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二戰中美合作的代表性人物,人們首先想到的往往是組織「飛虎隊」(The Flying Tigers)來華助戰的陳納德(Claire L. Chennault),還有因為與蔣中正關係鬧翻而被召回的史迪威(Joseph W. Stilwell)。
他們倆人與蔣中正的關係一好一壞,在兩岸有全然不同的歷史地位,也代表著中美關係過去80年來的正面還有負面因素。平心而論這倆人對中國的抗戰都有功有過,卻都不是從本質上真正扭轉中美同盟關係的戰略家。
陳納德是位傑出的空戰指揮官,靠著在中國戰場上擊敗日本陸軍航空兵穩住了國民政府的抗日意志,可是光靠空中武力並沒有辦法結束日本對中國的侵略。史迪威為國軍培訓了中國遠征軍和中國駐印軍兩支抗戰期間最現代化也最有戰力的地面部隊,但卻缺乏足夠的政治耐心去學習如何與他的長官以及同僚好好相處,最終因為違反了盟國之間該有的倫理試圖強迫委員長讓出兵權而被強制召回。
無論是陳納德、史迪威還是蔣委員長本人,平心而論都是堅持己見,無法接受不同觀點的偏執狂。他們各有自己的才華,卻不願正視自身的盲點,更不願意接受異己的建議,最終導致中美同盟關係瀕臨崩潰。
尤其史迪威更不懂兵聖克勞塞維茨(Carl von Clausewitz)「戰爭是政治以另一種手段延伸」的概念,多次頂撞並且以羞辱他的長官蔣委員長為樂,被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總統召回純屬活該。
非常幸運的是,取代史迪威出任駐華美軍司令以及蔣委員長參謀長的魏德邁(Albert C. Wedemeyer)是一位真正的戰略家。魏德邁不僅飽讀兵書,還曾在1936年到1938年前往柏林的德國戰爭學院深造,是美軍當中「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代表人物。
馬歇爾(George C. Marshall)發掘了他的才能,並在1941年邀請他進入美國陸軍參謀本部作戰計畫處草擬《勝利計畫》(Victory Program)。換言之從美國如何同時打贏歐洲與亞洲的「兩場戰爭」,到美國該如何動員1,000萬青年從軍參戰以及如何統籌協調全國工業生產武器裝備都出自魏德邁之手。
在那個德國行將戰敗,距離日本投降已不遠的日子,美國將魏德邁這位天才派到中國來也是為了挽回行將破裂的中美關係下了狠招。只是即便是優秀如魏德邁者,他之所以會被從核心戰場歐洲調到亞洲來,其實還是受到美英之間的另外一場戰略路線之爭所影響。

「史迪威事件」的背景
在討論魏德邁來華以前,首先我們要先瞭解蔣中正與史迪威之間的衝突有多麼的可笑和荒誕。與多數傳統觀點的看法不一樣,蔣中正與史迪威之間衝突的源頭其實並不是來自於蔣中正與史迪威之間有什麼爭端,而是來自於陳納德與史迪威之間對於盟軍該如何由中國反攻日本這點有不同的看法。倆人不同的觀點則來自於各自兵種的本位主義,陳納德主張從空中反攻,史迪威主張地面。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被人遺忘的亞洲艦隊總司令顏露爾─支持台灣光復的美國海軍對華戰略之父 | 更多文章 )
實際上從蔣中正最本位主義的角度出發,他理所當然是更支持史迪威而非陳納德的觀點,因為史迪威反攻中印公路的路線不僅能為國軍爭取到更大量來自英美的援助,也能得到更多政治及外交上的關注。
對於史迪威改造國軍,促使國軍現代化的方案,蔣委員長更是沒有不支持的理由。那為什麼最終蔣中正會採取支持陳納德的態度?這其實與美國本身的戰略設計密切相關。
因為自亞凱迪亞會議(Arcadia Conference)以來,美英盟軍就已經確立了戰爭的目標是先擊敗納粹德國再擊敗軍國日本,所以美軍在德軍放棄抵抗以前是不會將注意力轉向亞洲的。這意味著美國不會派地面部隊到中國戰場參戰,只會派出由陳納德指揮的空中武力來維持國民政府的抵抗意志。
