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北美最大的汽車零組件供應商麥格納（Magna International）對能拿下通用汽車（General Motors）新款電動皮卡電池外殼生產訂單而興奮不已。這份合約規模巨大，且有望持續多年，麥格納為此在密西根州的一片玉米地裡建起了一座新工廠。
五年後，這座佔地百萬平方英尺的工廠卻大半空置、持續虧損，成了美國與電動車「混亂分手」的犧牲品。如今，全美各地有數十家電動車零件工廠像這樣或荒廢、或鮮有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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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伊朗戰事導致油價飆升，電動車的擁護者們開始大膽揣測，美國購車者是否會願意重新考慮電動車。不過，麥格納及其底特律的大客戶們仍在推進縮減電動車投資的計劃。
工廠和供應鏈要從一種車型轉產另一種車型，可能需要數年時間。通用汽車財務長保羅．雅各布森（Paul Jacobson）表示，大多數美國人需要看到油價持續上漲四到六個月，才會重新考慮購買更省油的汽車。「我們目前肯定沒有看到這種趨勢，」他最近說道。通用汽車本周表示，由於需求疲軟，將暫停其底特律工廠的生產。該廠生產的大型電動卡車由麥格納供貨。
「不確定性之大前所未有，」麥格納執行長斯瓦米．科塔吉里（Swamy Kotagiri）說。他於1999年以工程師身份加入該公司，自2021年起擔任執行長。麥格納的一個團隊最近走訪了聖克萊爾的這家電動車零件工廠，試圖弄清哪些設備可以改作他用。該公司估計，需要18到24個月的時間才能找到新客戶並實現足夠的產量以恢復盈利。
底特律的汽車製造商們決定放棄最大膽的電動車夢想，股東們對此拍手叫好，甚至無視因違反供應商合約和投資打水漂而產生的500億美元費用。在聖克萊爾，被麥格納招聘後又裁掉的數百名工人中，許多人已在附近其他招工的工廠找到了工作。
麥格納在全球擁有300多家工廠，如今路上跑的幾乎每輛車裡都有它的零部件。但就是這樣一家公司，現在卻手握聖克萊爾一座建築面積比20個橄欖球場還大、幾近荒廢的廠房的鑰匙，不知何去何從。這家總部位於多倫多郊外的公司需要為這座工廠以及它耗資約5.75億美元建起的成排笨重生產線機器人找到「第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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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找到答案並不容易，因為各大汽車製造商對於美國人哪怕幾年後會開什麼車都各執己見。川普（Trump）政府的政策和關稅已讓汽車製造商損失了數十億美元，並繼續播下不確定性的種子。汽車製造商也不再面對拜登（Biden）政府時期公布的嚴格的燃油經濟性法規，而這些規定曾一度刺激了更多電動車型的生產。福特（Ford）已經砍掉電動版F-150卡車項目，轉而發展油電混合動力汽車和插電式混合動力汽車，同時試圖攻克廉價電動車的盈利難題。通用汽車則在需求銳減的情況下仍保留電動卡車業務，執行長瑪麗·博拉（Mary Barra）還提出了反對混合動力汽車的理由。
幾年前，麥格納曾計劃圍繞電動車電池外殼打造一個全新的業務部門，科塔吉里當時預測該部門最終將每年創收25億美元。他在最近接受採訪時說，自己仍相信電動車會像在世界其他地方一樣最終也在美國站穩腳跟，但他沒有說預計會在什麼時候。
