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24年,展開 亞際“Inter-Asia”民眾戲劇連結,完成【告別 到南方去】身體詩劇;這其中「南方意象」源自於1980年代閱讀陳映真小說---【夜行貨車】的記憶。讓我們來重新翻閱小說中的最後一段:
此時,詹奕宏心裡漾起一道意象:黑色的、強大的、長長的夜行貨車。轟隆轟隆地開向南方的他的故鄉的貨車。
回到南方是一種精神歸宿的象徵;意味著在資本流動的「華盛頓大樓」浪跡謀生歷經生活與生命的波折後,回返精神價值歸宿的「南方」。這時,「南方」不再意味著地理方位的區辨,而是強勁逆風中的文化想像與行動。也因此,不僅僅是鄉土價值在內心生根,而是對世界上弱勢、邊陲與抵抗的投射;簡而言之,便是熟悉的第三世界精神,現在以一種更具創造性語境的狀態現身---「南方」。
這齣戲,以「南方」作為文化抵抗的符碼,從敘事拉開序幕,將一場四位男女的旅行,在反差強烈的燈光下,如影現身。他們分別朝向時間中的逆旅,恰有風暴在記憶的彼岸等待;這時,首先有一位旅人轉身化作X,是戲劇空間中的敘事者。他沿著內在起伏的浪濤,以召喚人間之魂的嗓門誦詩,引用魯迅在【影的告別】中的詩行,這麼述說:
我只不過是影,黑暗會併吞我,光明又會使我消失! 這「影」,是當下的劇作家X,他既不願陷於暗黑絕望,也拒絕化身為歌頌英雄的豐碑。如此,面對絕望的暗黑,如何是好?唯有抵抗。於是,舞台光影中的另一位旅人,轉換身體能量以變身,化身做叢林中的革命者,讓時間回返1967,切 格瓦拉 在【玻利維亞日記】中,以密密麻麻的字跡,寫下預知死亡紀事的詩行:字字句句都是致命的子彈,在蒺藜佈滿的荒瘠土地上,以血跡寫下「愛與犧牲」的苦慟與渴望!
接著是另二位旅人:回首者,轉身變作韓國工運自焚的全泰壹;1970 那一年,他23歲。前行者,化身為在槍桿上寫詩的 Eman Lacaba,菲律賓革命詩人,1976 年喪命於貧困山區的無情槍決!
後來,死亡到來;作為愛與犧牲的救贖。在最後的場景中,記憶中的身影化身回返的旅人。X 誦詩如下:
2. 我投身民眾戲劇35年:最早是【人間雜誌】結束後,因陳映真先生引介,讓我在這條逆風道路上,重新發現以「南方」作為文學與劇場象徵的第三世界,在新冷戰年代反思冷戰年代的文化變革,並將之轉化為革命預演的文化行動符碼!
人間雜誌 同仁 合影(攝影蔡明德) 話說從頭…。那年,17歲。一個少年的背影在榻榻米床沿,停佇了幾乎一整個夏天,憂鬱形成一種難以設防的困頓,在俱疲的欲望青春中醒著!前行的逆風,因為聯考落榜後帶來的恥辱感,似乎已成厄魘,時不時就以「鬼壓床」焦慮,癱瘓著醒不來的青春!「鬼壓床」現在回想都感到不可思議的痛苦:就是大腦感覺身體醒著,卻始終無法醒過來,身心焦慮令人只能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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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何以致此?聯考壓力有來自母親的期盼,更多是無法放過自己的自慚形穢。那樣的時刻裡,衣櫃的抽屜深處,摺疊好的厚厚棉被底下,藏有一本換上封面的禁書:【將軍族】。那一年,1973,映真先生在綠島,【遠景出版社】出了他的短篇小說集:【將軍族】與【第一件差事】,坐在床沿等待聯考夢魘,從身體退去的少年,經常想起冬夜矇著棉被、打手電筒讀【將軍族】的子夜,父親親手蓋的閣樓,在最後一班載煤貨車通過巷口的高架鐵軌時,搖動起轟隆隆的聲響!
那以後,穿越大學聯考窄門,在穿梭著熙來攘往腳踏車的校園裡,少年開始渡過波西米亞式的浮生;很多日子裡,不專愛「莎士比亞」的「莎士比亞」老師--施肇錫先生,在課餘的啤酒會上,宣布畢業演出 安東 契訶夫的【三姊妹】與 【櫻桃園】;這在當年以「盎格魯薩克遜」作為文化冷戰號召的英文系,簡直晴天霹靂卻又振奮人心!因為,契訶夫是舊俄文學劇場的代表性人物,總有冷戰敵人的瓜田李下。但,總之消息在同學間傳開,一夥班上同學清狂的戲子臉上,又是震驚又是煞有其事…。1970年代,外文系畢業生,沒演莎翁卻演契訶夫,簡直離經叛道!
