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底,在韓國釜山的APEC峰會上,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見了一次面。這場會談大約九十分鐘,川普會後形容這次會面可以打12分,說如果滿分是10分的話。會後,川普提到他計劃在今年四月訪問中國,而習近平也表示歡迎。
但有意思的是,還沒等到川普正式確定這趟北京行,他在全球各地的盟友們已經一個接一個先跑到中國去了。
從去年11月開始,一批一批歐洲領導人往中國跑。西班牙國王費利佩六世、愛爾蘭、芬蘭領導人,一個接一個。
12月初,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宏訪華三天,這是他任內第四次訪華。習近平全程陪同,甚至陪他從北京去成都,陪他看熊貓、逛都江堰、訪問四川大學。路透社等外媒形容這是「罕見待遇」——因為習近平很少在外國領導人離開北京後還與他們同行。
然後今年1月,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訪華四天,這是8年來第一次有英國首相踏上中國土地,上一次還是2018年2月時任首相特蕾莎·梅伊。同一個月,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也來了,同樣是8年來首次。接下來,德國總理弗里德里希·梅爾茨確定這個月底要訪華。
問題就在這裡:在中國經濟並不輕鬆的背景之下,這些國家為什麼還要一批一批地往中國跑?還有,為什麼他們都趕在川普之前去?
一、川普效應下的外交對沖策略
西方領導人近期頻繁訪華的首要原因,必須置於當前極度不穩定的國際秩序框架內。隨著美國川普政府第二任期的開啟,其採取的單邊主義、關稅威脅以及對傳統盟友的強硬立場,迫使歐洲國家與加拿大重新評估其對華策略。
川普政府在2025年表現出的19世紀式帝國主義特徵,包括威脅對北約(NATO)盟友徵收高額關稅、試圖強行收購格陵蘭島,以及對委內瑞拉採取的激進軍事行動,讓西方盟友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在這種背景下,維持與中國的穩定關係成為一種必要的外交對沖手段。
當美國不再被視為可預測的領導者時,歐洲與加拿大開始將對華關係定位為維護多邊主義和市場穩定性的重要選項。英國首相斯塔默(Keir Starmer)與中國領導人會晤時,雙方強調在全球動盪時期建立戰略夥伴關係的重要性,這直接反映了對美國政策不確定性的集體焦慮。
另一個關鍵因素,是西方國家擔心在美中雙邊談判中被邊緣化。儘管華盛頓對中國展現強硬姿態,但2025年底美中之間達成的關稅暫停協議,以及兩國領導人計畫在2026年進行的多次會晤,向盟友釋放了一個信號:即便是最強硬的對手也在進行務實交易。
德國、法國和加拿大相繼啟動訪華行程,目標是在關鍵資源如稀土的分配,或市場准入條款上爭取自身利益。這種現象被稱為「外交錯失恐懼症」,促使各國領導人搶在美中達成更深層次的雙邊協議前,先鞏固自己的對華經濟基礎。
英國首相在2月訪華,應對生活成本危機,追求經濟增長,獲得威士忌關稅降低、阿斯特捷利康(AstraZeneca)投資承諾以及免簽待遇。
德國總理預計在2月底訪華,試圖救助陷入危機的汽車產業,推動氫能、自動駕駛合作及綠色轉型支持。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在2025年12月訪華,追求戰略自主,維持多邊主義框架,達成航空、核能合作並就烏克蘭問題進行斡旋。
二、經濟利益計算與增長壓力
儘管中國經濟增長目標已下調至5%左右,且面臨房地產市場萎縮與消費疲軟的困境,但中國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及其在供應鏈中的核心地位,使得西方國家無法承受與其完全脫鉤的代價。