在不可能得到美國地面武力支持的情況下,蔣中正要確保中國軍民持續抗戰,只能夠選擇支持手中有武力的陳納德。
然而史迪威似乎並不明白蔣中正的深層考量,認為蔣中正選擇押寶支持陳納德是針對他個人的污辱性行為。尤其羅斯福與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在1943年的華盛頓會議上都選擇站隊陳納德,更讓史迪威覺得自己被孤立,於是決定對蔣中正還以顏色。
沒有錯,其實就是那麼簡單可笑的原因,純粹就是史迪威認為蔣中正偏袒陳納德,將個人恩怨置於整體國家戰略之上。
後來也是為了報復蔣中正,史迪威不只想要奪取國軍的指揮權,還聽信了戴維斯(John Paton Davies Jr.)、謝偉思(John S. Service)以及盧登(Raymond P. Luddon)等手下政治顧問的讒言,公然主張武裝延安的中國共產黨。
這點踩到了蔣中正心中真正的大忌,只能夠透過赫爾利(Patrick J. Hurley)要求羅斯福召回史迪威,一切都根源於史迪威在政治上的幼稚。

魏德邁為何被調到亞洲
相比起被情緒牽著走的史迪威,魏德邁是一位頭腦更冷靜的軍人,才會被馬歇爾委以重任。但是魏德邁卻如同史迪威一樣陷入了另外一場與盟國領袖的紛爭,他的對手不是別人,正是英國首相邱吉爾。
原來在歐洲戰場上同時也存在著該如何打敗納粹的路線之爭,以馬歇爾、艾森豪(Dwight D. Eisenhower)還有魏德邁為代表的美軍將領希望能在1943年就完成對法國的登陸,盡早結束與納粹的戰爭。
然而邱吉爾所必須要思考的不只是如何擊敗納粹,同時還要保住大英帝國在全球尤其是地中海的影響力,外加直接登陸法國可能會導致英軍遭遇慘烈損失,所以他主張反攻路線應該以北非為優先。
拿下北非以後再從地中海對義大利實施反攻,透過「間接路線」擊敗德國。魏德邁認為這將毫無必要的延長戰爭時間,且美國沒有義務維持大英帝國的全球利益,於是與邱吉爾爆發衝突。
邱吉爾與羅斯福兩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分別執掌兩國海軍,不僅有悠久的私人情誼,也都經歷過1915年英軍硬攻加里波里的失敗,再加上1942年英軍登陸法國迪耶普時的慘敗,他得以說服羅斯福總統接受他登陸北非優先的「間接路線」。
不死心的魏德邁又在1942年6月21日華府的會議上當著羅斯福的面狠狠修理了邱吉爾,結果導致他被調到印度擔任蒙巴頓(Louis Mountbatten)勛爵的參謀長。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被人遺忘的亞洲艦隊總司令顏露爾─支持台灣光復的美國海軍對華戰略之父 | 更多文章 )
何以魏德邁要如此積極的與邱吉爾唱反調?除了他不反對美國在政治上火中取栗為英國維持地中海霸權之外,最重要的是他還是有盡早擊敗希特勒(Adolf Hitler)的戰略遠見。
之所以選在1943年而非史實的1944年進攻法國,不只是因為考量到當時德軍在歐洲沿海設置的大西洋堡壘(Atlantic Wall)還十分脆弱,同時也顧慮到當時的蘇聯尚未進入轉守為攻的階段。
魏德邁相信如果美國能夠盡早進攻歐洲大陸,開闢「第二戰場」,不僅能舒緩蘇聯遭受德軍攻擊的壓力,同時也能遏止蘇軍在反攻德國的過程中佔領過多歐洲大陸的土地。他的目的是一勞永逸的將納粹主義和共產主義兩大歐洲集權主義思想予以扼殺,提前解決掉美國戰時與戰後兩個最大的敵人。
這自然與當時邱吉爾以及對蘇聯充滿期待的羅斯福存在激烈的思想衝突,被流放到印度坐冷板凳也就不讓人感到意外了。

新官上任整頓中國戰場
1944年10月31日,魏德邁在沒有任何戰鬥機護航的情況下搭乘C-47運輸機抵達昆明,起初還沒有人認得他是即將接替史迪威的駐華美軍司令,飛機降落在巫家壩機場的角落,還是一輛滿載中國苦力的卡車把他接了出來。
