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2008年,正值改革開放30年,全中國都在慶祝城市化的高速發展。當年,【鳥巢】與【水立方】的落成,一時蔚為風潮。反思文化「仕紳化」對工人文化衝擊的孫恆、許多和【新工人樂團】在想:「100年後,人們會記住建築師,但誰會記住那些張三李四的建造者?新工人創造的歷史,如何成為歷史記憶的一環?」
於是,他們在打工者聚居的【皮村】,租下了幾間破舊的平房,親手蓋起了國內第一家、也是當時唯一一家【打工文化藝術博物館】。也在日本帳篷劇導演將帳篷捐給新工人劇團後,開始了另一翻劇場連結新工人的風貌!
我在展示櫃裡,帶著好奇的眼神凝視:工友們捐贈的暫住證、罰款單、討薪白條、家書、勞動工具,以及一輛山東女工在北京擺攤煎餅的三輪車。就連孫恆自己的暫住證也在裡面:我後來才聽聞,他曾因為沒有暫住證,被當作無業遊民收容、拘留了7天,交了罰款才被放出來。
這個博物館,成了【皮村】工友們共同的集體記憶與尊嚴的載體。劇場,則成為像似許多或者詩人--小海這樣的創作者,在與來自各地的流動工人交流工作坊之後,排練一齣齣戲碼的場域,帶來不同凡響的影響與召喚!
年喜(作者提供)
【皮村】,本地人就只有1000多人,外來打工者卻高達數萬人,這樣的城中村。後來也演變成,因為政府出高價收購土地與住房,在地居民於是興起蓋樓房讓政府拆,換取更高補償金額的特殊現象!還有,進駐【皮村】後,【工友之家】在田野經驗中發現:村裡到處都是七八歲、跟著父母進城的孩子在街上遊盪,因為當時打工子弟入學的門檻極高,孩子們無處上學。
為了讓這些「流浪兒童」能有地方讀書,孫恆、許多和夥伴們用發行音樂專輯的版稅、募得的資金,在【皮村】創辦了【同心小學】,並開設後來的【同心互惠商店、工友圖書室】等公共空間。他們教孩子們唱自己寫的《打工子弟之歌》:「我們远离自己的家鄉,我们也有自己的梦想,我们同样渴望知識的海洋和明媚的陽光……」感人至深!
在很多年的時間裡,我與劇團進到【皮村】,都會被一個現象給「驚嚇」得不知所措:亦即,家家戶戶都在拆也在蓋;但,竟然拆和蓋,都在吸引政府及早前來收購。這些現象,看在佔人口多數卻沒居住權益的流動打工者眼裡,只能以滋味複雜來形容!「只是感覺很荒謬!」許多有感而發!
有一回,我到訪主持戲劇工作坊,和孫恆討論流動工人的種種。他有感而發地談及:「農民工」這個帶有某種社會標籤化的詞,他更堅持使用「新工人」。「因為,他們不再依賴土地生存,他們是城市的主體,理應擁有平等的教育權與尊嚴。」孫恆說起話來,像似剛結束一場在工地的演唱會。那時,他們一夥兄弟常在工地為勞動者而唱,藉此也會說些鼓舞與倡議的話!
然而,新工人的浪跡生涯,正如《奧德賽》中歷經折磨卻從未放棄的靈魂,孫恆和皮村的「打工文藝群體」與包括後來驚豔文壇的范雨素等創作者和家政工作家詩人們,一致向社會證明了:勞動者不只是出賣體力的工具,他們同樣擁有豐富、深邃的精神世界與強大的生命韌性。這是我在幾次與【皮村文學小組】共同學習時,無比深刻的體會與啟發!
我首次踏上【皮村】之前的2002年【五一勞動節】,孫恆、許多,以及另外的志同道合夥伴王德志、張慧瑜等人,在沒有任何資金支持的情況下,正式宣布成立了【打工青年演出隊】後更名為【新工人藝術團】。在我抵臨後的一些時日,有一回的到訪中,我在【打工博物館】見到牆上貼著一張張隨筆的鉛筆畫,應該是工人自己的畫筆創作。
畫的就是:正在推著水泥車的建築工、在流水線上低頭焊接的年輕女工、送快遞的騎手,以及拿著吉他歌唱的藝術團成員。牆上呈現出的簡單畫作,直接挑戰了主流審美,把那些「在城市中被隱形」的移動人口,一筆一畫寫在勞動的心版上。每一筆都在宣告:「我們建設的城市,我們的面孔應該被看見。」
有一回,我走到【工友之家】大院的牆上,剛好遇見職班的郝志喜。他說,打算過年時要回老家一趟。我問老家在哪裡?他說在延安。我說:太好了,革命聖地。我又說:我們一定要合照一張,就在「勞動最光榮」的那面壁畫前。那壁畫,有一個樂隊的鑼鼓手,敲著鑼號召大家來相聚,後頭有條瞄著幾座高樓。那些年,我只要去訪皮村,就盡可能和他們到工地街角,擺上兩個簡單的喇叭音箱,一首接一首聽他們兄弟唱起勞動者的歌曲來!
