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熄滅,光如急流自天空而下,兩道佇立於時間長廊的身影,被突如其來的光,剖切得尖銳而孤獨。我們須在這樣的時刻裡,設定A與B是歷史浩瀚無垠汪洋中,兩位失路的過渡者,類似旅人,卻比旅人對於內心的追求更殷切。或許,因為殷切,有時也會過渡身分為特殊狀態的男女:女者是母親或薩滿,男者是兒子或舞踏舞者!
「在哪裡?」A輕聲扣問,聲線懸在虛空中,顫抖如微弱的浪沫。
B抬眼望向幽暗:「伊薩卡。尤里西斯返鄉旅程的終點,也是時間中無痕的浪跡,必再掀起的啟程原點。逆風裡,遠近盡是沉默而洶湧的浪濤。」
這時,有舒緩的提琴聲,先是如古老時鐘般,在空曠且有回音碰撞的空間迴繞。A的身體隨著琴聲震顫,施展起儀式中呼喚亡靈的肢體,伊是有著薩滿身體的現代演員;B也在劇裡浪跡多年,則以舞踏那沉重、扭曲而帶有強烈壓迫感的肉身,逆風困頓前行。這時,想像中,身體內外有股強勁的海浪與勁風,將他們拋擲、吞噬,使他們在浮沉間寸步難移。
這是一樁發生在劇場排練前,徘徊於劇作家腦海中的場景:光線介入於滯悶的空氣間,書寫者被扯進場景的毫無聲息,又或突如其來的紛亂;是虛構旅程中,穿插真實歷史場景的腳程!所以,詩比歷史更真實;詩與歷史,卻經常在記憶面前,凝視對方或者終於口出惡言!
B遙指那片沉寂:「看看這黑暗深處,僅剩檔案室裡一盞忽明忽滅的微弱明燈。時間的浪濤終將吞噬我們,讓我們在記憶的大海裡…徹底失去知覺。」
A不再言語。他的身體宛如一場靜默燃燒的火炬,自骨肉至肌理逐漸化為灰燼,最終頹然癱軟落地,久久不動。B轉換著儀式的手印,低吟著:「某個夜裡,我們潛入黑暗,將身體以想像燃燒成火炬,讓暗處有微光;在被棄置的廢墟中尋找失落的檔案。浪濤襲來,或許我們終究陷入了迷霧中。」一人緩步移至另一人身後,踏著同等沉重的步履前行。
「這趟時間的旅程太過沉重,我們走不完的…」他們像似同時在內心深處,再次聽見那既熟識又顯現忐忑的聲音,在想像漫長的身體移動間,響起!
A抬起食指發出「噓」。B只是低語:「或許,是場平行時空的探問。」
他們聆聽。天地間,僅有一片空蕩且窒息的沉默。提琴轉入一種廢墟如拆船廠般炙熱的噪音中…一切顯似得如此尋常的不確定!「某個清晨,我在被掩埋的記憶中醒來。」B沙啞著,「像似那聲音又以記憶的身分,低沉地說:『這是歷史留給我們的課題……』隨後,便陷入漫長的噤默。」「在記憶的大海中溺斃…」A喃喃自語。我也這樣像似穿越夢境般,似乎屢屢聽過那聲音喃喃自語,像似不嫌嘮叨的叮嚀!那聲音是誰?
這空間就三個人:兩個腳色,一個書寫這腳色的人。他們三位當中,是誰選擇某個晨間,在交叉路口二樓的Café靠窗安置下來?任由秋日陽光照亮對街巷口的柏油路面,經久地彷如映不出鏡像地地平面;只是,角落裡有風吹落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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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電腦裡的場景,經常出現彷彿書寫者也置入其中的對話;有時是言詞,有時是聲音,有時只是沉沉的嘆息!所以到底是誰?似乎已經不需再追問了!
