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我擔任台大行政副校長時,有一天,臺大醫院院長何弘能突然來到我的辦公室。他說,醫院的一級主管正要進行管理訓練,想邀請我去上幾堂課。我很驚訝,連忙推辭:「管理不是我的專業,管理學院那麼多大師,你應該找他們才對。」
何院長回了一句讓我至今記憶猶新的話。他說:「你是行政副校長,天天都在處理實務。你的經驗和判斷,可能比管理學院大師的高大上理論,更貼近我們的實際需求。」
我想了一下,沒再推辭。但接下任務後,焦慮隨之而來:一個教了三十幾年物理的人,到底能在管理方面講什麼?
當費曼遇上杜拉克 我教物理教了三十幾年,但在台大擔任系所、院級、教務、研發等各層級行政主管的資歷,加起來也超過了二十年。從預算爭奪到人事風暴,能遇見的行政困境與難題,我幾乎都正面處理過。
物理訓練是我的思維本能,行政則是我的日常實作 ,但這兩件看似南轅北轍的事,要怎麼放在一起講?
後來我想通了:物理和管理,本質上都在處理「多體問題」——只是一個處理的是物體互動,另一個處理的是人際關係。這兩個領域之間,確實存在許多共通的抽象原則。這就像物理泰斗費曼遇上管理大師杜拉克——他們會討論什麼?必定是共通的底層哲學思維,否則就是雞同鴨講了。
其實早在2005年,台北101大樓點燈拼出「E=mc²」時,就是我第一次用物理直覺去設計一個大型而複雜的人際活動。那次的成功讓我隱約感覺到:人際互動遠比物理的複雜系統更難捉摸,因為物理系統的粒子間的作用力是不變的,而人際間的關係本身就像一個複雜的時間函數,使得人間的多體系統變得更加不可預測。但是物理思維在管理實務上,也確實給了我許多的直覺指點,像暗夜中的明燈,常能指引方向,用處比想像的更廣泛而實際。
2016年,在台大醫院的主管訓練課程上,我講了兩個小時,那是我第一次正式使用「物理管理學」這個名詞。我把職場上的「拍馬屁」類比為共振,把「吹牛」講成準粒子,把空想家定義為虛粒子,把組織老化看作熵增,而管理者避免用力過猛的拿捏,就是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的平衡。
在案例解析中引入大家熟知的物理現象,剖析與解離其中的底層思維,不僅讓現場主管耳目一新,更讓繁複的管理理論變得直覺、更容易類比應用。聽課的主管們反應熱烈,不是因為我講的物理有多深奧,而是因為我講的是真正處理過的困境,只是用直覺的物理底層邏輯重新解構了一遍。多年後,甚至有位台大醫院行政主管私下告訴我,那次演講是他聽過印象最深刻的一堂課,深刻啟發了他後來與長官、部屬的互動,也因此與人來往更融洽。
「物理管理學」的通識撞牆記 2018年,我卸下行政職,決定把這些零碎的東西,有系統地整理成一門大學通識課。一來讓自己的雜亂思維沉澱,二來也希望讓非理工背景的學生接觸物理哲學的思維方式——不是要他們學會嚴謹的解題,而是要他們習慣用另一種尺度與視角看待職場互動問題。我也希望能利用教學相長的過程來學習與探索這門我想像中的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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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確保內容不至於流於我的個人主觀,我特別去請教了管理學院的教授,甚至希望能找到專家合開。西方主流管理學常用案例教學,在與管理學教授討論過程中,我驚喜地發現許多經典的管理案例,本質上就是標準的物理現象。
