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上周（2月5日）關於美中經濟戰略脫鉤的頭版報導在讀者中間引發強烈迴響。大家紛紛給我發來郵件，核心問題只有一個：脫鉤的程度究竟有多深？是一刀兩斷，還是虛實難料的大國博弈？
答案遠比表面看起來更加複雜。數據顯示，美中直接貿易額已大幅縮減，截至2025年底，中國在美國進口中所佔的份額將從2015年25%的峰值降至約7.5%，由此抹去了中國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orld Trade Organization）以來二十多年的成長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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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表象之下，中美兩國縱使百般不願，在許多領域聯繫依然盤根錯節，運行交織在一起。這就是我們想強調的：中美「離婚」，注定是一個混亂的過程。
為探究這背後的深層邏輯，我請教了凱投宏觀（Capital Economics）首席經濟學家、《斷裂時代》（The Fractured Age）一書的作者尼爾・希林（Neil Shearing）。他的團隊對月度貿易流的分析顯示，中國對美直接出口下降的那部分中，約有33%至40%並未真正消失，而是通過越南和墨西哥等第三方國家進行了轉運。
「這說明了全球供應鏈的適應性有多強，」希林告訴我。他指出，雖然美國的高關稅已導致直接貿易額驟降，但中國的出口產品仍在以迂迴的方式進入美國，因此完全脫鉤「幾乎不可能實現」。
但千萬別把這種貿易轉向誤判為脫鉤停滯不前。希林指出，世界兩大經濟體之間的「硬脫鉤」，早已在事關國家安全的關鍵領域紮根——特別是涉及海量數據處理的電子產品領域。
以智慧型手機為例：希林說，中國在美國市場的份額已從2020年的近70%驟降至如今的約20%，印度和越南已成為主要供應國。隨著3月17日合規大限的臨近，這股浪潮眼見又要席捲「互聯車輛」產業。
正如《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所報導，美國的新規將很快禁止連接到雲端的車輛系統使用中國軟體，以期防止攝影機、麥克風和全球定位系統（GPS）跟蹤功能被外國對手利用。我的同事斯蒂芬・威爾莫特（Stephen Wilmot）貼切地將此舉描述為美國能否真正擺脫對華技術依賴的「試金石」。
仔細想來，美中脫鉤的速度著實驚人。川普第一個任期的貿易沙皇萊特海澤（Robert Lighthizer）長期以來一直認為，在關鍵商品上依賴一個戰略對手堪比國家安全災難。他的預見曾被斥為危言聳聽，後來卻成為兩黨的基線共識。
中國的戰略轉向
在美國著手在敏感行業與中國脫鉤的同時，北京也在迫切地構築經濟屏障。多年來，中國領導層一直抗拒美中「競爭」這一敘事，希望能繼續吸引美國資本，但如今也接受了脫鉤已成定局的現實。
北京的目標已從防止脫鉤，轉變為控制脫鉤節奏，同時增強國內經濟韌性。我們的分析顯示，自2024年以來，北京已投入近1兆美元，以求在半導體、能源和食品這「三大命脈」實現自主可控。
以中國東北糧倉為例，為了擺脫對美國農場的依賴，北京對大豆的補貼力度已經遠遠偏離市場法則。科研人員甚至在競相培育高產種子，以追趕美國農業種植長期保持的效率優勢。
在現實層面，美國公司也在手忙腳亂地適應眼下的變局。許多公司面臨來自客戶的巨大壓力，要對中國「零敞口」。雖然一些公司成功回遷了部分產能，但其他勞動密集型零部件仍不得不在中國生產，因為美國本土目前的產業配套能力幾乎是一片空白。
那麼，這場「離婚」究竟有多徹底？在敏感領域，這兩個超級大國正在積極地「分手」。但在更廣闊的消費市場，雙方的「混亂離婚」似乎更像是一場極其複雜的航道修正。 （相關報導： 美國為了「川習會」對中放軟姿態，台灣更是 「徹底被消失」！？解析川普2.0國防新戰略與美中台新賽局 ｜ 更多文章 ）
總的來說，我們正在告別「成本為王」的舊時代，跨入一個「安全至上」的新紀元。這不是一刀兩斷，而是一場受制於現實的戰略性「分手」：幾十年的共有歷史，早已將這兩個經濟體緊密地編織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