魏德邁不拘禮節,不重排場的性格很快就彰顯了出來,也讓他到了重慶以後很快就與蔣委員長打成一片。首先是要整頓史迪威留下來的爛攤子,而他為此確實是深感沮喪。
史迪威走的倉促,沒有留下來辦理任何交接儀式,同時魏德邁還發現史迪威根本就沒有參謀作業。基本上他把重心都放在了滇緬戰場,對中國本土的作戰毫無規劃,僅靠多恩(Frank Dorn)等少許親信處理問題,根本沒有辦法因應日軍「一號作戰」攻勢。
他忍不住在寫給岳父的信中抱怨:「我的前任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他把太多時間花在上緬甸的叢林裡指揮幾個營級部隊作戰,並因此獲得大量媒體宣傳,被塑造成一位偉大的戰術家;結果卻完全忽略了他身為委員長參謀長以及中國戰區美軍總司令所應承擔的責任。」
與陳納德還有史迪威最大的不同,魏德邁注重的不只是提升國府的抗日士氣,而是首先從無到有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幕僚作業。而這本來就是魏德邁所擅長的,他很快就在參謀長麥克魯(Robert B. McClure)上校協助下,於中國戰區美軍司令部召開每周例行會議,邀請包括何應欽將軍在內的中美高級將領參加,目的是要彌補國軍方面對於美國參戰以來被長年排除於美英參謀首長聯席會議的牴觸情緒。
魏德邁過去就有在天津第15步兵團服務的經驗,知道中國人重視面子,所以國軍將領在會議上提出的意見都得到尊重。久而久之,由魏德邁主持的會議就得到了國軍將領們的歡迎,甚至連蔣委員長本人都開始參與。雙方有更多機會面對面交換意見,蔣中正又能親自將國軍的需求直接告知魏德邁,大幅度降低了過去史迪威時代雙方容易產生的誤解。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被人遺忘的亞洲艦隊總司令顏露爾─支持台灣光復的美國海軍對華戰略之父 | 更多文章 )
於是魏德邁得以此為基礎,要求蔣中正協助推行史迪威所期望蔣中正推行的軍事改革。換言之國軍的許多問題是確實存在,且史迪威的國民政府的批評也並不全部都是無中生有,差別在於魏德邁更具外交手腕,懂得維繫中國主人的顏面,得以在蔣委員長的支持下推動這些原本蔣委員長就不反對的改革。而想要強化國府陸軍的作戰能力,魏德邁要整頓的就不會只是史迪威留下的爛攤子,陳納德跟老蔣本身的爛攤子也一樣。

改革國府陸軍的「阿爾發計劃」
改造國府陸軍30個師的計劃早在史迪威來華以前,就由美國駐華軍事代表團團長馬格魯德(John Magruder)將軍提出,後來由史迪威在印度、雲南以及廣西推行。然而由於陳納德在1943年得到羅斯福、蔣中正以及邱吉爾支持,擁有駝峰空運物資的優先使用權,導致運送到中國的物資都優先提供給了第14航空軍及中美空軍混合團,國府地面部隊的發展極度不平衡。
魏德邁將軍上台後.不僅駝峰空運噸位大幅提升,中印公路也很快打通.有足夠的客觀條件對戰略物資進行平衡分配。所以面對陳納德要求不斷增加第14航空軍彈藥與油料分配的要求,魏德邁毫不猶豫地予以拒絕.強調陸軍地面部隊的建設也十分重要。
空中支援的重要性魏德邁並非不知道,但是他十分明白第14航空軍在中國戰場的地位就是一支支援陸軍的戰術空軍,不具備從空中擊敗日本的戰略能力。
更何況持續對淪陷區的轟炸,只會導致中國本來就缺乏的陸上以及水上交通設施癱瘓,不利於戰後中國的復員。所以他轉而將資源投入重建國府陸軍的「阿爾發計劃」(Operation Alpha),將原本史迪威已經訓練好的部隊跟未來要培訓的部隊合起來制定39個美械步兵師的訓練計劃,提高國軍部隊地面反攻的能力。國府陸軍內部腐敗的問題同樣必須處理,才有可能將之打造成足以擊敗日軍的鋼鐵勁旅。
首先是要解決抓壯丁跟吃空缺的問題,魏德邁與麥克魯確保所有發放給「阿爾發部隊」的美援物資,包括食物都得到聯絡官的監督,防止長官暗中將其偷走。為了照顧國軍官長的顏面,所有的美軍顧問都以聯絡官的名稱與國軍官長溝通,免得國軍官長認為自己被洋人瞧不起。底層士兵得到足夠的糧食與裝備,接受了完善的訓練之後,戰鬥力自然提升。