很多年裡,他們開著破舊的麵包車,拉著音響設備,跑遍了全國成百上千個建築工地、工廠和打工者聚居的城中村,為那些買不起演唱會門票、在城市邊緣被冷落的工友們義務演出。
有這樣的評價,說是【新工人樂團】的音樂非常純粹、直白,帶有強烈的勞動歌謠色彩,目的是為了讓工友們一聽就懂、能跟著一起唱,直接傳達團結和權益的力量。這我深有所感!後來聽著聽著,創作像似漸漸從倡議朝向表現。特別在搖滾和民謠薰染下的許多,追求音樂的形式感、實驗性與美學感染力。他常以動人的編曲,帶著某種他獨特的戲劇張力,將身體的律動彈跳導入節奏中。
樂團(作者提供)
我總覺得這是一種必然!不然,以第三世界音樂聞名於世的的 他巴布·馬利”Bob Marley”為何會在創作【雷鬼音樂】”Reggae”時,說出「音樂有一件美好的事:當它擊中你時,你不會感到痛苦。」“One good thing about music, when it hits you, you feel no pain.”。因為,創作者會漸漸發現:民眾性的音樂,也需要創意和風格,絕對不只是幾條簡單的節奏、反拍吉他或純粹用來跳舞的娛樂。
「我們在公共汽車上相遇,那時候我們一無所有,只有吉他和對這個青春的叛逆與熱愛。我們沒想到這條路會走二十年。」 — 許多在後來的訪談中曾這樣回憶。兩個人的相遇,改變了彼此的生命軌跡,也改變了皮村,更讓全中國無數在深夜工棚裡聆聽他們彈唱的打工者,在那一刻找回了身為勞動者的尊嚴。
在這樣的反思中。那一回,我記得回到村子裡時,恰逢許多和小海與工人弟兄們,在帳篷劇場裡,排練【新工人劇團】的戲碼!當時的皮村,文藝創作以文化行動的火侯,正徐徐在爐裡炭紅著!除了文學小組,戲劇作為勞動文化的創造,也漸蔚為一股潛伏的潮流!這展現在劇場對於「新工人」這個詞的主張上。
當外面的日常用語以「農民工」來稱呼他們時,他們深刻感受到:這稱呼既不肯定他們是農民,也不肯定他們是工人,而是帶著歧視眼光的半工半農。呼之,則從農地上都市來,揮之,則從都市被甩回農村中。她/他們也很想回到家鄉,然而尋路還真不是一時之間,就能早早底定,得等待家鄉也有了經濟和文化條件的復甦!這樣的情境下,在當時被稱為「打工者」,無形中成了零碎的一種身分,只是僱傭關係中,一顆不斷從空中墬落的螺絲釘。
常有詩人這樣形容,小海書寫的:【螺絲之歌】是眾多螺絲詩行中,引人注目的一首。其中兩段很傳神。他寫著:
我們必須說:這詩,寫得很好。旋轉和墜落;攀爬和裸舞。充滿意象的表現手法,在詩行中,吸引著閱讀者凝視勞動場景之外,也引發身體的想像!我這樣認識了小海的詩,形成皮村【新工人戲劇小組】自覺後的創作主張。那年,一齣稱作〈我們〉的劇碼,恰在十、一假期間與觀眾見了面!這戲主要涵蓋兩個軸線:一,是一個叫小海的新工人。二,是1987這一年。因為這一年小海像所有85後(1985年後)農村青年一般呱呱落地,不待成年便準備投身到大都市的打工行列中。
我們(作者提供)
〈我們〉以我們要排一個戲作為開場,拉開序幕。既有宣告新工人文化行動的意涵,也有將現實進一步「陌生化」,打破劇場虛構情境的效果。整齣戲以敘事劇場的鋪陳為主要調性,輔以身體意象化的風格,很能將大環境下的個體工人,血肉真實的展現在觀眾面前。開場詩的一段,這麼生猛直白地現身:
什麼力量將他從死亡的懸崖邊拉了回來呢!【我們】這齣戲中,小海以真實劇場的表現,交代青春年少在生存邊線上喘息的兩件要事:首先,是精神上的地糧—詩歌,拯救了他的灰暗。這詩歌,似乎也融合了在他身體裡劇烈晃蕩的搖滾音樂,以及不斷滋長的荷爾蒙;而後,便是這生理男性的荷爾蒙,像逃離了困頓農家的一把火般,燃燒著他騷動的、浪跡的身體。讓他在劇中,首次告白自己對婚姻、對女體的渴望。