中東的戰事只會加劇這種不確定性。雖然油價長期高居不下可能重新激發人們對電動車的興趣，但如果手頭拮据的消費者推遲購買新車，高油價也可能進一步拖累所有類型汽車的整體銷售。研究機構君迪（J.D. Power）上周四預估，3月份整體汽車銷量將同比下降超過10%，電動車的市場份額也將縮水。
這種不可預測性正在整個汽車行業龐大的供應鏈中引發連鎖反應。由於電動車業務縮減，麥格納、德納（Dana）和博格華納（BorgWarner）等跨國公司紛紛裁員和關閉工廠，而一系列規模較小的製造商則徹底倒閉。根據追蹤清潔經濟投資的機構Atlas Public Policy的數據，去年，有超過200億美元已宣布的電動車和電池設施投資計劃被取消。
麥格納執行長斯瓦米·科塔吉里表示，他依然相信電動車最終能在美國市場站穩腳跟，只是不知要等到何時。
「他們無法做規劃。情況一片混亂，很難作出任何行動，」代表汽車零組件供應商的底特律Butzel律師事務所律師凱瑟琳．卡羅爾（Catherine Karol）說。她表示，不確定性不僅籠罩著電動車的未來，還涉及關稅和日益疲軟的美國汽車市場，這已讓許多供應商動彈不得。
卡羅爾說，當汽車製造商取消一個車型項目並停止採購零組件時，規模較小的供應商尤其沒有什麼辦法來收回成本。「他們基本沒轍了，」她說，因為供應商通常會自行承擔建立生產線的前期成本，並期望在之後零組件發貨的過程中逐步收回成本。
在聖克萊爾，麥格納已向其他汽車製造商和供應商開放設施供其參觀，希望吸引新業務將工廠車間的空地利用起來。工廠外，新鋪設的停車場大多空空如也，一些工人進進出出，現在只有一個班次，而且規模也縮減了。每當有企業考察人員來鎮上參觀該廠時，當地官員和企業主們都會議論紛紛。
「我們每一步都做對了，」聖克萊爾市市長比爾．西達（Bill Cedar）說。他曾參與以稅收減免和新建供水塔來吸引麥格納設廠的招商工作。他擔心替代通用汽車業務需要多長時間，以及工廠幹對該市財政收入意味著什麼。他說：「或許政府在支持其認為會成為新浪潮的計畫時應該更謹慎一些。」
電動車熱潮
本十年伊始，電動車在美國汽車市場的份額雖小，但增長迅速。2020年，美國總體汽車銷量中只有2%是電動車，其中近80%由特斯拉（Tesla）製造。拜登政府大力推動了電動車市場發展，向購車者提供7,500美元的稅收抵免，並實施了更嚴格的聯邦空氣品質標準。
麥格納全力投入。這家擁有70年曆史的零組件製造商總部位於加拿大安大略省奧羅拉，在數十個國家擁有15.6萬名員工，產品涵蓋從座椅骨架到車輛軟體的方方面面。在電動車開始興起之前，麥格納已在該領域深耕多年，並在十多年前福特的電動版福克斯（Focus）車型的開發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麥格納的高管們寄希望於全新的電動車零組件（比如該公司將為通用汽車製造的電池殼體），以及電動車零組件通常比燃油車零部件更貴這一事實。科塔吉里曾在2022年表示，傳統四驅系統所需零組件成本約為450美元，而電動車使用的電驅系統則需要800至1,200美元。
科塔吉里當時告訴投資者，預計電動車業務將在幾年內帶來45億美元的銷售額。這對於一家2025年營收達到420億美元的公司來說是顯著的提升。他說，電動車在全球和美國的增長是必然的，但這將是一個長期過程，而非一蹴而就。
當時，美國電動車市場由特斯拉的跑車和像日產（Nissan）緊湊型聆風（Leaf）這樣的小型車主導。通用汽車和福特有不同的想法：與其在小型車市場扎堆競爭，不如推出皮卡的電動版本。高層們認為，卡車是底特律車企最擅長的領域，而且卡車的標價足夠高，可以覆蓋新電動車產品線的生產和開發成本。
麥格納贏得了為通用汽車首款電動卡車電動版悍馬（Hummer）製造電池保護金屬箱體的業務。公司放出消息，稱計劃建廠並需要選址。數十個社區遊說爭取該項目落戶。
