睽違十年,我又來到了澳門。
這是我第三次踏上這座城市。第一次大約是在1999年,當時還是一次家族旅行;第二次是2016年前後,與一位學者朋友來參加會議;這一次則是2026年,我獨自前來參加一場學術活動。20多年過去,城市依然在,人卻已經不同。第一次同行的幾位親人如今已經不在人世;第二次與我同行、談笑風生的學者朋友,也在2024年40多歲時英年早逝。這一次再來澳門,看到一些熟悉的景物,難免有一點物是人非的感覺。
然而,澳門本身卻比我記憶中更加繁華。酒店更豪華,商場更巨大,交通與公共建設更加完善,大學校園也今非昔比。這次到澳門大學參加學術活動,無論校園、設備或學術隊伍,都讓我留下相當深刻的印象。
如果只看物質生活,很難否認這20多年來澳門所發生的巨大變化。2025年,澳門本地生產總值約為4,180億澳門元,實質成長4.7%,人均GDP約60.7萬澳門元。全年入境旅客突破4,000萬人次,其中約2,900萬來自中國大陸;相較於澳門本身不到百萬的人口,這是一個極為驚人的數字。
而這座城市最著名的產業,當然還是賭博。我這個人偏偏逢賭必輸。每年過年跟親戚打牌,我大概都是負責送錢的那一個,所以從來沒有培養出賭博興趣。但既然到了澳門,不去賭場看看,好像又少了一點什麼。於是晚上走進幾家賭場。裡面燈火輝煌,人聲鼎沸。來自中國大陸與世界各地的遊客坐在賭桌旁,籌碼不斷流動;酒店、餐飲、購物、娛樂與情色,又在賭場周圍形成另一套龐大的消費系統。
2025年澳門博彩毛收入約2,474億澳門元,比前一年增加約9%。這不是一個普通觀光產業的規模,而是一部巨大的慾望機器。可是走出賭場,又會看到另外一個澳門。我看到一對夫妻在外面激烈爭吵,不知道是不是輸了錢;有人喝得爛醉,嘴裡念念有詞;也有一些衣著普通的人,在賭場裡失魂落魄地走來走去,臉上沒有任何享樂的表情。賭場外面還站著一些不同年齡的女子,毫不避諱地招攬客人。在那個空間裡,金錢、性、酒精、僥倖與欲望混合在一起。
我不是道德主義者。人類既然有欲望,歷史上就一定有人經營欲望。賭博、酒精、情色與奢侈消費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文明社會。問題從來不是一句「這些東西好不好」就能解決,而是:一個城市能不能把欲望控制在制度裡,又能不能承擔它所產生的社會成本。
澳門一位朋友跟我說了一句很有趣的話:「我們澳門人不賭博,賭場都是開給你們遊客的。」
我聽了大笑。這句話當然不能當真。澳門人不是天生具有抵抗賭博的特殊基因。不過我後來查了一下資料,卻發現這句玩笑背後還真的有一點現實基礎。澳門官方委託的2019年調查顯示,居民參與澳門賭場博彩的比例只有9.4%;居民整體博彩參與率也從2007年的59.2%降至2019年的40.9%,博彩失調盛行率則從高峰期的6%降到0.8%。澳門從2009年開始推動「負責任博彩」,政府、大學與社福機構也建立了相應的宣導與防治體系。 (相關報導: 張良任觀點:澳門經濟的轉型與新機遇 | 更多文章 )
換句話說,「澳門人不賭博」固然是句玩笑,卻呈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博彩是澳門的產業,卻不必然是澳門人的生活方式。澳門人可以在酒店上班,可以做餐飲、零售、金融、交通,也可以直接或間接依靠博彩旅遊產業生活;但是下班以後照樣買菜、接小孩、喝茶、回家。於是形成一幅頗有意思的景象:全世界的人到這裡追逐欲望,而本地居民負責經營欲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