一時之間,大提琴聲突然斷裂,拉琴人在時空之外的長廊間現身;他就站立著,彷如虛構的實體。因為,他的琴被他懸起,在廢墟的一處空柱上,赤焰燃燒,將琴身迅速在瞬間化作灰燼。這時才有高亢而妖冶的吟唱聲,彷如從遙遠的希臘神話中傳來,一如 Siren 女妖在海風中發出的警訊:「忘卻天明後的朝陽吧!只需永遠盤桓於暗夜的夢境裡。」
B警惕著,使盡全身挺著說完詩意般的詛咒:「關閉你的耳朵!不要聽記憶被撕裂、那是倒進陰溝下水道的聲音。若你耽溺於這妖魅的歌聲,便會忘卻一切失聲的吶喊帶來的內心抵抗。」這一切都只是,那在電腦前打字書寫的劇作家,所加進來的魔咒罷了!難道不是嗎?A先是這樣想著,下一刻他的腳色設定:是沉醉於那歌聲,隨後陷於巨大痛苦中,將身軀扭入黑暗深處,被恆久的暗黑吞沒!
「你在黑暗中感到痛苦嗎?你好像找到什麼?是嗎? 」B問。「找尋被歌聲吞噬的靈魂!」A自暗處摸索出一本破舊的筆記,口中唸唸有詞,似連綿不絕的咒語。「你聽見了嗎?這是女妖在我身體裡留下的咒語!」「像鐵鍊在牢房地基滾過的聲音……」B留在原地,目光穿透虛空,「像每一個被焚燒的村莊裡,暗夜傳來的嬰兒啼哭…難道伊薩卡只剩灰燼,等待尤里西斯最後的歸來?」
那一刻,他們都已先後抵臨入冬後,強勁寒流襲及海岸的島上;先是在岸邊碼頭附近的民宿入住下來。隔天預計穿越島嶼,追尋被時間覆滅的殺戮記憶;他們將穿過雜木林,在花崗岩山洞間,追索已然被世上忘卻的乾凅血痕!山茶花以冬柏為名,將以血的赭紅,在枯葉覆蓋腳蹤的山洞口,隨著時間的遠去或風化而凋零萎落!
A以慢動作追尋著沉默:「殺戮的歷史,在你記憶的家鄉,只剩灰燼嗎?。」「你在哪裡?」B問著。「在一片亂葬崗的山坡上;最早,竹叢下每每傳來夢境,阿兄給「弟--牯」的一樁夢境;被時間遺棄的屍體,在馬場町法西斯刑場槍決後,刻個留有紅字亡歿日期與姓名的小墓碑,在某個夜黑風高的子夜,任意棄置…。」A 的敘事帶些憂憤,卻只似乎能直白以道出…。B在儀式中加入吟唱,宛若咒語,兩人身姿在垂死與復甦的邊界呼吸,直至光影再度沒入無邊的漆黑中!場景在暗影與光亮間,等待轉換!
六張犁亂葬崗受難記憶(作者提供) 他們沿著一條彎曲的軸線,在午後陽光灑進角落的排練場,緩慢呼吸、踱步。方正略帶長方的室內,就只是空的空間,有兩根柱子,顯得擋住視線與身體!
「穿越記憶的旅程,時間裡的咒語從未停歇。」B似沉吟:「歸返的每一里路,都是為了找回自己的身分。」「身分?被塵土掩埋的身分?」A回應。「腳蹤不知不覺踏入了一片荒山…或許,身分就在這片亂葬崗…。」顯然,兩人在讀劇練習!
