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全球秩序重組的必然性與序幕——
2025年與2026年之交,世界正處於一個前所未有的地緣政治轉折點。隨著川普(Donald Trump)第二次入主白宮,美國的外交政策經歷了,從「規則導向」向「結果導向」的根本性轉變。
川普不再滿足於僅僅作為單一衝突的調停者,而是將自己定位為全球新秩序的設計師,試圖透過一系列高度複雜且相互關聯的「大交易」(Grand Bargains),建構一個能被歷史記錄的整體、廣泛的和平架構。
這種被稱為「新雅爾達框架」(New Yalta Agreement)的敘事,其核心邏輯在於承認大國之間,無法被完全消滅的競爭現實,轉而尋求一種能夠被具體化、地理化且可交易的秩序重構。對於川普而言,外交的成功不在於道德評分,而在於能否達成可落實、能結束長期戰火的結果。
這種「交易式外交」雖然受到建制派與盟友的質疑,但其背後的現實主義邏輯在於:透過美、俄、中三方的戰略妥協,將各方全球資源,從無效的衝突對抗中釋放,轉而專注於各自的其它優先事項。
當前地緣政治的混亂——烏克蘭戰爭的僵局、亞太地區的軍事緊張,以及中東的連綿戰火——都預示1945年二戰後,所建立的舊秩序崩潰。
二、 歷史對照:1945年「雅爾達協議」與2026年新秩序需求
1945年的雅爾達協議是現代國際秩序的基石,它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接近尾聲時,由美、英、蘇三巨頭共同劃定了勢力範圍。然而,隨著蘇聯解體、中國崛起以及全球化帶來的權力分散,舊有的架構已無法約束當前的地緣政治競爭。
1945年的雅爾達協議在歐洲劃分了東西方陣營,並在遠東賦予蘇聯特殊地位以換取其對日作戰。這種基於地理邊界的劃分,雖然維持了冷戰時期的相對穩定,但也埋下了勢力範圍劃分不清的,朝鮮半島與中東地區長期衝突的隱患。
進入21世紀後,隨著中國在經濟與軍事上的快速崛起,原本由美國主導的「亞太再平衡」戰略已難以遏制北京在南海與台海的影響力擴張。同時,俄羅斯對北約東擴的強烈反彈,導致了烏克蘭戰爭的爆發,顯示出歐洲安全架構的徹底崩塌。
時至2025年與2026年,美、中、俄三國都面臨著,深刻的國內壓力與戰略過度擴張。美國急需縮減海外開支以推動國內再工業化;中國面臨經濟結構轉型與人口老齡化的挑戰;俄羅斯則需要在長期戰爭後恢復國力。這種「共同的戰略疲勞」,為達成新協議提供了現實基礎。
新秩序的需求不僅是為了停火,更是為了建立一套明確的勢力範圍劃分機制,消除地緣政治的「灰色地帶」,從而降低大國之間發生直接軍事對抗的風險。
1945年的雅爾達協議,是由美國、英國與蘇聯三大戰勝國所主導,其核心關注的地理範圍集中在歐洲戰後秩序的重建,以及延伸至東北亞的勢力分配。當時的權力運作邏輯,建立在意識形態對立與軍事佔領現實之上,主要挑戰來自於冷戰即將展開前,各大陣營之間深層且難以化解的互不信任。為了維繫這套新秩序,戰後世界選擇以聯合國,特別是安理會的制度設計,作為大國協調與衝突管控的核心穩定機制。
相對之下,2026年所浮現的「新雅爾達框架」,主導角色已轉變為美國、中國與俄羅斯,權力互動不再侷限於單一大陸,而是涵蓋全球尺度,特別包含了中東與西太平洋這兩個新戰略熱區。其運作邏輯,也從單純的意識形態對抗,轉向以經濟利益交換、安全緩衝區劃定,以及科技競爭為核心。
這套新秩序面臨的主要挑戰,不是全面戰爭,而是數位主權衝突、供應鏈脫鉤,以及在多個地區同時發生的局部代理人戰爭。與1945年不同的是,穩定機制不再倚賴單一的國際組織,而是透過雙邊或三邊之間高度務實的戰略交易,在競爭中進行管理與降溫,試圖維持一種可控但不和解的全球秩序。
三、歐洲:承認俄羅斯安全邊界,美國退出無限承擔戰爭角色
在川普的戰略判斷中,俄烏戰爭爆發後,美國前一屆政府與民主黨所採取的整套政策,被視為一場極度失敗、甚至危險的交易。