在【新工人詩篇】與【新工人劇場】的交互召喚下,小海也述說了他隻身埋進《富士康》工人群體中的經歷。他這樣告白:「在我的打工生涯中,鄭州富士康的這段時光,讓我總有恍然如夢的感覺。那個冬天淩晨四點的下班路上,呼嘯的北風、飄飛的大雪、各種叫賣的商販、沉默而鮮亮的月色、孤獨的星辰以及簇擁著行走卻表情漠然的工人大隊伍,構成一副超現實的畫面。」
新世代,新工人…在網絡的虛擬世界中,成為世界工廠中一具日夜燃燒體力與靈魂的機器人!劇裡劇外,小海皆是一人,他也常提及自己的媽媽,在我聽來,像是眷戀著那回不去的鄉村與農地,這便也引發了我更深的思索:「改革開放近40年,新工人何時才能在劇中,唱出自己寫的詩:『這裡是待得下的城市,那裏是回得去的鄉村。』」
多年以後,某個適溫的夜晚。小海在一場誦詩與聲音【洄流】的【跨界】音樂會上,以他非常跳耀的身姿,將身體裡的不安與狂喜,一起在【跳海的人】café院子裡,淋漓盡致了一番!我說:小海誦詩就像在做他風格獨特的「行為藝術」!帶著墨鏡的許多笑了,接續他與段玉的【馬海之歌】,是壯族的民謠:有一句副歌歌詞是「馬海呦美農耶,即是壯語裡的:歸來吧親愛的家人 !」這讓我感覺,像似小海的母親在召喚他返家,田裡的麥子都熟了!
寫作的此刻,我不勝腦力的波紋裡,仍然迴繞著三月間,北方春寒午後,空曠地上的一株孤獨的杏樹。還有繞著樹,沒說話的三個男子:我、許多與小海!不期然地,我想著去歲看完改編自【百年孤寂】原著的電影後,心中無法冷卻下來的熱切迴響,讓我寫著:
《百年孤寂》中的吉普賽老人—梅爾奎德斯,其實象徵著世界誕生之際,死亡與新生都在循環輪替的每一當下。他死後再歸來的身軀,帶著靈魂與原初的智慧,讓因患了失眠而失憶的馬康多鎮民,重新恢復記憶。
我為此寫了一首詩,為他的歸來深表孤寂的激切;近日,看這部轉化成影像的偉大作品,重抄這首詩,其中有詩行如下:
我將這首詩與小說中的原鄉---「馬康多」,從失落的記憶中回返的章節,一併收攏起來,送給和我一樣熱愛 賈西亞 馬爾克斯魔幻寫實文學的小海!也送給在空曠中繞著孤獨的樹,無言中若有所失的許多!
皮村記憶,在時間中流淌!只是孤獨的樹,似乎在空曠中與時間默默對視。等待的漫長時間裡,將再颳起一陣復甦記憶的風,在馬康多飄散沙沙落葉的地上,也在溫榆河畔的捎來的流水間,以大地河水為紙張,書寫拓印過無數腳蹤的新工人敘事詩!
我想起【百年孤寂】影片中那株老樹,像似為浪跡心靈遮風蔽雨的老母親,將伊的盤根錯節,牢牢捆住失了心智的梅爾奎德斯,免於他再次於時間的迷茫中,周而復始地墜落。然而,眼前的這株孤獨的杏樹呢?現在小海的身影,恰似當年在冬夜四點鐘,逆著迎面而來的風雪,走出富士康廠房:一手插在褲袋裡,一手在冷冽中擺盪著。那麼,他低頭垂首,心頭想著的是:老家麥田裡的母親嗎?或是下一個未知的中繼站?
後來,他來到皮村,在溫榆河畔寫下詩行,加入【皮村寫作班】的行列;一夥【新工人劇場】或【穀倉樂團】【九野歌謠樂隊】的好男好女,以及眾多在此駐足留下深深印痕的勞動者,都和前來踏查與關切或研究的諸眾們,在這人來人往拆房又蓋房的城中區,留下不可抹滅的記憶!
這麼寫著時,我隔空聽聞小海飛往德國,在柏林HAU劇場,參與一項以流動工人為主體的詩與文學盛會!有消息說,他將與總是讓人一洗耳目的人類學家-項飆,有一場文學對話。看過對話題綱,深感期待!一席話,無疑令人深思,說是:
孤獨和獨處,常常被理解成一種個體的情感狀態,但它們其實深深嵌在具體的社會、經濟和文化條件裡。
人為什麼會感到孤獨?這背後是人口流動、城市化、不穩定的工作狀態,以及歸屬感形態的不斷變化。
但在另一個層面上,獨處也可以是人主動選擇的一個位置:一種退守,或者一種自我賦權的方式。
這對話主題稱作【獨處的脆弱與豐盈】;我想和我所認識的小海,很能洄流且跨界激盪!於是,我繼續默唸詩行:【我問樹】的後半段:
如影而行(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