同時對於比較無能或者不聽話的將領,國軍還在魏德邁的建議下將他們調回到後方接受參謀訓練,掃除美軍聯絡官推行改革的障礙。長期被美軍視為保守派將領的何應欽也被魏德邁和麥克魯推舉為中國戰區陸軍總司令,給足了他面子讓美軍聯絡官能夠在國軍裡辦實事。
39個「阿爾發師」得以走向真正的現代化,成為中華民國陸軍正規軍接受美援的源頭,儘管他們在整個中國陸軍近400個師的部隊裡還是少數中的少數。
對中國共產黨的防範
然而魏德邁真正與蔣委員長合拍的地方不只是他試圖打造現代化的國軍,而是他對中共的防範。實際上魏德邁剛到任時也經由延安觀察組的報告對中共強大的群眾動員能力有所期待,並相信若共軍願意真心抗日,這股人民力量對美軍而言會是比國軍還要強大的助益,為此麥克魯一度也有武裝8路軍的計劃。問題就是毛澤東的心不在抗日,更不打算屈服於美國的戰後利益,魏德邁在洞察到中共的野心之後自然必須嚴加防範。
於是他與赫爾利合作嚴格禁止駐華美軍與中共接觸,確立了以國民政府為唯一合作對象的目標,而且還派遣在莫斯科擔任過武官,對共產主義高度警惕的親信葉頓(Ivan D.Yeaton)擔任駐延安美軍觀察組的組長。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被人遺忘的亞洲艦隊總司令顏露爾─支持台灣光復的美國海軍對華戰略之父 | 更多文章 )
原先派出美軍傘兵空降山東,或者陸戰隊登陸連雲港由共軍接應的計劃全部被取消,使毛澤東氣得七竅生煙,轉而與魏德邁還有駐華美軍走向對立。
魏德邁則是整合了戰略情報局(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在中國的人馬,為國軍的傘兵還有敵後游擊隊展開訓練,甚至直接空投特戰小組到敵後與共軍搶地盤,美國與中共對抗的序幕從此拉開。
期間魏德邁曾經表示,在美軍援助國軍反攻的過程中,如果遭遇到共軍抵抗,就會將共軍視之為日軍或者偽軍的同路人一起消滅,這是OSS特戰部隊進入敵後武裝國軍游擊隊的真實目的。
假如是從共軍的根據地發起反攻,則美軍會將共軍視為盟軍的人馬,並在共產黨根據地建立軍政府並給予援助。但是在魏德邁取消一切與共軍合作計劃的情況下,美軍只有可能支持國軍反攻,共軍膽敢有任何反抗行為都會被視為偽軍在美軍的火力優勢下被剷除掉。
國軍不只有第14航空軍的空中支援,到了反攻最後階段甚至還會得到美國海軍第7艦隊的海上支援,共軍注定將在「阿爾發師」反攻的過程中跟著日軍一起被擊潰。
也難怪到了抗戰即將勝利之際,發生了至少兩起OSS特戰人員被共軍俘虜的事件。甚至日軍投降以後,美軍情報官伯奇(John Birch)上尉慘遭共軍殺害的事件,為此魏德邁曾當著毛澤東和周恩來的面威脅美國將以原子彈炸掉半個中國來報復,雙方的樑子可以說就此結下。魏德邁強烈的反共情緒,則源自他早年在德國接受的軍事教育,認定共產主義和納粹主義、軍國主義同為美國價值的威脅。

支持蔣委員長的領導
魏德邁在與毛澤東和周恩來的數次接觸中,不僅為中共高層以各種迂迴手段拒絕與盟軍精誠合作抗日的態度所激怒,同時他還更加認定延安執行的就是莫斯科赤化中國的意志。當然看清楚中共真面目的美國人很多,但是反對中共卻不盡然等同於支持蔣中正繼續領導中國或領導國民政府。而魏德邁之所以能與蔣中正相處如此融洽愉快,就是在於他與陳納德一樣從不挑戰,甚至全力擁護蔣中正一統中國的大業。
當然這也未必等於魏德邁或者陳納德多麼崇拜蔣中正,而是在於他們從現實角度出發評估蔣中正是唯一既有能力統合國民政府內各派系,有潛力統一整個中國,同時又願意積極與美國合作的重要領袖。
實際上毛澤東無論是在統合派系還是統一整個中國的表現上都遠遠凌駕於蔣中正之上,所以願意與美國合作才是魏德邁與陳納德對蔣中正力挺到底的真正原因,因為整個中國能為美國爭取或者值得美國爭取的就只有能力第二強的人物。
