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紹煒專欄：經濟學人錯了，台灣沒在去工業化，「荷蘭病」隱憂更致命

當全台正沉醉於AI帶來的經濟與股市榮景時，《經濟學人》報導了台日韓AI榮景下的陰暗面，雖然部份內容與數據「有待斟酌」，但所謂的陰暗面與風險確實存在。

報導指出，全球的AI熱潮，為台日韓帶來耀眼的經濟貢獻，在AI晶片、數據中心與伺服器銷量暴增的推動下，台灣經濟出現驚人的14%年成長率、韓國電子大廠利潤暴增超過500%、連日本都因此受惠。

但在此榮景下，《經濟學人》認為出口盛況掩蓋了其他領域的重要問題。首先提到的就是：東北亞正在經歷一場「去工業化」（deindustrialising）；再來是與中國之間的產業與貿易關係改變，由原先的分工變競爭。

先談東北亞的「去工業化」，這種說法似乎有點「言重」了、甚至可能是「一場誤會」。因為所謂的「去工業化」，指的是一個國家或地區的經濟重心，由製造業（第二級產業）大量轉向服務業（第三級產業）的過程。反應在數據上就是：工業（大部份情況下就是以製造業為主）占GDP（國內生產毛額）的比重越來越低，服務業（包括金融業）占比則越來越高。

經濟學人的報導特別著墨在東北亞「去工業化」且視其為危機，主因是近年來，「去工業化」已經成為形容一個經濟體的「髒字」，歐美先進經濟體是開「去工業化」之先河，以美國而言，戰後其工業產值一度占全球近半數，是工業與製造的強國、大國，60、70年代時製造業占GDP比重猶有3成上下，但之後持續走低至今只剩1成左右。

在全球化運作無礙時代，去工業化似乎問題不大、甚至可能是「美事一件」；把製造業那些利潤低、污染重、辛苦又危險的「髒活」交給落後（開發中）國家，如美國這種先進經濟體多賺點創新創意（科技）、及錢滾錢（金融）的EASY MONEY，聽起來非常合理又美好無比，所以這條路一走就是數十年。

只是碰到內部藍領失業問題（鐵鏽帶）、新冠疫情與地緣政治角力後，才發現與警覺什麼都不製造（去工業化）的後遺症與風險，「去工業化」成為「髒字」，所以美國要「重返製造業」。

但以台灣而言，其實完全看不出有「去工業化」的跡象。10年前台灣製造業占GDP比重大概在3成左右，例如由2015年時為31.4%，2022年貿易戰的供應鏈重組與AI開始爆發後，這個數字就往上升、2024年到35.2%，到去年更逼近4成達38.56%。

出口情況雷同，台灣出口一直以製造業為主，財政部每個月公布的海關出口統計更是百分之百的「貨品」出口，白話文講就是製造業的出口，而這個數字，近年是直線上升成長：2020年台灣出口總額約3452億美元，2025年增加到6407億美元，增加85%。

單看這些數據與成長力道，台灣那裡是在「去工業化」，簡直是卯足全力的「再工業化」。韓國與日本的數據雖然不如台灣那麼「戲劇化」，但比較2020年與2025年的數據，工業（或製造業）占GDP比重略有增減惟差距不大，看不出有什麼「去工業化」。 （相關報導： 「扣除AI與晶片，台灣的出口其實暴跌了40%！」《經濟學人》揭露AI榮景的陰暗面：台日韓面臨「去工業化」危機 ｜ 更多文章 ）

但經濟學人說對了一件事：產業的集中化與高度不平衡發展，台灣這個問題極度嚴重。雖然總體經濟數據亮麗無比，例如兩位數的經濟成長率（14%）、超越日韓馬上要破4萬美元的平均國民所得（平均GDP）、高達3成多的出口增加率等，幾乎全部是由AI、半導體等科技產業帶動與創造，這些經濟果實也落在少數產業與不到1成的勞工身上。

報導中提到一個相當讓人驚心的數字：2022年以來，排除晶片與AI後台灣出口下跌了40%，韓國非AI產品的出口也停滯不前。如果實際拿特定產業看，號稱中部支柱型與重要的工具機的出口，2022年有30億美元，之後年年下滑，2025年剩下20億美元；化學製品也由240億美元跌到180億美元，都跌了2-3成。

這種不平衡發展有2大風險，內部而言是所得與分配的問題，因為不可能所有人都加入AI、晶片、科技產業跟著賺大錢，其它傳產製造業、或一直脫離不了低薪的服務業成長有限甚至衰退，從業者多半難望加薪。外部則是出口產業過份集中AI、晶片等，無論是產業景氣反轉（例如不少人就開始擔心「AI泡沫」問題），或是保護主義干擾，對台灣經濟的衝擊都會特別被放大。

報導中提到中國與「富裕鄰國」（指台日韓）的關係發生改變，這個說法無誤；過去中國是從這些國家進口高價值的零件、半成品、機具設備等，生產（組裝）較低附加價值的產品出口歐美，但現在中國在全球「價值鏈」上往上移動，生產越來越多高附加價值的商品，從而直接與台日韓激烈競爭。

而且，不僅是與台日韓競爭而已，甚至直接與歐美競爭，最典型的案例是中國的「新三樣」（電動車、電池、光電）與汽車產業。

不過，文中說因為此故，台灣對中國長期的貿易順差，今年已轉為逆差，顯然有誤，雖然近年中國對台出口的增幅高於進口，但台灣仍對中國（含香港）享有高額貿易順差：2025年達到1,471.4億美元，今年1-4月台灣對中國的貿易順差有251億美元。從中國產業升級到以本地生產取代原先由台灣進口，確實越來越多與台灣直接競爭，趨勢上來看，台灣對中國的順差會逐漸減少，但至少尚未「由順轉逆」。 （相關報導： 「扣除AI與晶片，台灣的出口其實暴跌了40%！」《經濟學人》揭露AI榮景的陰暗面：台日韓面臨「去工業化」危機 ｜ 更多文章 ）

台灣沒有「去工業化」的問題，真要說「病症」，台灣的診斷該是更偏向「荷蘭病」吧，只是看不到政府有何對策可解決、或至少紓緩此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