一方面拜登政府時期,美國對烏克蘭進行無上限的軍事與財政支援,投入天文數字般的資金;另一方面,卻透過全面制裁,將俄羅斯徹底推向中國懷抱。戰爭爆發前,中俄年貿易額約為一千億美元,但在西方制裁全面啟動後,俄中貿易額迅速暴增至兩千四百億美元以上。
這意味著,美國一邊為戰爭買單,一邊卻讓中國以更低成本取得俄羅斯能源,同時向俄羅斯大量輸出工業與消費品,最終讓美國真正的長期戰略競爭對手,在這場戰爭中獲得實質利益。這種結果,在川普眼中是典型的「付出最多、收穫最少」的失敗戰略。
更嚴峻的現實在於,即便美國持續加碼軍援,烏克蘭也極不可能在軍事上真正擊敗俄羅斯。而一旦將戰爭推向俄羅斯的戰略性潰敗,其風險反而急遽上升。一個擁有三千枚核彈頭的國家,是否會在敗局確定時選擇承認失敗,抑或將戰爭推向核報復與全面升級,始終是無法承受的戰略賭注。
即使不發生核衝突,俄羅斯若因戰敗而陷入國家崩解,其後果也可能重演美國當年徹底瓦解伊拉克政權的歷史經驗——不是迎來穩定,而是製造出多個失序、不可控,甚至擁有核武能力的勢力與極端組織,使全球安全環境更加惡化。
基於這些判斷,戰爭必須被終止,哪怕意味著必須滿足俄羅斯部分核心安全訴求,包括對克里米亞現實控制的承認、烏東地區領土的安排,以及確保烏克蘭不加入北約。川普重新就任後,即迅速對烏克蘭與俄羅斯施壓和發揮影響力,要求雙方走向停戰,並同時要求烏克蘭以關鍵礦產資源,補償美國過去所承擔的對烏國軍事援助——龐大戰爭成本。
從這個角度來看,與普丁的交易本質並非妥協,而是重新劃定勢力範圍。透過讓烏克蘭成為不加入北約的中立緩衝區,在俄羅斯與歐洲之間畫出一條新的安全界線,以此終結戰爭、降低核風險、重建秩序。同時,美國也能在戰後,從俄烏雙方的重建、能源與商業往來中,重新取得實質利益。
四、亞太:承認中國的結構性存在,將全面對抗轉為競爭管理
川普第二任期對中國態度的轉變,並非來自立場軟化,也不是戰略退讓,而是建立在一個已無法否認的現實之上——中國的崛起,已經無法被逆轉。
自2010年中國正式超越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起,美中關係便進入結構性轉折。2011年美國提出「亞太再平衡戰略」,象徵華府開始將中國從以合作為主的夥伴,轉為以競爭為核心的長期戰略敵對對象。此後十餘年,美中關係驚張不斷升高,最終演變為軍事、經濟與科技層面的全面對抗。
川普第一任期,正是將這條對抗路線推向極限的階段。中國被正式定義為「戰略競爭者」與「修正主義強權」,美國在亞太地區強化軍事存在、升級同盟體系、加密南海與台海軍事動作,同時對中國發動貿易戰與科技戰,試圖阻斷其產業升級與全球影響力擴張。
然而,從2017年至2025年,這場全面對抗並未達成預期目標。中國沒有被拖垮,崛起沒有被逆轉,反而在經濟規模、製造能力與軍事實力上,持續縮小與美國的差距。中國GDP已接近美國七成,製造業產值佔全球比重超過三成,並在多項關鍵產業形成難以撼動的結構性優勢;在軍事層面,中國已在第一島鏈內建立實質性的區域拒止能力,使美國直接介入的成本與風險大幅上升。
與此同時,美國自身的戰略承載能力卻持續惡化。聯邦債務快速膨脹,財政壓力與國內優先事項,使長期維持高強度全球對抗的能力明顯下降。在這樣的背景下,「全面壓制中國崛起」逐漸從一個戰略目標,變成一個難以兌現的政治口號。
正是在此現實基礎上,川普政府於2025年底發布的最新版《國家安全戰略》,清楚揭示對中政策的結構性轉向。中國不再被視為可以被阻斷或逆轉的對象,而是被重新定位為一個必須長期面對、長期競爭、同時被納入風險管理框架中的結構性存在。
亞太地區的戰略重點,隨之從「全面對抗」轉向「競爭、風險管理」。美國不再以升高軍事張力作為主要手段,而是試圖在承認現實的前提下,降低失控風險、模糊衝突邊界,將美中關係從高風險對撞,轉為一種可控但不和解的長期競爭狀態。
這樣的轉向,並非意味讓出核心利益,而是承認中國已成為亞太不可忽視的結構性力量;未來秩序的關鍵,不在於是否競爭,而在於如何在競爭中避免戰爭失控,並重新畫出彼此可承受的戰略邊界。
