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國際看門道：美軍對伊朗空襲超過1萬3千次，為何沒能推翻德黑蘭政權？

在美國總統川普今年二月發動「史詩之怒行動」後，美軍雖然憑藉傳統空優主宰了天際，更對伊朗目標進行了超過1萬3千次毀滅性打擊，然而美軍的強大火力不但沒推翻德黑蘭政權、甚至未能阻止敵人反撲。伊朗除了對區域國家發射數千枚飛彈與數千架次的無人機，美軍更損失了數十架戰機、多處雷達中彈，荷莫茲海峽的主控權也一直被德黑蘭抓在手裡。如今川普已經決定與伊朗談和，甚至取消對伊朗的經濟制裁，為何美國在各項指標上都遠比伊朗強大，卻未能達成戰爭目標、落得這般田地？

華府智庫新美國安全中心（CNAS）執行副總裁保羅·沙瑞（Paul Scharre）在最新一期《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指出，美軍長期仰賴、藉以力壓對手的科技優勢正在衰退。不同於過往美國在匿蹤技術與精確導引武器上遙遙領先的時代，當今正在顛覆戰爭型態的兩大核心技術——無人機與人工智慧——如今已不再是美國的優勢與專利。

​曾於小布希與歐巴馬政府時期的五角大廈任職，也曾以美國陸軍身份派駐伊拉克與阿富汗的沙瑞指出，這場與伊朗的衝突，是美國首次嚐到新時代戰爭的滋味，而新興科技正在拉平華府與對手之間的競爭局勢。價格低廉的無人機技術與AI能力的普及，讓小國擁有越級挑戰的籌碼，得以直接打擊美軍後方基地、造成人員傷亡，毀損昂貴的美軍戰機——伊朗對美軍中東基地的飛彈攻擊，摧毀了一架造價3億美元的E-3哨兵式（E-3 Sentry）預警機，美軍現役的E-3機隊僅剩15架；此外，伊朗的飛彈還擊中了5架KC-135空中加油機以及多處美軍地面雷達。

無人機不僅改變了戰爭動態，更徹底顛覆了戰爭經濟學。在波斯灣及其他地區，廉價的無人機與飛彈能輕易摧毀造價不斐的軍事資產。烏克蘭正是利用自殺式無人艇與反艦飛彈重創了俄羅斯黑海艦隊，在兩年的戰爭中擊沉13艘艦艇——造價30萬美元的無人艇，就能癱瘓一艘造價數億美元的海軍軍艦。

沙瑞承認美國仍擁有全球最強大的軍隊，但也警告美軍，在這個由新科技定義的戰爭時代，他們尚未做好準備。五角大廈必須生產更多低成本無人機與攔截系統，更好地適應AI競爭的要求。在AI時代，不掌握數據、不購買算力、不學習如何使用AI模型，就無法贏得戰爭。為了保持戰場優勢，美軍必須克服軍種內部的文化與官僚障礙、深化與民間企業的合作，並尋找評估軍事實力的新指標。否則，美國將因任由優勢流失而走向衰弱。

沙瑞指出，美國長期仰賴科技創新來取得對敵優勢：冷戰初期，美國就曾依靠核武來抵銷蘇聯在歐洲的數量優勢；1970年代，美國將資訊革命引入軍事規劃，半導體、電腦網路與衛星技術的進步，讓美國在匿蹤系統、精確導引武器與GPS方面取得領先。這些技術在1990年之後的波灣戰爭大放異彩，系統性瓦解了伊拉克軍隊；在2003年伊拉克戰爭中效果更加驚人，美軍僅花三週便攻下巴格達；2014年起，五角大廈則試圖利用商用機器人與AI技術來彌補中俄軍隊的數量優勢。 （相關報導： 中國AI只落後美國「6個月」？Google前CEO施密特認了：DeepSeek開源戰術不受美國控制 ｜ 更多文章 ）