麥格納最終選擇了聖克萊爾，部分原因是州、縣和市政府提供了4,400萬美元的獎勵方案。這個擁有5,500人口的小鎮坐落於密歇根州一個經濟主要依賴製造業的地區。該縣就業人數曾在20世紀90年代科技繁榮期間大幅增長，隨後在2009年經濟衰退中急劇下滑，當時失業率超過25%。目前該地區失業率為5%，製造商難以找到足夠的工人。
這個位於底特律以北不到一小時車程的小鎮在爭取麥格納項目的競爭中佔有優勢，因為工廠現在的所在地在二十年前就已部分規劃為工業用地，旨在吸引新業務。
通用汽車為追趕特斯拉，於2022年推出了一項70億美元的計劃，以擴大電動車產能並建立供應鏈。大型電動卡車是通用汽車計劃的核心。該公司當時表示，目標是到2025年在北美年產60萬輛電動卡車。
據知情人士透露，通用汽車最初向麥格納施壓，要求在聖克萊爾建設比該供應商原計劃更大的產能。知情人士稱，兩家公司最終達成妥協，麥格納提高了計劃產能，而通用汽車則同意承擔更多的工廠建設成本。雙方還同意，如果需求未達到預期，通用汽車將以更高的價格採購零組件。
麥格納工廠的一個主體部分於2022年初投產，開始大量生產零組件。這些卡車獲得了巨大的關注和預訂量。通用汽車隨後宣布，將在悍馬之後推出電動版雪佛蘭Silverado皮卡。
需求災難
銷售熱潮始終未出現。去年，通用汽車僅售出略超1.1萬輛Silverado電動皮卡。
「我們曾有一排又一排的電池托盤。我們只是把它們裝箱，然後扔進倉庫，」該工廠前生產主管丹尼爾．馬丁（Daniel Martin）說。「我一直說，『如果這事失敗怎麼辦？』」
到2025年初，通用汽車的高層們正手忙腳亂地試圖摸清美國市場的狀況。美國總統川普的貿易戰有可能顛覆生產計劃。「這就像在濃霧中跑戴通納24小時耐力賽。我們完全不知道要去哪裡，」通用汽車財務長雅各布森在1月份的一次員工大會上說。
通用汽車去年躲過了關稅大浪中的最大浪頭，然而，電動車銷量即將斷崖式下降。國會和川普政府取消了面向購車者的7,500美元稅收抵免，並廢除了重要的燃油經濟性和清潔空氣法規。雅各布森說，沒有了這些銷售助推器，通用汽車需要削減產能。
通用汽車的供應商合約是基於每年生產100萬輛電動車的預期簽署的。到去年12月，該公司的月銷量僅為8,000輛左右。
「形勢變化如此之大，我們必須重新調整，否則我們將在攀登這座大山的路上耗費十多年，」雅各布森在員工大會上說。供應商們想要穩定以及補償。他說：「每個人都在說，‘你得給我個說法。’」
通用汽車已向那些合約被修改或取消的供應商支付了約4億美元。但這些賠償只部分彌補了財務損失，並未覆蓋供應商在尋找新業務和改造工廠期間的停工成本。
「許多製造商都指望著五年後銷售零組件的利潤，」會計師事務所Wipfli製造業業務合夥人布萊恩．波羅澤克（Bryan Powrozek）說。「當他們的生產突然出現巨大缺口時，會怎樣？」
Voltava執行長布魯斯．史密斯（Bruce Smith）就是面臨這種缺口的供應商之一。該公司去年收購了一家較小的零組件製造商，後者和麥格納一樣，也建了一座工廠為通用汽車的電動皮卡供貨。該工廠一度實行三班制，現在只剩下一班，史密斯正努力轉產將產能利用起來。
Voltava供應一系列零組件，其中許多是為燃油車或混合動力車設計的。
「我們必須接受現實，我們必須調整產能以滿足需求，」史密斯說。「過去五年和未來15年汽車行業的變化，將比我們過去100年所見的還要大。」
潛在的不確定因素還包括：民主黨政府和國會可能在幾年後上台，重新推出有利於電動車的政策。如果通用汽車等汽車製造商再次被迫轉向發展純電動車，對麥格納和其他供應商來說，這很可能意味著一次代價高昂的掉頭。
目前，麥格納仍在繼續為聖克萊爾工廠尋找新的業務。通用汽車同意取消一項阻止麥格納與敵對車場達成交易的條款。麥格納執行長科塔吉里表示，公司正與潛在客戶洽談，這些客戶很可能會生產與該工廠設計初衷不同的零組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