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人均GDP超過10萬美元,福利完整,政府擁有龐大的主權基金,地下還有石油與天然氣。反觀臺灣,人均名目GDP只有4萬多美元,薪資經常被抱怨,房價又高,因此很容易得到一個結論:挪威才是真正的富國,臺灣只是靠半導體撐場面的普通國家。
根據IMF預估,2026年挪威人均名目GDP約為10萬5,880美元,臺灣約為4萬2,100美元,挪威約是臺灣的2.5倍;但若改看人均購買力平價GDP,挪威約為11萬5,550國際美元,臺灣約為9萬8,050國際美元,兩國差距只剩約18%。
換句話說,若比較兩國人民在本國境內實際能生產與消費多少商品及服務,差距根本沒有名目GDP顯示得那麼懸殊。
這不是替臺灣擦脂抹粉,而是許多人根本沒有看懂GDP。
第一個真相:挪威的10萬美元,不等於2.5倍的生活
挪威薪資很高,但服務價格也非常高。餐廳、計程車、飯店、維修、照護,以及各種需要大量人工的服務,價格都可能高得讓臺灣人難以接受。
因此,挪威平均每人一年創造超過10萬美元的產值,不代表挪威人能在國內享受臺灣人2.5倍的醫療、餐飲、交通與生活服務。高工資的另一面,本來就是高物價。
臺灣則恰恰相反。臺灣的美元薪資看起來並不漂亮,但醫療、外食、交通、理髮、物流、維修與商業服務長期相對便宜。同樣一筆錢,在臺灣能買到的生活服務,往往遠多於在北歐。
所以,名目GDP告訴你的是:挪威人的錢拿到國際市場很有力量。PPP告訴你的是:臺灣人在本地其實沒有想像中窮。
很多臺灣人一邊享受相對便宜的健保、餐飲、交通與物流,一邊看著美元換算後的薪資,認為自己生活在低所得國家。這種矛盾,本身就是臺灣最有趣的經濟現象之一。
第二個誤解:臺灣人不是不富,而是不相信自己富
臺灣社會長期存在一種特殊心理:只要歐美薪資較高,就認定歐美生活一定比較好;只要臺灣的名目GDP沒有追上北歐,就認定臺灣仍然落後。
這種比較,把本地低物價帶來的好處視為理所當然,卻把海外高薪想像成可以毫無成本地帶回臺灣使用。
挪威人的高薪,是在挪威高物價環境中形成的;臺灣相對較低的薪資,也是在較低生活成本的環境中形成的。除非一個人能領挪威薪資、長期住在臺灣,否則不能只比較收入,卻故意忽略支出。
當然,臺灣仍有低薪問題,特別是部分服務業與年輕勞工的薪資成長不足。但「部分人的薪資偏低」與「整個國家很窮」,完全是兩回事。
臺灣的人均PPP GDP已接近全球最高所得國家的水準,至少說明臺灣的整體生產能力、生活服務與實質購買力,早已不是發展中國家的等級。
低物價一方面反映效率,另一方面也可能反映勞動價格偏低。真正的目標,不是把所有東西都漲成挪威價格,而是讓薪資成長快於物價,同時保留臺灣原有的效率優勢。
第三個啟示:挪威真正厲害的,不只是地下有石油
許多國家都有石油,最後卻留下貪腐、通膨、產業空洞化與政治衝突。挪威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地下有石油,而是沒有把石油收入全部花掉。
挪威將大量能源收入投入全球金融市場,轉化成可以跨世代持有的股票、債券與不動產。石油只是自然運氣,制度才是人類選擇。
挪威知道地下資源終究會耗盡,因此把一次性資源轉換成長期金融資產,不讓當代人獨占財富,也不把國家基金大規模押在本國企業,而是投資全球、分散風險。
臺灣沒有石油,但有長期經常帳順差、龐大外匯存底、勞退基金、壽險資產、民間儲蓄,以及半導體與出口產業帶來的龐大盈餘。