芒草翻飛的季節,他們來到荒涼的山坡,仰望昏暗的天空,上面飄滿了寫著紅字的墓誌銘,這是劇作家寫在電腦上的筆記!「這就是記憶中,血流已乾涸、凝視著世上的伊薩卡嗎?」B 問。話音剛落,A疾速奔跑,身姿劇變—他化身為一名倉皇逃難的青年,亦是一名赴死的兒子;B在瞬間,轉身化為一位驚恐尋子的老母親。
一聲嚴寒的槍響撕裂了空氣。兒子重重倒地。母親驚恐地遮住雙臉,顫抖著從泥濘中拾起一件胸口沾染鮮血的汗衫。兒子的靈魂自軀殼中甦醒,自懷中抓出一把黑土撒向大地,又拿出一朵白花靜靜置於土上。他無言地凝視著母親,無聲的話語如字幕般烙印在冰冷的牆面上。「你在哪裡?」母親悲泣。「躺在一片被無情時間覆蓋的泥土中。」兒子的靈魂回答。「你冷嗎?怎麼被埋在這裡?我都不知道…找你找得很苦啊!」母親掩面屈膝。「我在這裡…母親平安,不要擔心。」兒子說話時,不禁哽咽。他們已進入排練…。劇作家腦海中浮現場警語腳色!
兒子接下來只是帶著些微啜泣的說著孤單,但不會寒冷,母親辯說了,這山坡躺著一座座斜斜的墓碑。荒蕪的寒暑,多麼殘忍的時間,母親堅持要來這裡陪伴…。那時,沾血的襯衫自母親手中滑落,兒子的靈魂將其捧起,逆風前行。母親彎下腰,在象徵墳場的泥濘中撿拾花朵。
他有兄長,沾著歷史的血跡與他在暗黑時間中同行。電腦打字盤出現這樣的字句時,劇作家想起他是抽菸的,只不過那場突如其來的心肌梗塞,讓他在很多舊習慣前卻步了。接下來,字裡行間這樣寫著,或許動人;卻也小心是不是過度動員親情了!字句如此:「你看看你,出了門就不見人影,死了才知道來看我。你在竹叢下忍受了多少殘酷寒暑的沉埋…」母親說!
場景轉換。兒子的靈魂猛然轉身,做出腰身折斷般的劇烈扭曲,彷彿子彈瞬間擊穿了他的軀幹。牆面上投影出木刻版畫家黃榮燦的【恐怖的檢查】,於1952年冬天,被槍決於馬場町刑場後,慘遭棄置於六張犁亂葬崗,記載是這樣書寫的…。母親自然神色驚訝地凝視著版畫。這樣的安排,對於劇作家而言,便在於將節奏置入傷感,藉以快速將情境轉換為事件時,所做的安排!
「這是我的阿哥,他刻的版畫。」兒子指著版畫。「你的阿哥是誰?」母親不知兒子死後認了新的阿哥,他心感慰藉。兒子趁此時刻,興沖沖的說:「四川來的年輕人,抗日戰爭時參加過話劇工作。」「話劇!是演戲啊…和你的興趣相投!」母親說時,兒子的靈魂站起身來指著遠方,「他就被埋在我旁邊不遠處,常約我在那棵枯木下談論木刻版畫。」
母親遙望虛空,枯木下的月光,照亮了這片在時間中荒涼的山坡。每一座墓碑,都在血流中噤默地醒著。一片沉寂。劇作家這樣描寫!這時,場景中的兒子示意母親彎下腰,舉起單臂,做出擋住前面槍桿的姿態,保護著躲在自己身後的孩童與老人。「阿哥常映著夜深的月光,學版畫中的母親,做出這動作。」兒子說。
「他刻的那一幅版畫嗎?」母親問。「對,阿哥說:那個女性就是和平與希望的銀蓮花。」兒子說。「銀蓮花?」母親好奇的又問。「是對畢卡索的聯想。」兒子說的時候,些許得意的模樣!「畢—卡—索…是甚麼?」母親問話,直接激勵兒子盡快答話:「是一個畫家,西班牙、全世界都很有名…的畫家」聲音漸漸低落,在場景的推想中,作家安排A與B,倒退著走了幾步。A凝視著那幅版畫:「那時,肅殺的風雲遮蔽了島嶼的晨光。他已登岸,一個版畫家、地下革命者。「護著上海來的劇團,前往歸航的碼頭。