但這一次，美軍的舊劇本顯然行不通了，美國在新興科技上已不再具備明顯優勢，也無法再獲取這種優勢。

以無人機為例，廉價無人機在全球氾濫，美國根本無法阻止對手大量部署。伊朗已成為廉價無人機的主要生產國，提供俄羅斯數千架用於烏克蘭戰場，俄國更依據伊朗設計額外量產了數萬架無人機。理論上，美國應該有能力大量生產這些沒有特殊技術門檻的武器，但現實中，美軍卻難以形成規模——烏克蘭每年生產400萬架無人機，美國陸軍的採購量卻僅有5萬架。

拜登與川普政府的國防高層都將生產低成本無人機列為優先要務，但結構性問題卻成為絆腳石。小型軍事無人機仰賴的技術源自商用市場，而該市場由中國的大疆（DJI）壟斷。美軍不願依賴頭號競爭對手的硬體，最終只能購買價格高昂的美國國產無人機（而且往往依舊包含中國零件）。

更致命的是，美國的國防生產長期朝著更昂貴、數量更少的「精緻化」平台發展，根本不擅長廉價、快速的大規模製造，無人機卻將戰場風貌推向大量生產的低成本、可消耗武器。美國對此反應遲緩，五角大廈2023年的「複製者計畫」（Replicator）原本旨在快速部署數千個自主系統，最終只產出數百個。國防部宣布投入超過10億美元，力拼在2027年生產34萬架無人機；陸軍更設定了2028年生產至少100萬架的目標。沙瑞指出，要達成這些目標，軍方必須提供穩定且龐大的資金，來建立目前尚不存在的產業基礎。

在美軍仍苦於製造無人機的同時，無人機技術仍在快速進化。烏克蘭已成為先進自主功能的測試場，許多烏克蘭無人機具備「終端自主導引」（autonomous terminal guidance）能力，在遭遇敵方干擾失去通訊時，能自主導航數百公尺精準打擊目標；甚至有航程達600英里的長程打擊無人機，能透過機載攝影機比對預載的衛星影像，在沒有GPS的情況下自主導航。

沙瑞預測，目前功能相對簡單的無人機未來將演化為「智慧蜂群」（intelligent swarms）：數千架無人機能夠即時應對戰場變化，獵殺機動目標、進行飽和攻擊，建立抗干擾的通訊與物流網路。這將迫使軍方徹底重塑指揮與管制架構，從階層式轉向去中心化，因為人類指揮官將不再直接操控單一的無人機，而是指揮整個自主協調的蜂群。

沙瑞指出，無人機防禦端的成本失衡更為嚴重。美國、以色列與波灣國家在這次中東戰爭至少擊落1700枚伊朗飛彈與無人機，但成本交換比卻極為糟糕。因為美國的盟邦使用一枚造價400萬美元的愛國者飛彈，攔截一架3.5萬美元（甚至低至7000美元）的伊朗Shahed無人機，就算打下來也注定是一場慘勝。開戰以來美國耗盡約半數愛國者飛彈與薩德（THAAD）攔截飛彈，五角大廈正積極擴產低成本攔截器，如單價約12.5萬美元的Coyote與1.5萬美元的Merops，華府必須大幅擴充這些廉價攔截器的產能，才能跟上日益成長的低成本無人機威脅。 （相關報導： 中國AI只落後美國「6個月」？Google前CEO施密特認了：DeepSeek開源戰術不受美國控制 ｜ 更多文章 ）

儘管美國擁有全球領先的AI企業，但沙瑞認為AI領域的進展，只會繼續加速削弱美國軍事的技術優勢。因為華府已經陷入所謂的美中「AI競賽」迷思，中國的AI模型僅落後美國幾個月。DeepSeek、月之暗面（Moonshot）與MiniMax等中國企業，透過所謂的「對抗性蒸餾」（adversarial distillation）技術，輕易使用美國模型來訓練自家的模型，成本極低。這種手法實質上抵銷了美國在最尖端AI晶片上的優勢。