臺灣不是沒有錢,而是大量財富分散在央行、企業、壽險、家庭與房地產中,缺乏一個清楚、透明、全民都能理解的國家資產敘事。
挪威人知道自己擁有一座全球主權基金。臺灣人卻往往只知道政府有負債,不知道整個社會同時擁有多少民間金融資產與海外淨資產。
第四個差異:挪威富在國家,臺灣富在民間
挪威的富裕高度制度化。高稅收、高福利、主權基金與公共服務,把大量財富放在國家與公共體系中。人民不一定需要自行累積大量醫療、教育與退休資產,因為政府已替他們承擔相當部分風險。
臺灣則更像民間型富裕。政府規模較小、稅負較低、家庭儲蓄高、住宅自有率高,企業與民間金融資產也十分龐大。
臺灣一般營業稅僅5%,挪威標準VAT高達25%,同樣一件未稅價格100元的商品,在其他條件相同下,臺灣含稅價約105元,挪威則可能達125元。
許多臺灣家庭的所得看似不高,卻持有房地產、股票、保險與存款。所以,臺灣人的財富常常不在薪資單上,而在資產負債表裡。
根據UBS《2025全球財富報告》,雖然挪威的人均名目GDP約為臺灣的2.5倍,但挪威每位成年人的平均私人財富僅比臺灣高約18%,中位數財富也只高約24%。
這說明只比較薪資與名目GDP,很容易嚴重低估臺灣。
沒有房產與金融資產的年輕人,會覺得自己完全沒有分享到臺灣的經濟成果;有房、有股票、有企業資產的家庭,則可能早已進入全球富裕階層。
所以,臺灣不是單純的窮,而是富裕分布不均、財富感受高度分裂。
第五個矛盾:PPP已經接近,臺灣人為何仍覺得輸很多?
因為人們感受的不是平均GDP,而是自己的薪資、房價與社會比較。
臺灣的房價所得比偏高,會吞噬年輕世代對其他生活優勢的感受。即使醫療便宜、餐飲便利、治安良好,只要買不起核心城市住宅,就很容易認為整個制度失敗。
此外,臺灣人看到挪威薪資換算成臺幣後一年高達數百萬元,自然會感到震撼,卻很少同時換算挪威的稅負、外食、住宿與人工服務成本。
所以,臺灣真正需要改善的,不是證明PPP很高之後就自我滿足,而是讓國內的高購買力逐漸轉化成更強的國際購買力。
也就是讓生產力、薪資與匯率一起提升,而不是只依靠低物價維持生活品質。
第六個結論:挪威與臺灣,是兩種不同的富到流油
挪威的富裕來自自然資源、制度紀律與全球資產配置。它把地下石油變成全球股票,讓國家即使未來不再產油,仍能持續分享世界企業的獲利。
臺灣的富裕則來自人力資本、產業效率、供應鏈與低成本生活體系。臺灣沒有石油,卻把一座缺乏天然資源的小島,變成全球科技產業不可缺少的核心。
只看名目GDP,挪威遠勝臺灣;若看PPP與私人財富,兩國其實已經相當接近。
這不是說臺灣已經沒有問題,而是提醒我們:臺灣最大的問題,可能不是不富,而是不知道自己的富裕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如何讓更多人分享。
最值得警惕的,不是臺灣比挪威窮,而是臺灣明明已相當富裕,卻因為錯誤的比較方式,長期陷在「我們什麼都不行」的集體敘事中。
挪威富在國家帳面,臺灣富在民間生活。挪威人的錢拿到世界各地都很有力量,臺灣人的錢留在臺灣特別耐用。
真正理想的未來,是臺灣保留自己的高效率與高購買力,同時提升薪資、國際購買力與國家資產管理。
*作者季凡為 APcore Global Education 創辦人、財經 Podcast「Two Money Lovers 經濟學不是萬能但有用」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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