在和平宣言上簽字;冒著生命的危險…」A接續著述說,語氣稍感激切,似乎也是劇作家的刻意書寫;而後,像似有種預感似的,換做B像似在吟唱的說:「他躺下,被沉埋。他醒來,在逆流中踏上海峽上空的南天之虹,跨越海峽。」A接續著,換到B時,一切顯得荒蕪起來:「這是歷史沉入水面前的最後一口氣。」B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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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場景書寫中,劇作家像似刻意要將自身置於場景中,當然那只是書寫過度進入情境時,經常導致的的情況。這段文字顯得既激切有某種疏離:時間中捕捉的不只是人,而是『被遺棄的人如何被看見』。他們的呼吸,環繞著我們的腳蹤。在無聲之地,凝視的都是殺戮的記憶—劇作家幾乎想像自己,就在那幅版畫原創之初的地下室裡。於是,劇作家與A和B停下心靈腳步,回首凝視版畫在荒郊暗影中,各自想像的投影情境中。
冷漠無情的軍人、卡車、刺刀,跨越了時空逼近眼簾。版畫投影倏忽切換為畢卡索的名作《格爾尼卡》:從窗口跳下的女人、上前救助的女人、抱著死去孩子哭喊的母體…那是對法西斯無聲的酷烈控訴。
「這裡是伊薩卡嗎?」劇作家再次於場景裡,發出提問。一片沉寂,沒有回答,只剩逆風中扭曲前行的兩張影子…還有跟在後頭的他自己的影子。
黃榮燦作品─恐怖的檢查。
燃燒的提琴聲再起。A蹲下身,持紅色粉筆在地板上圈畫出濟州島的輪廓;B則沿著那道血紅的地圖邊線,慎重而沉痛地行走。
「海起於岸,記憶亦然。」A說。B低語:「這裡是另一個記憶中的伊薩卡嗎?失語的起點。一張張無名的臉、一棟棟被抹去名字的屋子,重新凝視見不著痕跡的腳蹤。」A凝視遠方「血,流過美麗的海岸!」B刻意壓低激動的情緒「沿著海岸線,火山岩留下海女石圍牆的遺跡,那是生存的記憶,母親的記憶,抵抗的記憶…」
A轉身向反方向疾奔,化身為恐慌的村民;B則變身為他懷孕的妻子。槍聲猝然響起,琴聲轉為緊迫。丈夫拉著妻子撲倒在地,隨後顫抖著探出頭來。「他們來了!」妻子驚呼。汗流浹背的丈夫,上氣接不上下氣「沿著海岸線宣布五公里內全面戒嚴;外出者,一律視作抗爭分子格殺勿論!」
丈夫遲疑了片刻:「嗯…好像就是赤色的意思,村裡外來的讀書人這麼說。」「歐!什麼是…」妻子不懂地,愣在一旁。「噓!小聲一點,不能說…會被槍斃的!」丈夫神色緊繃。提琴琴聲漸趨平緩,如海風拂過平靜的浪濤。丈夫扶起妻子,妻子自腰帶間取出兩顆馬鈴薯,將其中一顆遞給丈夫。「我們的命運,就像這滿山遍野的馬鈴薯。」妻子苦笑。「濟州島人都是 Jiseul。快!該走了!」丈夫沒頭沒腦地說。「去哪裡?」妻問。「樹林過去,冬柏花樹下有一處山洞,村長要我們去山洞裡會合。」男人說出冬柏花樹下時,不知為何有一種安心的感覺。或許,就是島上之花在春天帶給全島的歸宿感吧!
會是像浪跡天涯的奧德賽,對伊薩卡歸鄉的渴望嗎?這島上的居民,在二戰後白色恐怖的肅清運動中,只能以想念冬柏花的血紅,在自己家鄉的土地上浪跡;像是底層貧困並備受懷疑眼光圍剿的另一種「奧德賽」嗎?
劇作家在電腦前屏幕裡,這樣書寫著…冬日黃昏很快暗弱下來!