對於許多面臨國內經濟停滯與生活成本危機的西方政府而言,中國龐大的市場仍是拉動增長的重要引擎。英國首相斯塔默在2026年的訪華任務中,明確將經濟增長作為首要目標。
儘管存在安全與人權爭議,但為了緩解國內家庭的經濟壓力,斯塔默政府視中國為潛在的增長來源。這種務實主義在阿斯特捷利康承諾至2030年在華投資150億美元的案例中得到了體現。
同樣,德國總理默茨(Friedrich Merz)上任後,面臨的是德國汽車工業與化工巨頭的利潤預警。德國企業如大眾(Volkswagen)、梅賽德斯-奔馳(Mercedes-Benz)和寶馬(BMW)已深耕中國市場多年,將中國視為第二本土市場。對於這些領導人來說,訪問中國不僅是為了外交,更是為了保護國內數百萬個依賴對華出口的就業崗位。
中國正成功地將其出口重心從傳統的西方市場轉向全球南方。2025年的貿易數據顯示,中國與東協(ASEAN)、拉丁美洲和非洲的貿易增速遠超西方。這種貿易格局的轉變意味著,缺席中國構建的新貿易體系可能導致西方在未來全球標準制定中失去影響力。
此外,中國在新三樣即電動汽車、鋰電池、光伏產品領域的絕對競爭力,使得西方國家的綠色轉型在技術上無法繞過中國供應鏈。法國總統馬克宏在2025年的訪問中強調,歐洲的綠色轉型需要中國參與,這是一種基於產業現實的理性選擇,而非政治偏好。
三、去風險化的重新定義
2025年至2026年,西方盟友對去風險化(De-risking)的理解發生了深刻轉變。這不再被視為與中國斷絕關係,而是演變為一種在保護戰略產業的同時,維持市場連通性的平衡行為。
中國電動汽車的產能過剩曾引發歐盟與加拿大的貿易反制。然而,到2026年初,歐盟的策略已從單純的高關稅轉向價格承諾機制(Price Undertakings)。這種機制允許中國車企通過設定最低進口價格來避免關稅,從而實現了貿易摩擦的軟著陸。
採取這種路徑的背景是,全面貿易戰將導致國內通脹升級,並延緩自身的減碳進程。通過談判,歐洲與加拿大成功引導中國資本如比亞迪(BYD)在匈牙利的工廠進入本地進行生產,將潛在的進口威脅轉化為本地的工業投資。
在2026年的外交活動中,西方各國尤其是德國,致力於與中國達成更穩定的礦產供應保障。對於依賴高科技產業的西方經濟體而言,維持與北京的對話是確保產業底層安全的唯一可行途徑。
在電動汽車領域,面對中國補貼優勢與產能過剩,西方採取實施最低價格承諾、鼓勵在地生產的策略,目的是避免全面貿易戰、降低通膨壓力並支持綠色轉型。
在關鍵礦產領域,面對中國出口管制與供應集中度問題,西方建立雙邊能源對話,爭取長期供應保證,以保護國防與半導體供應鏈,緩解對華過度依賴。
在半導體與人工智慧領域,面對技術流失與安全風險,西方限制高階技術出口,維持中低階民用市場合作,確保技術代差優勢,同時不放棄龐大的電子消費市場。
四、法國的戰略自主實驗
法國在這一波對華接觸政策中扮演了特殊角色。總統馬克宏將對華外交視為實現歐盟戰略自主的關鍵支柱,試圖在美中兩極格局中開闢第三條道路。
馬克宏在2025年12月的訪華期間,多次提到歐盟不應成為美國的附庸。他將歐盟描述為世界強權格局中的規範性替代方案,主張通過與中國在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和全球治理等領域的合作,來抵禦單邊主義帶來的衝擊。
對於法國而言,儘管在烏克蘭問題上對中國的立場感到失望,但馬克宏的政策主張是將中國納入多邊治理框架如G20和IMF改革。2026年法國將擔任G7輪值主席國,馬克宏明確表示他不希望G7成為一個反華俱樂部,反映了其對全球經濟碎片化的深切擔憂。
然而,馬克宏的接觸政策也伴隨著極大的國內壓力。法國與中國的貿易逆差已超過400億歐元,且法國企業在技術轉讓方面仍面臨挑戰。他在訪華期間採取了雙軌策略:一方面呼籲中國增加對法國農產品如干邑白蘭地、豬肉的進口;另一方面,他積極推動歐洲內部建立更強大的反補貼工具,以確保競爭的公平性。