提及國民黨的其他領袖或者所謂的「第三勢力」,魏德邁搖頭嘆息,強調他們在蔣毛的夾殺之下根本不成氣候,相比之下他更寧願相信蔣中正的「真誠」。然而1947年夏天,他奉杜魯門(Harry S. Truman)之命對中國與南韓局勢進行了兩個月的考察,還是難掩對國民政府的腐敗、失能以及一系列反民主的倒行逆施失望透頂,甚至在8月22日當天在蔣中正以及一群政府官員面前嚴詞數落了政府的缺點。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被人遺忘的亞洲艦隊總司令顏露爾─支持台灣光復的美國海軍對華戰略之父 | 更多文章 )
但是魏德邁還是必須面對現實,當時中國的情況就是只能在蔣中正與毛澤東之間做選擇,因為其他力量根本不足以或者無意願阻止中國淪為反美國家。更何況魏德邁在抗戰末期有過協助國府陸軍改革成功的經驗,且他也相信蔣中正對美國的「真誠」,所以他雖然在給杜魯門的報告中批評了國民黨內的「反動勢力」,卻還是刻意將蔣中正與這些「反動」勢力區分開來,並建議美國應持續向國府提供援助。
他認為以美國的國力不應該對國府提供無償的援助,但如果美國選擇袖手旁觀將導致中國全面赤化,所以應該以中國推行政治還有經濟改革為附加條件提供援助。抗戰末期改造39個師很容易,但如今日本已經被打垮,要改造的不是39個師甚至於不只整個國民革命軍,而是整個中華民國,複雜程度豈止是千倍萬倍。此外為了防止美國對中國內戰的介入被視為帝國主義干預,魏德邁建議由國民政府出面申請聯合國的幫助。
難以逆轉的大潰敗
1947年對中國的考察不只訪問了大陸,也造訪了剛剛經歷過二二八事件的台灣。魏德邁亦收到了不少來自台灣人的請願信,從他嚴詞批判國民黨官員保守、腐敗還有失能的態度來看,對陳儀的評價應該是不會好到哪裡去。
但是魏德邁並沒有因此轉而支持台灣人脫離國民政府的自決權,反倒從維護鞏固整個自由中國的立場出發,沒有在報告中提及任何台灣人民對國民政府的牴觸。
他在1948年對美國國家戰爭學院的演講中強調,只有中國仍然被完整控制於親美政權的手中,蘇聯的勢力才難以藉由華南一路滲透到東南亞。當時在東北以及朝鮮半島北部都被中共還有蘇聯控制的情況下,若中國的華南地區也被共產勢力控制,勢必會影響到法軍在中南半島圍剿胡志明的軍事行動。
所以為了防範整個東亞陷落,魏德邁不可能提出任何不利於穩定國民政府治理兩岸的建議。
但是東北的情況不同,當時淪陷幾乎已經是時間上的問題,隨時可能類似於東歐出現一個蘇聯扶持的衛星國。魏德邁為了防止整個中國跟著東北一起淪陷,提議由聯合國出面託管東北,以國際介入的模式來凍結國共內戰,確保東北三省不會為蘇聯一家所壟斷。
他強調此舉確實可能在主權上冒犯中國,但是長痛不如短痛,為了阻止整個中國赤化,蔣中正必須主動向聯合國提出由中美英蘇四國共管東北的申請。
然而這項建議對於在1931年沒有抵抗,導致東北落入日本手中長達14年的蔣中正而言卻是一個進退兩難的抉擇,如果他為了避免中共席捲全國而再度選擇拋棄東北,肯定會導致自己在關外徹底失去民心。
不幸中的大幸是杜魯門政府選擇壓下魏德邁的報告,同時逐步從中國撤出美軍。到了1949年整個中國大陸都隨著東北一起被赤化,省去了蔣中正是否該決定放棄東北的麻煩。
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行將建政的兩個月前,國務院才在發表的對華白皮書中附上了魏德邁的報告,根本沒法挽回大陸淪陷的局勢。且白皮書的內容絕大多數都是將大陸失敗的責任歸因於中華民國政府的自身問題,這些問題絕大多數正如魏德邁所言是確實存在的問題,哪怕蔣中正本人在日記中都無法否認。只是從美國的利益出發,一個強大的紅色中國即將成形,並將在80年後對美國的霸權形成挑戰。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被人遺忘的亞洲艦隊總司令顏露爾─支持台灣光復的美國海軍對華戰略之父 | 更多文章 )
美國該不該取得全面勝利?
