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習會再次提醒台灣,中美之間縱有激烈競爭,仍然保留最高層級的對話管道。至於此次會談對台灣作了什麼安排,公開資訊不足以支持任何「交易已成」的斷言。但有一件事十分清楚:華盛頓與北京都知道,競爭需要管理,衝突必須設法避免。賴政府應當回答的是,當兩個大國都在替自己保留轉圜空間,台灣的轉圜空間在哪裡?
外交的成績,終究要看人民是否更安全、國家是否擁有更多選擇。獲得多少聲援、發表多少強硬聲明,都不能代替這項檢驗。川習會後,外交部重申兩岸互不隸屬,並列舉各國支持台海和平的聲明。然而,國際社會希望台海穩定,與願意替台灣承擔戰爭代價,畢竟是兩回事。把前者當成後者,是執政者最不應容許的戰略誤判。
法律人尤其必須分清楚,政治支持與法律承諾之間的距離。《台灣關係法》對美國提供防衛性武器及相關安全政策設有規定,但面對危及台灣安全的情勢,採取何種適當行動,仍由美國總統與國會依其憲政程序決定。這不是一張遇戰即自動出兵的保證書。台灣可以深化對美合作,卻不能把自身安全政策建立在替美國預先作成決定的想像上。
而在依靠外部支持以前,賴清德總統更應先正視自己宣誓遵守的憲法。
憲法增修條文以國家統一前的需要為制定前提,並要求自由地區與大陸地區間的事務另設規範依據;《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第二條則明定大陸地區為台灣地區以外的中華民國領土。這套法體系雖承認分治現實,卻沒有把兩岸分離成不同國家。
總統賴清德所稱「互不隸屬」,若只是描述兩岸分治的現狀,自有討論空間;若被進一步用來否定現行憲法的兩岸架構,甚至把國家永久分裂當成毋須修憲即可推進的政策,就逾越了執政權的界限。人民可以自由主張不同的統獨立場,總統行使公權力卻必須受憲法拘束。選票授予的是依憲依法執政的權力,沒有授予以政黨主張取代憲法的特權。
尤其不能容許的,是讓選舉語言長期支配國家前途。「抗中保台」作為口號,終究必須接受政策效果的檢驗:台灣究竟因此更安全,還是失去更多溝通餘地?如果主張交流就被懷疑忠誠,支持和平統一就被排除於政治正當性之外,人民將被迫用對彼此的敵意證明立場。這種動員或許有利於政黨,代價卻是整個社會承擔。
近日戰時備援選址爭議,正好讓這項問題變得具體。依報導,網傳疑似簡報將故宮、兒童館、車站及社宅等民用設施列入評估;文件真偽、用途及是否定案,仍待查明。法律人不能憑此直接認定政府使用人盾,但同樣不能因為掛上國安之名,就停止追問居民安全。
政府應說清楚,相關設施究竟供民政應變、救災使用,還是承擔軍事指揮功能?如果涉及軍事用途,為何選擇高度民用場所?有無替代方案、疏散安排及風險評估?依國際人道法的預防要求,衝突各方應在可行範圍內,避免將軍事目標設於人口密集區內或附近。政府不能只計算指揮系統如何存續,卻把鄰近居民承受的危險留在計畫之外。
具體部署可以依法保密,決策責任卻不能因此消失。必要時應透過國會秘密會議接受檢驗,向社會說明保障人民的原則。若規劃確實存在,卻欠缺充分的平民保護措施,那就是應受嚴厲追究的治理失職,不能用一句「全民韌性」搪塞。
川習會的啟示,在於強權競逐之下,台灣更需要有法律根基、能夠持續的自主判斷。回到中華民國憲法架構,維持必要防衛,並積極爭取兩岸對話,才是政府應當同時履行的責任。賴清德若只願強化對抗的準備,卻拿不出降低對抗的辦法,就沒有資格把政策的侷限包裝成人民必須接受的宿命。
執政者不能為了延續政黨的勝利,讓人民世代承受戰爭的陰影。因為政府的責任,不能只想到戰時政府如何繼續運作;更應該思考如何讓人民不必走到那一天。 (相關報導: 李其澤觀點:川習會後,美中進入「有期限競爭共存」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前法官,現為執業律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