五、中東:從單邊主導到多方默契——以色列安全的持久化路徑
然而,仰賴單一強權所維繫的和平機制,本身即存在結構性的脆弱性。川普於2021年卸任後,美國在中東的威懾力明顯下降,區域秩序迅速出現鬆動。2023年10月,哈馬斯對以色列發動大規模恐怖攻擊,成為中東局勢再度失控的引爆點。這場衝突清楚顯示,即便是由第一強權美國所主導、以單邊力量支撐的和平,一旦威懾減弱,仍然難以持久。
川普2025重返白宮後,中東局勢隨即出現明顯轉折。他再度以強力姿態介入中東事務,大力支持以色列的安全行動。在此背景下,以色列對伊朗發動為期十二日的軍事行動,並與美國聯手,直接轟炸伊朗的核設施。這場行動不僅對伊朗形成高度軍事威懾,也再次展現美國在中東仍具備決定性的影響力。
同時,在美國的大力威懾之下,加上川普親自介入調停,2025年10月初,以色列與哈馬斯達成中短期停戰協議,哈馬斯釋放先前扣留的以色列人質。短期內,中東局勢確實被重新穩住,衝突烈度下降,區域安全風險明顯降低。
然而,這種穩定的本質,仍然高度依賴美國的直接投入——無論是軍事力量的展示,還是政治與外交層面的強勢介入。換言之,這是一種建立在美國高壓介入之上的暫時穩定,其持久性,終究取決於美國是否能夠、也是否願意,長期維持同等程度的資源與力量投入。
不過,川普在中東同樣擁有,與俄羅斯、中國達成交易的機會與空間。可以將維護中東和平納入與俄羅斯、中國之間更大的交易框架之中,使其成為可以進行「第三層交易」的戰略區域。
在這樣的交易邏輯下,可以有假設性交易可能:其一,接受中國在中東,以經濟力量所奠定的政治存在,並尊重中國在當地所謀求的能源安全等核心利益。其二,則是以相同的現實主義原則,與俄羅斯同步進行緩和安排,終結透過代理人在當地長期以來對抗與角力。
在此基礎上,可以要求或鼓勵,中俄兩國發揮經濟與軍事影響力,對中東局勢、安全因子進行結構性的調整與重塑,進而降低區域衝突風險。協助建立一個相對可控、可協調,區域長期和平穩定空間。
美國在中東事務仍有主導權、以及對以色列安全的主控權,但透過與中俄的配合,得以將中東維穩的成本與風險加以分散。同時降低未來,一旦美國減少軍事投入,當地和平秩序再次崩解的可能性。
六、意識形態百年對抗走入歷史:21世紀的「新雅爾達框架」浮現
1922年,前蘇聯正式成立。自此,意識形態被系統性地引入國家治理與國際政治之中。共產主義與社會主義,不只是蘇聯政治制度的選擇,而且成為可以向外輸出、用來重塑世界秩序的工具。蘇聯透過政治滲透、革命輸出與經濟援助,將自身意識形態擴散至歐洲、遠東與第三世界,開啟了一個全新的國際政治時代。
冷戰時期,美國與西方陣營,將民主、自由、市場經濟,塑造成對抗共產主義與威權體制的正當性敘事,世界被清楚切割為不同價值陣營。意識形態成為大國競爭的武器,勢力和陣營劃分的分界。
而1945年2月,美國、英國、蘇聯達成的「雅爾達協議」,表面上是戰後勢力範圍的劃分,實際上卻同時隱含了東西方體制對立與意識形態競逐。是一個仍然深受價值差異影響的秩序安排。
時至2026年,一百年過去了,這套以意識形態為主導的國際政治模式,在川普主導下正在走入歷史。
當今,無論是俄羅斯、中國,還是美國本身,都無力、也無意維繫以意識形態為基礎的世界秩序。國際政治重新回到,一個更赤裸、也更現實的新世界——以實力為基礎、以交易為手段、以利益為法則。
大國之間一個沒有白紙黑字、但在現實中成形的「新雅爾達框架」浮現。這個新秩序框架,不再建立在民主對抗專制、自由對抗威權的價值敘事之上,徹底去意識形態化、去價值同盟化。其核心邏輯不在於誰代表正義,而在於如何管理競爭、確認紅線、降低風險、避免失控。
新的國際秩序,取決於強權之間,能否在對抗中控制風險,在競爭中完成交易,在衝突前劃清界線。這樣的秩序規則或許冷酷和不公平——它犧牲了小國的權益,抹滅正義與價值的訴求——但降低了全面戰爭的風險,避免世界滑向全面失控。