他繼續寫著:這時,妻子撫著隆起的腹部,溫柔地低語:「冬柏,勇毅美麗的花,我就給你取名冬柏。噓!不要踢!無論對誰、在何處,都不要說一句話!」「對!」丈夫低語,「一旦開口就成異議分子,整個村莊被燒盡。所以我們都選擇噤默!」妻子問「掩藏『活著』這件事,對不對?」丈夫無言以對。「對不對?對不對!」妻子追問,「但為何我們仍是罪人?為何我們日夜顫慄不安?夜夜默默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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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仰天長嚎:「時間何在?守護了誰?殺害了誰?…為何要殺害我們一家!」天地間,只剩下巨大的沉默。妻子緊握雙手做祈禱狀:「但願我們的沉默,化作每一顆 Jiseul 的疑問…」Jiseul?劇作家腦海中閃過一部黑白電影,就以【jisul】(濟州島語)=【馬鈴薯】命名。電影裡形容,擠在山洞地道裡避難的濟州島民,恰是島上人人藉以餵飽飢腸轆轆大地的根莖!
這時,劇作家設想的場景裡:燈光驟變,兩人重新脫離角色,還原為A=旅人、B=薩滿。地圖在他們腳下被踩得模糊不清。「剛剛路窮遇上絕境上的芒草,以為再也無路可去,誰料就經過了那顆留下砲火遺跡的枯木。」B以薩滿的身姿撫摸著虛空,喃喃自語。
「每一條陌生的路,都有死亡的記憶。」A旅行者班行動,這樣回應。「這松樹下落滿苦楝子的種子,是新生的象徵。我們各撿一顆,帶回家作紀念吧。」
B好奇地想像自己在松樹下。A這時便說:「苦楝種子,是孩子的靈魂。」
B回憶往事,顫抖著身軀:「那一年,據村民說,冬天特別寒冷。軍人押著三百五十位村中老幼到小學的操場…時間捕捉的不只是人,而是『被遺棄的人如何被看見』。」
此時,兩人猛然舉起投降狀的雙手,再度化身為一對夫妻。劇烈的琴聲如槍林彈雨砸落,他們縮在角落。「別殺我們!我們只是地上的 Jiseul!」妻子閉眼嚎哭。「別怕…他們走了。」丈夫說。妻子跪倒在地,呼天搶地:「天啊!你們殺了孩子,血流到松樹下,我們要將孩子永遠埋在這松樹下!看看…操場旁的那株白櫻花盛開著,也染上了紅紅的血!」「天地噤默!天地不仁,殺眾生!」丈夫跪在一片赭紅的泥土上!
提琴聲陷入儀式性的震盪,兩人戴上面具,在舞台中央跳起起伏劇烈的韓國傳統面具舞。舞畢,B喘息著說:「作家韓江在小說裡說了一句話:『是死去的人,拯救了活著的人。』你相信嗎?」
A在面具下的聲音幽幽傳出:「這裡…就是伊薩卡嗎?」
濟州島受難記憶(余嘉榮 攝影/裝置) 聲響與燈光沉入了一場難以甦醒的夢境。劇作家這樣寫著,顯然情境再做劇烈的轉換!