然則,那時就是會有這樣熱愛舊俄文學劇場,獨鍾30年代中國現代文學的文人作家,像似我菸不離手、酒不離口的外省老師---施肇錫先生,他是江蘇無錫人,酒過三巡總是拍拍自己坐在藤椅上的大腿,笑談他是錢鍾書的同鄉。性情中人,總在詩酒之際自我解嘲:英文系逃往莫斯科的「叛徒」!
我們於是演起【三姊妹】,又在隔年公演【櫻桃園】;我抽屜裡,還留有當年我最早「獻身」舞台的舊照!我扮演的是:瘦瘦削削滿頭長髮穿著白襯衫的安德烈,他是劇中帶著些許沒落性質的落魄者。
3. 也是在那時,我常在文章上讀到:陳映真式的契訶夫憂鬱,這樣一些字句。我於是聯想著「三姊妹」裡的哥哥---安德烈,因不合時宜而有些憂鬱,顯得老實而無法穿越困局。一回,排練後,施老師酒過三巡後說著:「安德烈就是當下知識份子的寫照,總是讓人聯想起:陳映真小說中描寫的市鎮小知識份子的憂鬱。於是,我開始漸漸明白,為何契訶夫會說:「時間飛逝,我們也會永遠消失…但是我們的痛苦會化成後來人的歡樂。」這句話的前半,頗有當年冷戰戒嚴年代的氛圍,至於後半段的歡樂預言,卻未見實現。
少年懵懂神會著:身體裡的安德烈,萌著某種「契訶夫憂鬱」似的「芽」,一心想穿破舊土,在洗亮的天空下,仰望一片新氣候。那時,沒記錯的話,我一直在書頁翻到【我的弟弟康雄】時,做了摺頁的記號,感受著小說中某種巨大的安那其在四周莫名地環繞著,而我也對安那其一知半解或未解著!或許,恰若契訶夫的憂鬱似地說著:舊時代過去,新的時代尚未誕生的苦悶感吧!
畢業那年,1980年夏天,我寫了封信給映真先生,應該是自告奮勇寄信給了當年【人間副刊】主編高信疆先生,請轉給陳老師!暑夏後北上,一路上陽明山【文化大學戲劇研究所】註冊,坐在姚一葦老師的課堂間,聆聽姚老師在【藝術的奧秘】課堂上,一手舉著茶杯,一手夾著支粉筆,艱澀卻拗口地講著:康德的美學名言”purposive without purpose”「有目的性的無目的論」。心中一知半解卻充滿真摯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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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我與其他兩位戲劇碩生,上課地點改在姚老師景美興隆路家中。夜剛落幕,我騎摩托車到達老師家時,每回一進門,就望著客廳面對大門的一幅字,兀自沉思。書法據說出自名家卻未署名,或有禁忌,上頭寫著:「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魯迅名句。我也這從陳映真老師口中私下知曉:姚老師在綠島待過一段時日,時間不長,但也從來是忌諱被提及的往事。像似牆上的魯迅名句,沒有署名寫字的名家,也像似老師提及德國劇作家 布萊希特,從來避諱談及其思想背景。夜色裡,老師住家大廳的窗外樹影幢幢,生活與學問,都有可以說的,更有不可以說的,在那個晚期戒嚴的年頭!
那也是街頭狂飆的80年代,我開始藉由翻閱布萊希特與盧卡奇的美學論戰,介入現實改造想像與戲劇的臨界中。眾所周知,深刻思索的歐陸法西斯年代,不乏思想左傾並創作造詣深心的名家。就是這樣,布萊希特的表現主義以其變革的美學風格,在盧卡其現實主義的大旗下颳起另一陣凜風。
那是1980年代文藝風潮中的一環,儘管在反共的國度中,只是很邊緣的一陣左翼旋風,卻也足以讓我深陷:暴風席捲的美學腦袋體操中!當年,我的論文書寫是:日殖下台灣戲劇家---張深切。有一回,映真先生提及:布萊希特是20世紀的戲劇「哥白尼事件」,因為他的美學見解是革命性的…。後來,我循著這路徑前行,在敘事性劇場中見識到【人間雜誌】時期的報告劇---【花崗事件】中的戰爭與殖民暴力!