在情報分析與作戰規劃方面，美國曾享有優勢。大型語言模型已被整合進Palantir的Maven智慧系統（Maven Smart System）中，將多方情報匯總到單一介面供分析師評估。以色列軍方曾在加薩利用機器學習系統處理數據並推薦打擊目標；但美軍針對伊朗的行動利用AI排序攻擊目標，可能只是大型語言模型在戰場上的首次重大應用。

沙瑞指出，幾個月之內，中國軍隊也將獲得具備同等能力的AI模型。事實上，全球每個軍隊和非國家組織都將獲得這些工具，因為AI是商業部門的產物，並非各國的政府機密。在這項顛覆性技術的變革時期，決定軍事成敗的是「如何使用」新技術，而非誰先發明。

以第一次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為例，各國當時都在實驗戰車、潛艦與飛機等新技術。英國率先在航空母艦上創新，但在二戰前夕卻落後於日本與美國。英國的飛機技術曾名列前茅，但官僚障礙——例如錯誤地將海軍航空兵的控制權交給皇家空軍（Royal Air Force）而非海軍——延緩了技術的採用。正如學者史蒂芬·比德爾（Stephen Biddle）在針對1956年至1992年陸戰的研究中發現，交戰對手在軍事技術上的時間差距平均不到三年。決定戰場勝負的，往往是使用方法而非先進裝備。

沙瑞指出，算力如同工業時代的製造能力。限制中國的算力，是讓美軍能在AI應用上勝出北京的關鍵。美國減緩中國AI進步的最強大工具，是限制中國取得先進AI晶片與半導體製造設備的出口管制。問題是川普政府卻改變路線，批准向中國銷售輝達（Nvidia）的H200晶片。儘管截至目前輝達尚未出貨，但他們賣給中國的每一片晶片，都代表美國的損失與北京的利益。

沙瑞建議，川普政府應恢復對先進AI晶片的禁令，並且與日本及荷蘭合作，收緊半導體製造設備的出口。第一任川普政府曾施壓荷蘭停止對中銷售極紫外光（EUV）曝光機，但中國仍利用舊型的深紫外光（DUV）設備持續取得進展。

至於對抗中國AI的「蒸餾做法」，沙瑞建議國會立法，讓美國AI企業在共享威脅資訊時免受《反壟斷法》追訴；華府也應制裁非法擷取美國模型能力的中國實體。此外，AI實驗室可以適度延遲發布最先進模型，像是Anthropic因擔憂網路攻擊而延遲發布Mythos模型；Anthropic更發起Project Glasswing，與科技公司合作尋找並修補網路漏洞。OpenAI也創建了「受信任訪問」計畫，讓數千名資安專家使用其工具進行防禦。 （相關報導： 中國AI只落後美國「6個月」？Google前CEO施密特認了：DeepSeek開源戰術不受美國控制 ｜ 更多文章 ）

然而沙瑞也承認，上述措施只能爭取時間，而非決定性的勝負關鍵。研究機構Epoch AI去年10月曾經評估，最強大的開源模型只落後最先進模型三個月；Anthropic聯合創辦人傑克·克拉克（Jack Clark）今年4月則估計，目前最先進的AI網路能力，將在12至18個月內普及並且開源。雖然無法阻止AI擴散，但沙瑞指出美國可以利用這18個月的微幅領先來加強創新，這就需要五角大廈從和平時期的繁文縟節，轉向戰時的快速迭代心態。

烏克蘭在存亡之際，將無人機產能擴大到每年400萬架；GDP是烏克蘭140倍的美國，理應能接近這個數字。歷史證明美國能做到：2007年國防部長羅伯特·蓋茨（Robert Gates）將對抗路邊炸彈列為優先事項後，美軍在短短一年半內就部署了1萬輛裝甲車。五角大廈高層目前已展現決心，將大型語言模型導入機密與非機密網路，讓300萬名國防體系員工能存取多樣化的AI平台，目前已有超過100萬名活躍用戶。國防部一月份發布的AI戰略設立了每月的「障礙排除委員會」（barrier removal board），並規定拒絕數據共享請求必須在7天內提出正當理由。但單靠速度仍不夠。

