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安觀點：海峽危機失控─美伊全面開戰，還是重回談判桌？

7月22日，中東戰爭出現一個極具危險性的轉折。

葉門胡塞武裝宣稱，以彈道飛彈、巡弋飛彈及無人機攻擊兩艘沙烏地阿拉伯油輪。其中「恩塞利亞號」在沙國吉贊港附近遭擊中，船首起火；另一艘「萊拉號」遇襲的消息，仍有待進一步證實。胡塞武裝並宣稱，這是執行對沙烏地阿拉伯「海上封鎖」的一部分。

這場攻擊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不只是兩艘油輪遇襲，而是全球兩大能源海上咽喉——荷莫茲海峽與曼德海峽——可能同時陷入封鎖。

荷莫茲海峽原本是波斯灣石油與天然氣出口最重要的通道。美伊戰爭爆發後，伊朗要求通過船舶接受其管制，美國則堅持國際航道必須恢復自由航行，雙方圍繞海峽控制權不斷攻擊、攔截與封鎖，船舶通行量已大幅下降。

為了避開荷莫茲海峽，沙烏地阿拉伯開始把更多原油，透過東西向輸油管線從波斯灣一側送到紅海沿岸的延布港，再由紅海出口。這條替代路線每日可以輸送約500萬桶原油，其中相當一部分經過曼德海峽運往中國、日本、韓國等亞洲市場。

問題是，當胡塞武裝開始攻擊沙烏地油輪，沙國原本用來繞過荷莫茲海峽的「能源逃生門」，也面臨被掐住的危險。

荷莫茲海峽位於中東能源出口的東端，曼德海峽則控制紅海的南端。前者受伊朗軍事行動影響，後者受到胡塞武裝威脅。一旦兩處同時失去正常通行能力，波斯灣產油國即使能把原油送到紅海，也未必能順利送往亞洲。

這已不是單一海峽危機，而是中東石油出口體系可能被「前後夾擊」。

7月7日美伊軍事衝突重新升高前，布蘭特原油仍在每桶74美元左右；到了7月22日，一度突破94美元。不到三週，上漲約20美元，漲幅超過四分之一。這還是在戰爭尚未完全失控的情況下。

目前，美國與伊朗雖然持續空襲、飛彈攻擊及海上封鎖，但雙方仍未回到最猛烈的全面戰爭狀態。然而，油價已經從74美元升至94美元，顯示市場真正擔心的，並不是今天少了多少桶石油，而是明天還有沒有船敢通過。

油輪遭到飛彈攻擊後，受到影響的不只有原油供應。船舶保險費、運費、航線成本及交貨時間都會同步上升。部分船隻可能選擇繞行非洲好望角，不但航程增加數千公里，還會推高全球商品、化工原料、塑膠、運輸與製造成本。因此，這場危機最先反映在油價，下一步卻可能變成全球性的通膨危機。

亞洲尤其危險。中國、日本、韓國、印度及台灣，都高度依賴中東能源。歐洲船隻尚可經蘇伊士運河北上，亞洲能源航線卻必須通過曼德海峽向東航行。一旦紅海南端被長期封鎖，亞洲將直接承受油價、運費與能源安全三重壓力。

美國擁有遠程轟炸機、航母、空中加油機與龐大的軍事基地網絡，伊朗很難在傳統軍事力量上與美國正面對抗。因此，德黑蘭真正能夠施壓華府的工具，就是石油、航道與美國在波斯灣的盟友。 （相關報導： 劉燕婷觀點：停火解體或推進協議─美國伊朗終局就看三大陣營博弈？ ｜ 更多文章 ）

伊朗控制荷莫茲海峽的北岸，又可以透過與胡塞武裝的關係，對紅海及曼德海峽形成威脅。這等於告訴美國：即使美軍可以轟炸伊朗，伊朗仍有能力讓全球能源市場付出代價。

這是極其危險的一場豪賭。胡塞武裝攻擊沙烏地油輪，可能迫使沙烏地阿拉伯重新投入軍事行動；油輪遇襲若造成大規模傷亡或漏油災難，也可能引來美國更直接的報復。原本集中在美伊之間的戰爭，便可能把沙烏地、葉門、科威特、巴林、卡達、阿曼等國一一捲入。

戰爭一旦從兩國衝突變成區域戰爭，談判空間就會迅速縮小。

川普目前採取的策略，是軍事打擊與經濟封鎖同時進行。他警告，伊朗如果繼續攻擊荷莫茲海峽船舶，美國可能打擊伊朗的橋樑、發電廠及其他重要基礎設施。伊朗則反過來警告，一旦美國攻擊民用設施，德黑蘭將報復美國在波斯灣盟友的基礎建設。

這是一場逐步加熱的「溫水煮青蛙」。

每一次攻擊似乎都維持在有限範圍內，每一次報復也都宣稱只是回應對方；然而，攻擊的目標正在從軍事基地擴展到油輪、港口、橋樑、電廠與能源設施。當報復鏈條不斷延長，任何一次誤判，都可能把低烈度衝突推回全面戰爭。

但從另一個角度觀察，美伊雙方也未必真的希望走到最後一步。伊朗經濟難以承受長期封鎖與戰爭，溫和派希望重啟談判；川普同樣面臨國會、油價、通膨及美軍資源消耗的壓力。因此，美國不斷增加軍事與經濟壓力，很可能是希望削弱伊朗內部強硬派，迫使德黑蘭接受核計畫與荷莫茲海峽自由航行的談判條件。

問題在於，施壓可以逼出談判，也可能逼出更猛烈的反擊。

7月22日兩艘沙烏地油輪遇襲，證明這場戰爭已經不再侷限於美國與伊朗，也不再只圍繞荷莫茲海峽。

當胡塞武裝把戰線推向紅海，全球能源危機就從一個海峽擴展成兩個海峽；當油價從74美元升到94美元，戰爭即使尚未全面爆發，世界經濟也已經開始付出代價。

接下來的關鍵，不只是美國會不會擴大轟炸，或者伊朗會不會繼續攻擊油輪，而是雙方能否在油價突破100美元、更多國家被捲入戰爭之前，重新找到一張可以坐下來的談判桌。

美伊目前仍在邊打邊談、以戰逼談。然而，當荷莫茲與曼德兩大海峽同時被推向封鎖邊緣，留給外交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少。

和平的大門還沒有完全關閉，但戰爭，正從兩個方向向它逼近。 （相關報導： 劉燕婷觀點：停火解體或推進協議─美國伊朗終局就看三大陣營博弈？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