中國到底是如何失去的?這是一個直到今天在美國的政策圈以及歷史圈都還在討論且沒有解答的問題。支持魏德邁的人,例如主張「放蔣出籠」(Unleash Chiang)的盧比歐(Marco Rubio)可能會認為當年的袖手旁觀為今日的美國製造了空前的強敵。反對魏德邁的人則會認為美國從來就不曾擁有過中國,共產黨之所以能奪權成功完全來自於中國人獨立的民族意志,此種民族意志無論給當年的國府多少援助都壓不下去的。
而到了1972年,伴隨著中共與蘇聯翻臉以及尼克森(Richard M. Nixon)訪陸,魏德邁與陳納德將中共視之為蘇聯傀儡的論點在一瞬間就被證明過時。研究魏德邁的學者史圖克(William W. Stueck)在他1984年的著作中強調,當年美國沒有接受魏德邁的建議將亞洲的共產主義徹底殲滅掉未必不符合美國的利益,越戰的經驗讓那個世代的美國自由派學者普遍認知到過度介入以及壓制外國的共產革命會被國際社會視之為帝國主義行徑。
且從中共後來與蘇聯翻臉,越共後來也與中共翻臉,然後兩個國家都走上和美國親善的資本主義道路這點來看,共產黨在中國和越南的勝利似乎沒有動搖華府的利益。史圖克甚至指出,由於中共統治大陸後又將蘇聯的勢力從東北驅趕出去,反倒是一種對美國的祝福。
假若國民政府留在大陸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和魄力辦到這一點,恐怕史圖克士抱有問號的,屆時青島的美軍跟盤據旅順、大連的蘇軍勢必將陷入更為緊張的態勢。
美國與中共關係正常化後,尤其是越戰後的美國學界確實有一股不要取得全面勝利,至少不要在亞洲取得全面勝利更有利於美國利益的氛圍。因為亞洲的共產革命與歐洲做為蘇聯衛星國的共產主義革命不同,反應的更多是民族自決而非階級鬥爭,所以最有利於美國的選擇應該是順應亞洲人民的選擇,然後再試圖扭轉這些共產國家成為美國盟友去對抗蘇聯還有其他的共產國家,實現權力平衡。
對此魏德邁當然不能接受,許多美國的保守派也不能接受。深受魏德邁影響,長年支持中華民國的美國亞利桑那州參議員高華德(Barry M. Goldwater)在他1962年的作品《為何不追求勝利?——重新檢視美國外交政策》(Why Not Victory? A Fresh Look atAmerican Foreign Policy)中,就主張美國應該在與蘇聯還有中共等共產主義強國的鬥爭中贏得全面且徹底的勝利,而這也是魏德邁長期的信念。
取得全面勝利而非軍事勝利
寫到這裡,可能很多人會認為魏德邁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鷹派,為了實現內心的大義不惜以核武攻擊莫斯科和北京,正如他曾經威脅毛澤東要用原子彈炸掉大半個中國一樣。
然而綜觀美國如此多的軍事將領當中,僅魏德邁獲得台灣戰略思想大師鈕先鍾承認為真正的戰略家,他取得勝利的方式自然不是只靠武力為唯一手段,實際上魏德邁甚至可以被視為整個美國在戰後提倡「大戰略」(Grand Strategy)思想的第一人。
他開宗明義的在給杜魯門的報告中指出「大多數中國人民與韓國人民並不傾向共產主義,也不熱衷於意識形態之爭。他們所渴望的是食物、住所以及和平生活的機會」。所以要協助國民政府打贏共產黨的方式並不僅是提供國軍訓練與裝備或派遣軍事顧問,而是協助蔣中正在中國建立一個能夠長久有效的政府。美國應該在軍事援助國府的同時提供經濟援助,確保國府有足夠的資源穩固民心,而穩固民心的關鍵在於確保民生的正常運行。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被人遺忘的亞洲艦隊總司令顏露爾─支持台灣光復的美國海軍對華戰略之父 | 更多文章 )