保護森林運動中的映真先生(攝影蔡明德)
3.
1983,取得碩士學位,服兵役之路展現眼前,心頭有些擔心著,先前曾在【夏潮雜誌】當編輯時,被情治單位關切過,不免忐忑!集訓期間,沒有特別異樣的狀況發生,只是偶而會感受到部隊裡輔導長,格外關切自己體力是否能勝任,似乎也在互相尊重的範疇內!結訓後,分發部隊,竟然抽到上上籤,在台中家裡不遠的【聯勤後備部隊】眷管處報到。這以後,展開為期一年以上可以上下班的軍中生活,似乎超乎尋常地安逸!
直到某一次打靶的午後,事情真相於是在光天化日的遮掩下,被敏感的神經逐一暴露出來。那天午後,天空一如往常般的晴朗,我服役的軍民交替「上班式」部隊,在隱蔽山區一處空地上實彈演練,空氣中總是陣陣的荒蕪與緊張交迭著,因為戰線的虛構建築在實彈的爆裂聲中…。
我等在一張板凳上,前面的預官少尉剛上場打完第一槍,我挺直脊椎等待上場,雖已秋涼不免微汗;就在這時,瘦瘦高高皮笑肉不笑的輔導長,突兒從容的走到我身旁,帶些不在乎地問:「鍾少尉,最近有沒和陳映真聯絡?遇上陳先生,代我向他問好…。」這席話,說得若有若無,恰因如此,格外有種「我們隨時在監控你」的威脅感…。
那是情治訓練的心理套數吧,我猜。時過境遷半世紀,現在回想,像似熟悉的國共諜報電影裡的某個跟監場景。時間回到1984的晚期戒嚴階段,在軍中,這畢竟讓人捏把冷汗,直往心底沉下亂石。我只記得當下的我,板凳很難平穩,右手中指與拇指些微顫抖,因為後勤軍官當年打的實彈是手槍,我得上場用食指與中指扣住手槍把與扳機,朝二十米外的靶心瞄準,擊殺每週三莒光日裡就在身邊的「匪諜」。是這個意思嗎?當夜,我輾轉難眠,腦裡迴繞著說不清的焦慮與壓力。
槍擊三發,全在靶心外圍,輔導長在起風的操場目睹,面無表情,像似在心頭冷笑:這招威脅終於得逞…。那以後,後勤補給作業風平浪靜,熱衷學英文的營長,笑臉迎人地要我多教他一些conversation,一切像似甚麼是都沒發生!我隱隱然也發現:營長對外文系養成會說英語的畢業生,似乎格外好感;也連帶對搞政工的輔導長,帶些不怎麼看得上的眼神!說不出來,總之有些微妙的對話與姿態,露出些許他們彼此掩飾著芥蒂的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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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後,服役尚有一年時間;我變得沉默,除了在給大夥軍中同僚上英文課時,會挑一些類似”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惡水上的大橋】中的歌詞當教學材料,並偶而高歌一曲博得掌聲之外,「打靶事件」像似不曾在發生的水紋,在波瀾的迴繞過後的溪流間!
那前後的日子裡,有一回在徵信新聞(中時前身)地方欄目瞄到一則消息:美國【杜邦公司】預計要在鹿港外海的彰濱工業區,成立製造二氧化鈦的廠區。這則消息引發我的關注,其來有自,因為當時映真先生已在籌辦【人間雜誌】,未正式上刊,正在尋找題目預做準備。我從閱讀【華盛頓大樓】小說系列經驗,直接聯想到【杜邦公司】作為跨國企業的汙染,應是報導的重要題材。
日子尋常地過著,因我低調;輔導長似乎也在某種激劇的街頭運動氛圍壟罩下,改而笑笑地走過我執勤的位子旁,一語不發,前傾聳肩的身姿,好似表現著某種心虛的內縮心理機制。於是,就在戒嚴靠近尾聲,變革需求帶來的社會運動,經常現身街頭的日子,我脫下軍裝從部隊退伍,服完一年十個月的義務役。那時,我與妻子租屋於南勢角老公寓四樓,隔幾條街就是陳映真的住家;我有一段時日,沒去敲老師的門,因為忙於找份謀生的差事。
