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洋流」還是「佯流」？沈伯洋衝得越猛，退潮後摔得越痛

民進黨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近日為「洋流」辯護時，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大家一定有大罷免PTSD，但今年情勢完全不同。」

這句話的有趣之處在於，它由被批評者親口承認了「創傷」的存在。如果大罷免真的如他所言只是「意見不一致、不代表撕裂」，那又何來需要安撫的社會創傷後壓力？

2025年那場大罷免，兩輪投票、32案全數未通過，民進黨滿盤皆輸。它留下的不只是席次帳面上的零，更是一筆沉重的社會成本：仇恨動員的疲乏感、「抗中保台」話語的貶值，以及中間選民對高強度政治動員近乎條件反射的疏離。島內輿論此後反覆出現的關鍵詞——「休養生息」「內耗」「撕裂」——本身就是症狀。

沈伯洋說「今年情勢完全不同」，方向上並非全錯：罷免是減法（把人拉下來），選舉是加法（把自己推上去）；罷免可以靠少數高強度支持者衝門檻，選舉卻是相對多數決，必須向社會中間擴張。但問題恰恰在此——情勢變了，動員的主體、技法與情緒結構卻沒變，這才是「洋流」最致命的軟肋。

把兩者並置，重合度高得驚人。

同批人。綠營操盤者自己也不諱言，「洋流」的群眾組成與去年大罷免時期最具熱情的支持者高度重疊；網友比對多場造勢照片，發現面孔高度重複，被諷為「巡迴進香團」；競選總部成立前一份「動員責任額表」曝光後，「民眾自發浪潮」的敘事更被質疑是「人造浪」。

同套技法。側翼網軍出征、製造寒蟬效應、把「破圈」當戰報——去年是一位家庭主婦上街頭演講就被高喊「突破同溫層」，今年是候選人上藍營政論節目就被稱「破圈」。手法一致，只是舞台從街頭連署攤換成了電視與短影音。

同一個情緒源。兩者都以對抗性敘事為燃料。沈伯洋從政以來最鮮明的資產——「抗中保台」、黑熊學院、認知戰專家人設——也正是他被大陸方面列入「台獨」頑固分子清單、關聯企業遭懲戒的原因。這筆資產在深綠同溫層是硬通貨，在台北市中間選民市場卻是負債。

於是我們看到沈伯洋系統性改口：廢死立場「趨近減少死刑」，大麻合法化「現在不贊成」，雙城論壇從「滲透破口」變成「先留著」，倒閣從「合乎體制」變成「政治操作」，普發一萬從「窮台」變成默默跟上。沈政男的批語刻薄但精準——「洋流」根本是「佯流」。

這是典型的雙重困境：不改口，中間選民過不來；改口，基本盤的熱情冷卻，還把「誠信赤字」擺上台面。郭正亮所謂「信任圈已經到頂」，說的正是這個天花板。更致命的是，改口本身會反過來為大罷免的記憶作證——選民看到的不是一個溫和化的市政候選人，而是一個為選票可以隨時背叛昨日盟友的動員者。

真正值得關注的，是「洋流」聲勢與風險之間那組反向關係。 （相關報導： 黎蝸藤專欄：沈伯洋原文講的不是美沙冬，出征洗版更不是言論自由 ｜ 更多文章 ）

其一，動員是有限資源，提前透支必然退潮。距離投票不足五十天，「洋流」已在高強度運轉：掃街、夜市、宮廟、跨縣市輔選，甚至外溢高雄、桃園、台中。任何動員系統長期維持高強度都會疲乏，一旦可支配人數不再增加，媒體版面與網路熱度就會回落。島內評論者李易修的警告很直白：聲勢過早拉到高點而後續無法擴張，「退潮之後候選人反而顯得更脆弱」，「洋流」恐成「大敗流」。

其二，聲勢越大，越是在替對手催票。大罷免最重要的政治遺產之一，是讓在野陣營學會了「危機意識」的變現方式。原本對台北市長選戰冷感的藍營選民，正因「洋流」急速擴張而歸隊。國民黨內部已明確要把「討厭大罷免」的厭倦感轉化為投票動力。「洋流」每高喊一次破圈，就幫對手多喚醒一批沉默選民——在相對多數決的選戰裡，這是淨損失。

其三，高點即天花板，破裂時的反噬更劇烈。TVBS最新民調，蔣萬安49%、沈伯洋41%，差距從五月下旬的28個百分點縮到8個百分點；中間選民支持度從提名時的14%攀升至36%。數字確實在追近。但拆開看，沈的支持度仍未實質突破綠營在台北的基本盤，看好度上蔣仍大幅領先，24%未決定選民才是關鍵。這意味著「洋流」目前的成績主要是同溫層的充分動員，而非光譜的實質擴張。動員得越滿、包裝得越滿，一旦開票結果與聲勢落差過大，崩塌的不只是一場選舉，還有整套敘事的信用。

歷史不會簡單重複，但動員邏輯會押韻。大罷免教會台灣社會的一件事是：靠情緒動員堆出來的聲量，可以感動自己，很難說服多數；而「抗中保台」這類被反覆兌現的牌，邊際效用正在遞減。沈伯洋說「今年情勢完全不同」，但願他指的是自己真的讀懂了那32張否決票背後的民意。否則，從「大罷免2.0」到「大敗流」，只差一次退潮。

歸根結底，台灣這場地方選舉要回答的，不是認知戰的輸贏，而是治理的成色——交通、住房、食安，以及城市之間該如何務實交流。選票是唯一的換算器，而且只有一次機會。 （相關報導： 黎蝸藤專欄：沈伯洋原文講的不是美沙冬，出征洗版更不是言論自由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