B環顧四周:「也是伊薩卡;只不過從記憶跨越到了當下。像是一場醒不來的噩夢。到處是斷垣殘壁、炮坑、死亡與陰影,整座廢墟般的城市在我們身邊徬徨。」兩人化身為兩尊溝通生死界限的B=薩滿與A=旅人。薩滿以儀式性的肢體在空間中誦詩;旅人則以舞踏的身體,在地上與空中刻寫無形的字痕。牆上投影加薩詩人莫薩布·阿布·托哈(Mosab Abu Toha)的詩句。
而後,換作薩滿在儀式中頓入另一個時空;空氣中,只有旅人以舞踏行走,喃喃自語誦著劇作家書寫的詩行:
大提琴顯得混雜與迸裂的聲音,在空無與深淵之間劇烈交錯,將一個象徵斷壁殘垣的空間叩擊得粉碎。劇作家在音樂與空間連結上,煞費心思!於是,場景加入空間的氛圍:濃重的迷霧自舞台四周湧出。薩滿與旅人在海浪般的迷霧中浮沉,各自伸展肢體,展開最後的告白。
「海起於岸,記憶也是。」薩滿以身體在圓形空間中,進行儀式,並敘事:「記憶,如何辨識不被書寫的歷史;如何凝視失去名字的臉孔。浪濤激湧著時間中的身體,是被殺戮靈魂的抵抗!」接著說:「島嶼知道怎麼哭,風就是它的眼淚。這裡,我們將面對死亡,以及死亡所留下的空缺。」遠處的提琴發出冷酷而單調的拍擊聲,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極孤獨。
B說:「穿越被掩埋的記憶,我們終於來到歸返的故里。然而,亂葬崗上的墓碑被歷史的塵埃佈滿;那朝向海岸的暮色,找尋不到受難者留下的腳蹤。這裡是遮蔽天空下的伊薩卡嗎?是時間中追尋的歸宿嗎?為什麼這裡的土是紅色的?」
A低語著:「那不是土,是血液乾涸後的呼喊。當權力想要編造一段統治的史詩時,記憶在時間的磨難中留下印記,也是血的殘跡。」
「殘跡?你是說…這些血與泥土混合的灰燼?」B 追問,「還有埋葬在斷垣殘壁下的血跡!我彷彿目睹死去的屍骨堆滿醫院、學校與博物館,像似聽見索命的轟炸不曾止息!」聲音中,有噪音合成的類似悲鳴。A與B斷續追問著一段話語:「誰的家鄉?飢餓的孩子在碎裂的教室失去歌聲!瘦骨嶙峋的鴿子在垂死的天空流亡!」振翅奮力一飛,隨後癱軟化為一堆灰燼。
猛地抓起一把虛無的灰燼,任由它自指縫間無聲滑落。劇作家以這些詞句作為想像的依據,虛構的形容顯得徹骨:「這是被焚毀的家書、臉孔與身世,是被抹去的名字,是那些在時間中默默承受孤寂與荒蕪的人。你看這些斜躺的碑石;那些海邊松樹下的墓石,還有廢墟裡的那朵鮮紅花瓣、黑色花芯與白色/綠色的環紋的野生紅海葵,在砲火襲擊後的山丘上,逆風生長!」這樣書寫,情境直逼眼前而來!
劇作家這時轉而為另一種寂靜的想像:讓琴聲在安魂中低吟。時間中,輪番投影出六張犁公墓的墳坡、濟州島松樹下孩子的墓園,以及轟炸後滿目瘡痍的加薩。「山坡有血流過,海邊有孩子與母親的泣聲。」B沉吟著!「為了抵擋一場不名譽的殺戮。當我們在旅途中坎坷前行時,這些灰燼正為記憶與當下的伊薩卡,耕耘悲歌為一片沃土。」
A後退一步,眼中閃爍著微光:「跨越風暴回來,就為了從灰燼裡翻找碑石上的名字?如果連回來的我們都選擇閉上眼,那這些犧牲就真的只是『消失』,而不是『死亡』。」他選擇堅定的語氣說。
B閉上雙眼:「我的身體聽見了:山風與浪濤正在呼喚名字!那些在時間中消失的名字!「乾涸的血流開始搏動。」說著,並凝視前方,「伊薩卡不僅是島,是揭去被遮蔽真相的所在。是記憶的原鄉,灰燼在迷霧中不散…!」
迷霧漸散,兩人並肩而立,面向無盡的虛空與光芒,發出最後的叩問:「這裡是伊薩卡嗎?我們來到伊薩卡,要在灰燼中繼續追索沙戮、囚禁與滅絕的記憶嗎?」
濟州島 母親與孩子(余嘉榮 攝影/裝置) 巴勒斯坦之花─載滿目蒼夷的戰地(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