例如,供應鏈中著名的「長鞭效應」(Bullwhip effect),其實就是擾動訊號在不同介質傳播時,被放大成震波的結果;而豐田汽車(Toyota)著名的「看板管理」(Kanban),底層邏輯正是物理學的連通管效應,看板只是在各個節點上設置了通告與閥門。類似的物理管理案例不勝枚舉,可惜大多數人往往「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這讓我信心大增,證明我的直覺沒錯:物理與管理都是處理多體現象,底層哲學完全共通。管理學不只需要案例,更需要有底層哲學的指導,而物理學的經驗恰足以給出許多直覺判斷的方向。然而,管理學院的教授大多非常忙碌,雖然給了我許多指導,但共同開課的意願並不高。
於是我開始上網搜尋有沒有這類的教科書,卻發現市面上多是用物理名詞包裝的流行管理書,例如「相對論管理學」、「混沌管理」或「量子管理」。它們往往只借用了漂亮時髦的物理名詞,實質內容卻與物理思維並不相同,甚至背道而馳。這更堅定了我要開拓這一門有趣跨領域學問的決心。當時在上網搜尋時,也發現許多著名大學也已經啟動了跨領域的研究所相關課程,這更讓我知道,在這個地球上,我不是一個人在胡思亂想,而是時代趨勢的確已經逐漸走向,如何更有效率的利用物理思維來理解人際間的複雜管理現象。
沒想到,當我滿懷信心與熱情的把「物理管理學」的課程大綱送到學校審查時,卻立刻被打回票。
學校在審查通識課程的流程非常嚴格,專業科目只要專業系所同意即可開設,但通識課程則需要通識中心的各相關學系各自表達意見。退回的意見很直白:「授課教師沒有管理專業及學位,也沒有相關著作,所開的通識課名稱不能出現『管理』兩個字。」 哪怕我當了多年的台大行政副校長、擁有豐富的實務經驗,也不得例外。
我無奈問:「那怎麼辦?」學校說:「你可以改個名字。」
我想了半天,改成了「CXO的應用物理學」再送上去。結果學校很快的又退回來,問題是:「第一,什麼是CXO?第二,台大課程的中文名稱不可以出現英文。」最後,我只好把中文名稱改為「執行長的應用物理學」。審查委員大概覺得這個名字夠複雜、夠安全,終於讓它通過了。所以在台大,要開設物理學管理的通識課程,得先學會如何繞過體制的固有頻率。
課程公告出去後,原本只開放80個名額,卻湧進了將近300人搶著登記。這反而讓我有些忐忑,深怕第一次開課準備不足,無法滿足大家的好奇心與期待。
管理與物理都是面對多體問題,底層的哲學思維有許多類比之處。(作者提供)
剝離人際道德評判,看清職場底層邏輯 後來,我陸續在台灣大學與中原大學教了大約七個學期的「物理管理學」,內容逐漸成熟,卻一直沒有時間整理成文字。
西方管理學講究標準化流程,如同經典力學的齒輪咬合;而東方的職場往往更像量子力學,充滿了人際的疊加態與不確定性。我在教書的過程中,又產生一個新的困惑,現在西方現代管理學主導了當今世界,但難道東方幾千年的歷史發展中,就不需要管理嗎?
因此,這個專欄不是一個物理學家跑來跨界「指點」管理。而是一個老物理學家,把自己這幾十年來用物理眼光看懂的職場現象與管理案例,一件一件記錄下來。除了引入「物理」來重新解構管理事件,我也會嘗試在中國思維的歷史案例中,去剖析東西方管理邏輯的根本差異。
最重要的是,物理學從不進行道德審判,物理學只告訴你:當特定粒子處在特定環境的界條件時,現象是如何運轉的。當我們剝離了職場上的人情恩怨與道德批判,反而更能看清事情的本質。物理管理學或許能提供一個嶄新角度來看人際間的多體現象。這個專欄的方法不一定對每個人都有用,但如果剛好有人在職場遇到了走不出的困境,讀到「職場物理管理學」時能心頭一亮,想通「原來人際互動也可以這樣想!」——那就夠了。
下週,我們就從職場最常見的現象開始聊起——為什麼有人喜歡拍馬屁?千穿萬穿,為何馬屁不穿?馬屁為何會拍到馬腿上?到底什麼是「拍馬屁的物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