唯有當在國民政府統治下的中國人都能吃飽喝足,得到體面的住所與工作,他們才有足夠的底氣抵制共產黨的統戰。也必須要在共產主義的威脅被連根拔除以後,中國才能推行真正的民主憲政。
隨著中華民國在1948年行憲,魏德邁對國民黨「反動統治」的印象也有了大幅改善,強調《中華民國憲法》的許多內容其實來自於原先中國共產黨的主張,此一改變更加堅定了他對蔣中正的支持。
為此魏德邁抱怨道,美國有很多機會取得全面的勝利,如果一開始就接受他1943年登陸法國的建議,英美盟軍或許已經直接進軍到了波蘭,根本不會有後來蘇聯紅軍席捲整個東歐的機會。
若美國願意在1947年仿效對希臘還有土耳其的援助支援國民政府,大陸或許也不會淪陷的如此迅速徹底,屆時就算韓戰沒有辦法避免,美國也能在中華民國政府幫助下將越南的共產主義運動扼殺掉。
所以魏德邁認為美國自己放棄了一場可以在幾乎不出一兵一卒,以政治還有經濟援助為主要手段取得的全面勝利。撰寫《勝利計劃》的魏德邁親手奠定了戰後美國霸權的基業,卻因為自身的建議沒能得到羅斯福跟杜魯門兩任政府的全力支持,目睹到歐亞大陸「世界島」被赤化的悲劇。1989年12月去世的魏德邁不曾相信中共「改邪歸正」,所以改革開放後雖然多次受到北京邀請,卻始終沒有踏上過中國大陸一步。

和藹謙遜的「美國隊長」
要說二戰時的美國哪位將領最符合「美國隊長」(Captain America)的形象,可能還真的只有魏德邁,這不是說其他同事帶的美國軍人就不善良、不謙遜或者不純粹,而是像魏德邁這樣為美國霸權奠定基礎,卻又能保持善良、謙遜與純粹的高級將領可能真的只有他一個。這首先反應在魏德邁無論是在役或者退役,對待所有寫信給他請教的人,無論身份階級都只有一個態度,那就是「認真」。
其中一個小故事,1964年12月16日,家住馬里蘭的魏德邁收到一位韓國研究生李東鎮的信,希望魏德邁能接受他訪談以完成一本與近代中美關係史相關的論文。當時李東鎮人住在華府,魏德邁不顧自己美國陸軍退役上將的身份,居然親自開了40分鐘的車到華府接李東鎮回自己的住宅,並在接受了數小時的訪談後又開車把李東鎮送回華府,讓筆者讀了忍不住想到以前那些接受過筆者口述歷史訪談的國軍老英雄。
在魏德邁心中,人不分貴賤永遠平等,一位上將對待一位研究生都如此謙遜,也難怪他能夠跟老蔣總統相處愉快。魏德邁對老蔣總統並非毫無意見,也知道他統治下的中華民國弊病重重,但他更深知蔣中正面對的困難,也肯定中華民國在他領導下面對日本侵略能夠堅持長達八年時間不投降。他強調國民政府的抗戰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果蔣中正放棄妥協的話,會有100萬日軍被釋放到太平洋戰場上投入與美軍的戰鬥。
所以如果沒有蔣中正堅持不投降,就不會有後來美國在太平洋的霸權地位。老蔣當然有他保存實力的私心,但是邱吉爾同樣也有,且邱吉爾都為了他的私心把魏德邁給流放到了亞洲。體會過那麼多的人情冷暖,魏德邁早就不把蔣中正的缺點當一回事了,也認定美國只要放棄了蔣中正就注定將失去太平洋戰爭的一切戰果。從當下中共對美國霸業的各種挑戰還有侵蝕來看,不得不承認魏德邁有他的先見之明。
確實魏德邁有他高貴的人格特質,對蔣中正和台灣的中華民國也是絕對忠誠,甚至對於在「麥卡錫主義」(McCarthyism)時代遭到調查的老長官馬歇爾,他都仁至義盡拒絕響應極右派政客迫害忠良。
反倒是積極迫害忠良的前參議員尼克森成為了打開中國之門的第一位美國總統,確實是讓人跌破眼鏡。這也證明了魏德邁何等可貴,他的去世無論對美國還是中華民國而言都是難以彌補的損失。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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