那段時日,透過一位在原本聯勤單位中的白姓中尉,我進一步完全理解:自己是被監控的黑名單一員。我所寫的每一篇匿名文章,軍中輔導長都有紀錄可尋,這自然說明了情治網絡的不動聲色,從來不曾馬虎!我居住的四層樓舊公寓,下面有一小廣場,可以用來停車;也在那些時日,經常有輛暗紅色轎車,會在午後出現視線中,正好奇這顯眼的車頂在眾車裡的不同尋常,卻聽見有人按門鈴:「叮咚」「叮咚」;我穿越窄窄的曬衣陽台前去開門,迎面來了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孔,瘦瘦的長方臉,印堂似發著多時熬夜導致的暗紋。他開口自我介紹:「我是張X,你還記得嗎?」我隨即想起,大三時在學校附近租屋的場景,眼前的這位按門鈴的造訪者,恰是來自歷史系的室友。
多年不見,見面三分情。即刻招呼他坐下喝杯茶,我問突然來訪有甚麼要事嗎?他笑笑後倒是坦然,一開口就說:好不容易考上當年第一屆的【調查局】幹員,在大學生品質的情治部門上班!聽他刻意壓低嗓門說著,我沒露狐疑聲色,只是稍感不安。我再問他有何事來訪?他開口說得很客氣也很不待嚴陣,「南勢角這一區是我的業務範圍,我想多知道一些陳映真的動向…他最近有和你說了甚麼?有什麼計畫嗎?聽說…他要籌辦一份結合攝影與現場報導的雜誌…聽說…」
他一口氣說了好幾個「聽說…」,狀似有些心虛又要壯膽。我心頭明白…。他最後補了一句說:「我只是需要向上報業績」。我都不答腔,就那樣讓空氣在尷尬中凝結。隔頃,我終於忍不住說了:「我現在剛退伍在找工作,沒和陳先生連絡很久了…你以後,就別再來了…」那以後,有接連幾次的午后時分,們鈴聲響起時,我都會先到陽台探頭,見到廣場上停有紅頂的車,我都將自己關在書房中,大聲開啟”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的音響!
於是,我與紀實攝影家---蔡明德在鹿港街頭現身;1986年夏日到冬寒,我們邊蹲點採訪、邊參與【反杜邦運動】。蔡桑的反杜邦系列照片,黑白能量果然不是快門的映現,而是全身心攝影者的進與出!我與振國、思岳在李棟樑家傳香鋪築起抗爭原點,抽菸折傳單!現在回顧,記憶似乎沒被時間翻了頁…。
那時,住在鹿港媽祖廟不遠的【和平旅社】。夜裡,拖沓地攀上發出嘰嘰聲響的木階梯,開了夾板木門,疲憊卻興奮的身子,躺在硬床上喝下最後一口啤酒!將睡未睡之際,陳映真【華盛頓大樓系列】的景象,闖進腦海中,縈繞不休:多年以後至今,【夜行貨車】最後那席話仍烙刻在時空中,異常深切!
或許,在1980年代,抗爭中的小鎮就是「南方」的故鄉。「南方」是一種文化行動的象徵,一種方位;無關乎地理樣貌與軸線,或說,在哪裡!「南方」也是「後街」,「被棄置」、「被邊緣化」、「被壓殺」的歷史與現實,都在這裡重新聚集!
鹿港反杜邦 街頭運種中的李棟樑(攝影蔡明德)
今年,反杜邦40周年(1986---2026)。
1985年,黑名單榜上有名的我,少尉預官役顯得無風無浪;解嚴在即,肅殺氛圍恰在社會變革胎動中,產生某種藉由民間力量推動的變革…。我置身「後街」,蹲下身去與土地和底層及世界性的「南方」共呼吸,並學習在這樣的困頓情境中成長。
某個夜色低垂的夜晚,我在軍中宿舍的孤燈下,讀到一則報紙邊欄的訊息:美國【杜邦公司】將來鹿港彰濱工業區設立二氧化鈦工廠;那些年,蘇聯車諾比核電廠爆炸,世界普遍範圍興起環境保護運動…。
我將這則訊息寄給籌備【人間雜誌】的映真老師;於是,一場解嚴前反對跨國污染的社會運動,在我的寫作日誌中,隱約形成文化行動的創作性社會介入。
多年以後,【燦爛時光工作室】的管中祥老師採訪我,【風雨大杯酒】的記憶再次回返我的未來記憶中。如是,我想起40年前飄在鹿港海風中的詩行:
如是,我腦海中閃過:那一天在鹿港中山路抗爭的畫面:陣頭廟會不再傳統,神轎、宋江陣與素人歌謠,轉化身份置身抗爭隊伍中,藝術與表演脫離土地與民眾困境,恐怕失喪記憶當代的能量!