沙瑞指出，美軍內部最大的障礙往往是文化。美國海軍19世紀曾抗拒從帆船過渡到蒸汽船；二戰期間美國陸軍內部對戰車的運用爭論不休，直到1943年，陸軍的麥克奈爾（Lesley McNair）中將甚至在寫給陸軍參謀長喬治·馬歇爾（George Marshall）的備忘錄中辯稱，德國三年前的閃電戰只是一種「異常」，戰車的正確角色是支援步兵，而非獨立領導裝甲突擊。

當今軍種的固步自封恐怕沒有改善多少，陸軍率先接受自動化飛行控制，並讓非軍官的士兵擔任無人機操作員；空軍卻抗拒這些挑戰其「飛行員」認同的創新，堅持將操作員集中在美國本土的基地。海軍的潛艦部隊樂於接受水下機器人；但海軍航空兵為了確保傳統飛行員的工作，竟將原本能大幅延伸航艦打擊範圍的匿蹤戰鬥無人機，降級為替有人戰機加油的無人機，為此不惜犧牲航空母艦的打擊能力。

沙瑞指出，AI帶來的身分認同危機更為劇烈。就像現代海軍即使不再爬桅杆也自稱「水手」（sailor），陸軍即便不騎馬也保留「騎兵」（cavalry）建制；如果軍人過度將自我認同與傳統任務綁定，這種文化力量將嚴重阻礙軍隊釋放新科技的真正效益。

沙瑞直言確保科技領先的重要力量是民間企業，然而五角大廈與矽谷的關係，近來因爲Anthropic的合約糾紛變得緊繃。國防部堅持要求對技術有「任何合法用途」的無限制訪問權，而Anthropic則希望針對國內大規模監控與全自動武器設置護欄。這場爭端引發AI工程師的強烈反彈，超過1000名Google與OpenAI的員工簽署公開信，呼籲公司「團結拒絕國防部的要求」；2026年4月，超過600名Google員工簽署公開信，敦促公司不得讓其AI模型用於任何機密工作。

沙瑞認為五角大廈高層不僅處理失當，還試圖將Anthropic貼上「供應鏈風險」標籤進行脅迫。它建議軍方必須重拾2018年Google退出「Maven專案」（Project Maven）後的懷柔政策（當時國防部發布了AI道德原則來安撫產業界），而非自斷後路。畢竟AI雖然強大，但至今仍存在偏見、幻覺與迎合（sycophancy）傾向。今年4月，一個AI代理程式在9秒內刪除了一家公司的整個資料庫（事後它還禮貌地道了歉），因此軍方必須與產業界合作，建立護欄、基準測試與標準。

最後，美軍必須更新其衡量軍事實力的指標。計算船艦、飛機（工業時代指標）或士兵（前工業時代指標）數量的思維已經過時。國防部應開始追蹤「AI相關指標」：包括機密/非機密網路上可用的算力、活躍用戶數、Token消耗量，以及掌握的數據量。正如軍艦和戰機數量是預算焦點，「相當於H100等級的GPU數量」也應成為國防部討論的重點。 （相關報導： 中國AI只落後美國「6個月」？Google前CEO施密特認了：DeepSeek開源戰術不受美國控制 ｜ 更多文章 ）

西班牙艦隊曾經無敵於天下，卻因死守「接舷戰」與「滿載步兵」的舊思維，被善用火炮新科技的英國海軍徹底擊潰。這場戰敗不僅是西班牙海軍的轉折，也象徵其全球帝國走向衰敗的開始。沙瑞警告，如果五角大廈不能推動必要的軍事轉型，美國終將被那些更頑強、更勇於適應新時代現實的競爭對手所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