這種既合作又對抗的策略,是當前西方強權與中國打交道的典型縮影。
五、德英的現實主義回歸
與法國的宏大敘事不同,德國與英國的領導人訪華更具備濃厚的補償性質,旨在修復因地緣政治緊張而受損的經濟聯繫。
德國總理默茨在其上任初期的表現,展現了從意識形態向現實主義的轉向。儘管其領導的聯合政府在執政協議中將中國定義為體制性競爭對手,但隨著德國GDP增長預測下調至1%左右,默茨不得不面對現實。
德國企業的生存壓力促使默茨將在2月底訪問北京。分析人士指出,默茨此行不僅是為了大企業,更是為了支持那些在綠色轉型中苦苦掙扎的中小企業即隱形冠軍。默茨公開表示,德國願意在開放的態度下加強新興領域的合作,這被視為對梅克爾(Angela Merkel)時代以經促變政策的一種現代版回歸。
對於工黨政府領導下的英國而言,訪華是對過去14年保守黨政策不一致性的修正。斯塔默政府採取了所謂的長期、戰略性方法,試圖在維護國家安全的同時,最大化利用中國的資本。
斯塔默成功的關鍵在於他不僅關注貨物貿易,還積極推動英國專業服務與金融服務對華出口的廣度。此外,通過重啟英中聯合經濟貿易委員會(JETC),英國試圖建立一個比過去更穩定的對話平台,以應對隨時可能爆發的關稅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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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人口危機下的機會窗口
分析西方領導人行為時,必須回答一個核心質疑:如果中國真的面臨人口老齡化和增長放緩,為什麼現在還要投入如此多政治資本?
西方智庫與政府分析人員對中國的人口紅利消退已有清醒認識。2025年中國出生率降至1949年以來最低,且勞動力總量持續下降。然而,這種結構性弱點反而創造了新的商業機會。
分析指出,中國為了應對人口危機,正在加速推動工業自動化和人工智慧替代。這創造了對德國高端機械設備和西方研發服務的新需求。在中國經濟進入盤整期時進行談判,可能爭取到更有利的市場准入條件。
中國正在將其過剩產能與技術轉移至全球南方,並藉此構建了一個獨立於美元體系的貿易網絡。通過維持與北京的接觸,西方國家實質上是在爭取進入這個由中國主導的、覆蓋63億人口的新興市場後門。如果中國成功成為全球南方的腦,西方企業必須確保自己仍在這個腦的供應鏈網絡中。
七、戰略務實主義的新時代
法國、德國、英國和加拿大領導人頻繁訪問中國,並非無視中國面臨的挑戰,而是在多重危機交織下的理性抉擇。
首先是地緣政治避險。面對川普政府的不確定性,中國成為西方國家維持全球戰略平衡、避免被美國單邊主義徹底綁架的重要籌碼。
其次是經濟利己主義。在國內增長乏力背景下,中國的市場深度、供應鏈完整性以及在綠色技術領域的領先地位,使其成為不可替代的合作對象。
第三是規則制定權的博弈。通過價格承諾等新型貿易工具,西方國家試圖在不發生全面戰爭的情況下,引導中國遵守國際規則,並將中國產能轉化為本地投資。
第四是對沖全球南方興起。中國正通過引導全球南方建立新的經濟範式,維持接觸是防止西方徹底被邊緣化的戰略必然。
2026年之後的西方對華政策將進入一個精準掛鉤與戰略競爭並行的時代。西方國家將繼續在半導體等安全敏感領域推動去風險,但在氣候、公共健康與傳統製造業領域則會尋求更深層次的整合。
這種轉變標誌著過去30年,全方位參與政策的結束,取而代之的是,基於實力對比,與利益精算的防禦性參與模式;保持對話的收益,與隔離的成本之間的權衡。西方領導人的頻繁訪問,正是這種新模式下最直接的外交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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