彼時,我這樣想;當下,已成另一種敘事!或在,時間中漸被淡忘! 1988,解嚴後一年,街頭上響起【還我母語運動】,客家族群啟動弱勢語言的自主回返,要求廢除戒嚴時期的方言歧視;與此同時,【人間雜誌】回到一個族群的原點,在歷史上鋪陳閩客械鬥歷程中,被汙名化的客家如何從福佬沙文的睥睨中覺醒!而後,採訪的現場來到以「台灣客家」命題的楊梅三洽水山區以及新埔鎮上,彤雲滿天。前者是白色恐怖的現場,後者是遠化罷工的現地。走過兩地,於今回探,皆是難改的客家鄉音!
在三洽水,梁雲漢真名化作范天寒假名,從白色恐怖清鄉現場走來,回溯當年地下黨人,為避走情治獵犬的撲殺,投靠到山上農家來,受到老母親以隱蔽的親人相待,白天在後山一處山洞躲藏,夜裡出來點上蠟燭為鄉親寫狀子告地主,為的便是爭取土地改革的農民權益…。藉此,開展地下黨農民變革運動。時間,在記憶中回返當下,那當下也已是1988年的往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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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總在當下暗示著未來,或可稱作:未來記憶!我記得有一回上山採訪,梁先生以受難地下黨人關切現實革新的口吻詢問,山下「解嚴」後的狀況如何?他似乎好奇,我於是導引他去新埔遠化罷工現場,他從而與罷工領袖羅美文相見恨晚,彼此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惺惺相惜。這自然可以想像,都是為底層的變革而來,且在那個冒著被「割頭」的年代!
時間再隔30載的2018年,當年在【客家專輯】中的兩個現場,轉作劇場的方式被表現出來,稱作:【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從現場到劇場,既是美學形式的轉化,更是時間在記憶中的重新翻轉。然則,一條新舊世代的渡河,橫亙於表演發生的每一瞬間:從記憶復甦的角度出發,時間只是當下與過往,或者涵蓋意識的再生或新生呢?
這是劇場在歷史面前,以詩的真實對當下的提問:任何提問,特別是美學的敘事性提問,都涉及未來的想像、願景或者質疑,這是必須被開啟的一扇對話門窗!
保釣運動街頭演講的映真先生(攝影蔡明德)
4.
時間過去,懷著尊敬的緬懷,記起與映真先生想處的歲月;個體渺小,沒能與老師偉岸的身軀與人格,有任何得以匹配之處。相逢就僅僅是相遇與認識的緣分;然則,承蒙先生啟發,得以親臨「南方」的「後街」開展創作生命,只能以難能可貴加以珍惜。我總是憶起17歲那年,在棉被底下閱讀禁忌的【我的弟弟康雄】時,竟莫名地淚流滿面!烏托邦幻滅後回返少年虛無茫然的「康雄」,到底是如何尋著純粹的歸宿,以自盡找到年輕生命的救贖呢?這提問,從年少至今,仍是內心深處地探問!
我也偶而在腦海中閃過魯迅字句時,想起那在【吶喊】序言中出現的「鐵屋」。我對那「鐵屋」帶來的啟蒙辯證,有一種說不上原因的求索!是的,說是求索,因為自己也是鐵屋裡不願懵然睡去的人;然而,我被搖醒,卻一直在人生的路上,忐忑不安地找尋現身於亮光的片刻!誰知惶惶歷經半個世紀而不可得,只能像文章一開始提及的劇本中,那位旅途中的敘事者X,繼續在逆風中跌宕前行!
認識映真先生;甚為粗淺地一知半解著:「麵攤」與「故鄉」「將軍族」「山路」及其他小說作品中的「後街」。進而在「被邊緣化」「被噤聲」的白色恐怖記憶中,探索地下黨人在歷史迷霧中的「後街」!
那裡,有一盞燈。召喚著仍然徬徨於光與暗的「影」,恰是歸返精神之路上自己!那是朝向「南方」路上,逆風的前行!
2000年,先生為紀念他幾些年前逝去的父親,在【人間副刊】發表【父親】一文。文中提到1968年身陷囹圄的自己,頭一回有機會在綠島牢房的會面中,和自己的父親見面。父親向他說了一席影響他一生信仰與人生觀至深的話:
「首先,你是上帝的孩子。其次,你是中國的孩子。最後,你才是我的孩子。」
這是關懷,也是叮囑,切莫在監禁的脅迫下,妥協信仰於權霸和威逼。父親的這席話,無疑便是一生無悔於「後街」創作與批判性思維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