個很普通的記者。」如今，在反送中運動被鎮壓、香港《國安法》築起高牆，他們只能換地方繼續記錄香港，「其實我們也希望台灣的朋友，若想起來想了解香港，可以看一下《追光者》或獨立媒體，可以跟香港主流媒體比較一下，看有什麼不同。」

梁嘉麗說，現在在香港做記者只能擺爛躺平，又或是轉行，因為記者薪水不高，真的有熱情的記者也無法發揮專業做新聞，「新的記者不會問問題，也不會批判性思考，會出現新聞專業人才斷層。」她就指出，曾有記者到了記者會現場為了編輯沒有給的問題，回公司後就被編輯罵，說他：「不聽話，問了我沒叫你問的問題！」梁嘉麗認為，在這樣的「訓練」之下，不出五年就能將新聞專業銷毀殆盡。 （相關報導： 專訪／香港獄方曾演練「黎智英獄中身亡」SOP！《黎智英傳》作者祁福德：他若死在獄中，中國形象將非常糟 ｜ 更多文章 ）

記者Ｗ表示，身邊仍有朋友留在香港新聞業，日常交流中，同行最常抱怨的仍然是「薪水、人手不足、工作量」等極其現實的問題。他認為，雖然政治環境的限制大家心知肚明、甚至無須特別抱怨，但壓力確實存在，「我知道現在仍然有一些記者願意「踩線」，繼續處理比較敏感的議題，甚至有報導刊登後被公司要求下架的情況。」因此Ｗ強調，他並不認同把所有仍然留在香港主流媒體工作的記者，都視為在替現有制度服務，「我認識的同行其實仍然對新聞工作有熱情，仍然希望做好每一件事......不是所有記者都失去了新聞理想，而是即使他們仍然有能力、有熱情，也未必有足夠的環境、時間和資源，讓他們真正把新聞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